杯盤撤去，餘香未散。
林文柏安排了幾個手腳利落的村人，不多時便將場中收拾得清清爽爽。
碗碟撤下，桌面拭淨，轉眼間，每張八仙桌上便只餘下一隻青瓷果盤、一套白瓷茶具，以及一個約莫巴掌高、用紅紙封了口的圓肚小陶罐。
果盤裡堆著洗淨的秋棗和幾枚紅豔豔的櫻桃，茶壺口正嫋嫋地溢位帶著獨特蓮香的白色水汽。
許多人靠在椅背上，輕輕撫著肚子，臉上猶帶著饜足的紅暈，眼神裡盡是回味。
田大磊那桌，一個面膛黑紅、身材魁梧的軍漢——正是胡校尉——響亮地打了個滿足的嗝，摸著滾圓的肚子，聲若洪鐘地對田大磊笑道：
“大磊，不瞞你說，老子這大半輩子穿過槍林、蹚過血雨，也算吃過些席面，可要說最痛快、最對味的，還數在你們平華村這兩回！”
他在空中虛點幾下：
“上回你那暖屋酒，我以為就到頂了，好傢伙，今天這一頓，直接把房頂都給掀嘍！每道菜都他孃的有個性，那雙色大魚頭，聞著味兒老子口水就淌了三尺！見都沒見過！”
他嗓門洪亮，這話便清晰地傳了開來。
鄰桌一位鎮上商鋪的老東家捻鬚點頭，溫聲附和：
“這位軍爺話糙理不糙。老朽這幾十年南北往來，也算嘗過些滋味。
可如平華村今日這般，道道菜皆獨具匠心，將本地風物發揮到如此境地的宴席，確是首見。這平華村的滋味，妙不可言，後勁綿長。”
這話像枚火星，點燃了席間壓抑已久的談興。
“何止是魚頭！”另一桌的糧店掌櫃介面，臉上還帶著激動，“那荷葉雞才是真絕！肉嫩得離骨，清香沁到每一絲肉縫裡，吃下去從喉嚨到腸胃都舒坦！”
“要我說，話梅小排獨一份！”已開了三家分店的楊三貴咂摸著嘴，“誰能想到梅子和肉能搭出這般滋味？鹹香裡透著果子的回甘，連骨頭嗦著都有味！”
“金沙松仁玉米也極妙，”綢緞莊的東家嘆道，“看著簡單，可那鹹蛋黃的沙潤、松仁的焦香、玉米的清甜，融在一處，層次分明，竟沒吃夠。”
“便是醬爆肉、紅燒茄子這等家常菜，用了你們村的醬和茄子，滋味也硬是拔高了好幾層。”又有人笑著補充。
讚譽之聲此起彼伏，方才席間只顧埋頭苦吃的商戶們，此刻彷彿才尋回了舌頭，爭相訴說著震撼與回味。
每一句讚歎，都讓在場作陪的平華村人胸膛挺得更直，臉上笑容更深。
讚譽未歇，商人的本能已迅捷抬頭。
一位主營酒樓食材的東家率先按捺不住，轉向主桌方向的林文松和李文遠，拱手道：“
林里正，李管事，以往路不通，貴村送貨不易，咱們訂貨也多有顧慮。如今大道已成，天塹變通途，這供貨的章程，可得重新議議了！”
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旁的暫且不說，這醬料、豆腐、鮮菜，還有今日宴席上用的各色好物，貨量怎麼也得往上翻一番！往後我們自家備車來拉便是，無需再勞煩貴村日日奔波運送！”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入水。
“正是此理！”
“王東家說得對！路既通了，咱們自己來拉，便宜又新鮮！”
“林里正，往後貴村有多少好貨，咱們便能吃下多少！契約條款，儘可再談！”
商戶們群情踴躍。他們精明得很，今日這席面，不僅是口腹之享，更是一場無比成功的“品鑑會”。
平華村食材之優、創意之妙、潛力之巨，已顯露無疑。
趁訊息未及遠揚，競爭對手尚未蜂擁，此時不鞏固關係、搶佔先機，更待何時？
更何況，這村子一進來就讓人舒坦，空氣清新，道路整潔，村民見了面都帶著笑招呼，常來走動本就是件舒心事兒。
這番熱鬧，卻讓一直穩坐的樊掌櫃和閆老闆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緊迫。
樊掌櫃輕咳一聲，笑容依舊從容，話裡卻帶著分量：“諸位東家熱情高漲，是好事，也足見平華村之物產確實動人。不過，”
他話鋒微轉，看向林文松，“文松啊，咱們會仙樓與迎客樓，與貴村合作最早，情誼也最深。這路通了，於我們亦是大利好。
我看這樣如何——往後送貨，不必再勞煩你們日日往返。改為我們兩家輪流，派車馬來村中拉貨。
貴村的車馬得了閒，便可自行安排，你們也能騰出手，往鄰近縣城探探行情，豈不兩便？”
閆老闆立刻點頭：“老樊這主意周全！我們迎客樓也是這個意思。”
兩人一唱一和，既表明了不欲被旁人搶去風頭與先機的立場，又提出了對平華村看似更有利的方案，話裡話外，仍是那份長線投資、緊密捆綁的深意。
林文松與李文遠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皆是驚喜。
商戶們爭相訂貨、主動提出自行運輸，已是意外之喜；樊、閆二位更進一步提出輪流拉貨、給予村裡更多自主，更是解了他們一大心腹之患——往後運輸壓力大減，人手時間都能騰挪出來。
“樊掌櫃、閆老闆，各位東家盛情，文松代平華村上下，感激不盡！”
林文鬆起身，鄭重拱手：“具體章程，容宴後我們細細商議，必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覆。”
他們這邊商議得火熱，旁邊幾桌的村民代表也聽得津津有味，臉上笑開了花。
林七叔公捻著鬍鬚，對趙四爺低聲道：“聽聽，咱們村的東西，搶手著呢！路一通，真是活水來了。”
趙四爺笑眯了眼：“可不是。往後文松他們不用天天跑鎮上，咱村那三掛大車，閒下來也能拉上老夥計們，去鎮上逛逛嘍！好些年沒正經去過了。”
這話被鄰桌几個婦人聽見，頓時小聲議論起來：
“那敢情好！眼看入冬，正好去鎮上扯幾尺厚實棉布，給娃做新襖。”
“我想去打對銀丁香，過年戴。”
“今年寬裕，年貨可得好好置辦！”
聲音雖低，卻透著壓抑不住的歡喜。
坐在稍遠處的楊大貴耳朵尖，聽見了，扭過頭笑著搭話：“
幾位嬸子說得在理！
路通了，你們方便來鎮上買年貨，我們也好時常來村裡轉轉，買些頂好的鮮菜、鮮肉、醬料回去！
大家互相走動，這日子啊，才真是越過越紅火！”
這話樸實暖心，引來一片友善的笑聲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