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夥伴不屈要來平華村養老的訊息，讓留宿在馬場守夜的喬興夜不能寐。
他知道馬到二十歲就步入老年了，良種馬的壽命一般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活到四十歲的極為罕見。可作為戰馬，很少能壽終正寢的，能活過三十歲的幾乎沒有。
不屈已經二十六歲了。剩下的歲月不多了。
但他會好好照顧它，讓它過一個安穩平靜的晚年。
天還沒亮，喬興就起了床。他快速穿好衣服，開啟門，往馬廄走去。
晨風涼颼颼的，灌進衣領裡，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心裡熱乎著呢。
結果，有人比他還早！陳驪已經到了。她正蹲在灰棗身邊，給它檢查腿上的擦傷。
“老大！”喬興跑過去，抑制不住激動，“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陳驪抬起頭，看他一臉興奮，笑著問：“甚麼事？撿到金子了？”
“比撿到金子還高興！”喬興蹲下來，跟陳驪平視，把嶽奕謀昨晚說的話一五一十說了。說到不屈要來這裡養老時，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陳驪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都說完了，她才開口：“那太好了！”
她的語氣真誠而篤定：“我娘在護理老馬方面經驗豐富，我也有很多法子，放心，不屈會在這裡過得很舒服的。”
她頓了頓，眼裡帶著笑意：“而且，現在還有超強輔助——白薇。她懂獸語，又會醫術，還能給不屈做康復治療。不屈會少受很多老年病痛困擾的。”
“太好了，太好了！”喬興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老大，你真是我的貴人！太謝謝你了！”
他張開雙臂，想擁抱陳驪。手臂伸到一半，忽然想起陳驪是姑娘，不是兄弟們，連忙放了下來。又想握陳驪的手，又覺得不妥。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臉都紅了。
陳驪見狀，笑了。她站起來，拍拍喬興的肩膀：“快回去吃早飯，梳洗一番。待會兒回來，我們帶灰棗它們去河邊訓練。”
“好，好！老大，你等我，記得要等我啊，我很快回來的！”喬興樂得合不攏嘴，轉身快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三婆婆已經做好了早飯，灶臺上溫著一大鍋熱水。
“乾孃，我回來了！”喬興一進門就喊。
“回來了？快去洗洗，一身的馬味兒。”三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洗完吃飯。”
喬興三下五除二洗完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到飯桌前。桌上擺著煎蛋、拌三絲、小米粥，還有剛出鍋的白麵饅頭，熱氣騰騰的。
“乾孃，你也吃。”喬興給三婆婆夾了一個煎蛋，又給自己夾了一個，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三婆婆笑著搖頭，“昨晚夜班，累不累？”
“不累！乾孃，我跟你說，昨天可熱鬧了！”喬興邊吃邊講，把昨天開放日的事說了一遍，又把嶽奕謀來訪的事說了，最後說到不屈。
他講得眉飛色舞，筷子都忘了動。
三婆婆樂呵呵地聽著，時不時回一兩句，給他碗裡添粥、夾菜。
這一對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子，相處得分外融洽，跟真正的一家人一樣。
“乾孃，我待會兒把水挑滿，柴都劈好。”喬興加快扒飯的速度，“中午我跟強子哥他們一起吃，你在蘭心飯堂幫忙，就別給我做飯了。
今晚是老大他們守夜，我回來做飯，叫上桃花奶奶，咱們一起吃晚飯。”
“不用，晚飯我跟桃花一起做。”三婆婆又給他夾了一個煎蛋，“今兒我們去林家大宅那邊商量過幾天婚宴的選單，事兒不多，忙得過來。你忙完了，早點回來吃飯就行。”
“乾孃，婚宴的選單，你去幹嘛？”喬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是柳叔、吳叔他們的事兒啊。這次我又不是新人，就去吃席，他們做啥，我們吃啥就行。”
“你還知道你不是新人啊！”三婆婆停下筷子，瞪了他一眼，“你們五個兄弟，就你一個光桿司令，你還光榮上了？”
“乾孃，咱們不說這個了。”喬興一看情勢不對，馬上往三婆婆碗裡又夾了一個煎蛋，“快吃，今兒這個蛋煎得特別有水平，噴香！來，你再吃一個！”
“哎，我拿你是沒辦法了！”三婆婆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桃花整天勸我順其自然，順其自然，至少得順起來啊！現在一點都不順，你這小子一點都不上心！”
“嘿嘿，乾孃，來，這拌三絲也特別有滋味，嚐嚐。”喬興筷子不停，又往三婆婆碗裡夾了一筷子。
三婆婆端起碗，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吃了。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再說，你要把桌上的菜都夾我碗裡了。”她嘆了口氣，“快吃，多吃點，要忙一天呢。”
“嘿嘿，乾孃最好了！”喬興傻樂了一會兒，又埋頭吃起來。
吃著吃著，他忽然抬起頭：“乾孃，聽強子哥說，桃花奶奶院裡的花，我能採？”
“嗯，桃花說了，她院裡的花准許你採了送姑娘。”三婆婆點頭。
“那我可不客氣了！待會兒我也替桃花奶奶把水挑滿，把柴劈好。”喬興呲著大白牙，笑得開心極了。
三婆婆心頭一跳：“怎麼？你要採花送姑娘？！哪個姑娘？！我認識的不？”
“我要採花給老大啊，陳老大喜歡花兒。”喬興理所當然地說，“我們去遛紅棗它們時，看到花兒她都會採一把，說要拿回去插起來。桃花奶奶家的花比野花好看太多了，她見了，肯定高興。”
三婆婆的興奮勁兒一下子落了回去。
“哦，陳驪姑娘啊。”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雖然桃花說了你可以採那些花兒，但還是要跟她打聲招呼。那些花兒，都是她的寶貝，她花了好大力氣養的。”
“放心吧，我知道的。不會亂來的。”喬興點頭答應。
三婆婆沒再說話。
吃完飯，她不讓喬興洗碗，催他去挑水劈柴。
喬興很快挑滿了兩家的水缸，劈好了柴，又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然後跑到隔壁桃花奶奶的小院，跟老人家打了招呼，剪了一大束鮮花。
桃花奶奶家的花養得真好。粉的月季、白的茉莉、紫的繡球，還有一叢開得正盛的薔薇，花瓣上還掛著露珠。喬興挑挑揀揀，剪了一大把，用草繩紮好，興沖沖地抱著出了門。
他走後不久，三婆婆來到桃花奶奶的小院。
桃花奶奶正在整理花草，見她來了，笑呵呵地說：“三姐，你家興子好事近了。剛才來採了一大束花兒，說要送姑娘。看吧，我就說，緣分在路上了吧。”
三婆婆沒有一點興奮，在桃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幽幽地說：“你想多了。他這花是送姑娘，但他把這姑娘不是當物件，是當兄弟。”
“啥？啥意思？”桃花奶奶迷糊了，放下水瓢，挨著她坐下。
“他這花是送陳驪姑娘的。”三婆婆語氣低沉，“他說，陳驪姑娘是他的老大，她養馬馴馬比他強多了。”
桃花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哈哈，你別洩氣嘛，這是好兆頭啊！可能興子還沒開竅，他這花兒不送白薇姑娘，不送白薔姑娘，偏送陳驪姑娘，說明啥？說明他眼中有她啊！”
“我當初也是像你這樣想的。”三婆婆嘆了一口氣，“你不知道，自從他去參加那個山林活動，見了陳驪姑娘之後，回來三句話裡有兩句都帶有‘陳驪姑娘’，我也激動啊！想著這小子終於看見姑娘了，嘴裡終於說到姑娘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我還特意跑去看了好幾回。興子能說上話的姑娘就兩個，陳驪姑娘和白薇姑娘。
但我仔細觀察過了，他明顯對陳驪姑娘更親近。我想這回八九不離十了，誰知，誰知這小子根本沒開竅。他就是覺得陳驪姑娘厲害，崇拜她而已。”
“那倒也不一定。”桃花奶奶搖搖頭，“興子沒有跟姑娘相處的經驗，他分不清喜歡和崇拜的區別。這就是不開竅嘛。沒準兒，來一個契機，他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唉！”三婆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還想不通啊？”桃花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其實啊，我心裡想他喜歡陳驪姑娘，又害怕他喜歡上陳驪姑娘。”
“為啥啊？”
“你忘了？陳驪姑娘是從京城來的，她不是咱們村的人，也不會長久住在咱們這裡。一年後，她回京城了，那興子咋辦？”
桃花奶奶一愣，隨即說：“這有啥難的？把她留在咱們村啊。她跟興子成親了，不就是咱們村的人了嗎？”
“哪有那麼容易？”三婆婆搖搖頭，“人家那是京城，誰願意放棄京城的生活，來一個小村子落戶？你別說邢夫子啊，邢夫子一家不一樣，他們是要避開京城。陳驪姑娘不需要啊。”
她看了看桃花奶奶，聲音壓得更低了：“再說，我問過英子了。陳家人的去留他們做不了主，連陳家人自己都做不了主。
他們是樊家的奴僕，一切由主家決定。就算樊家不主宰他們的婚配，允許他們自主成婚，那陳驪姑娘能有離開京城的自由嗎？”
桃花奶奶不說話了。
“居然還有這一層原因。怪不得這幾天你總是心事重重的。”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我心裡愁啊。”三婆婆的聲音有些發澀，“陳姑娘多好啊，她要成為我家媳婦兒，我做夢都能笑醒。可是，他倆成不了。”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桃樹。桃花早就謝了，枝頭掛滿了桃子，都成熟了，毛茸茸的。
“如果，興子真的跟陳姑娘成了，也是興子跟著去京城，而不是陳姑娘留下來。那時，我該咋辦呢？我不能阻攔興子的幸福，但我也不想離開平華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那，那就只能放興子走，而我，依舊和你，留在這裡，過我們的日子。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終究，還是留不住。”
院子裡安靜了。
風吹過桃樹，樹葉沙沙作響。
桃花奶奶握著三婆婆的手，沒有鬆開。
遠處的馬場，傳來馬兒低低的嘶鳴聲。
喬興正抱著那束花，興沖沖地往馬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