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興把灰棗一家從果果那裡帶回來，安頓好，又去隔壁看了看那四匹大馬，檢查好一切，準備回馬場旁的木屋休息一下。
誰知一轉頭，發現嶽奕謀已經在不遠處站著了，看樣子站了有一會兒了。
他連忙迎上去打招呼：“將軍，你怎麼來了？啥時候來的？咋不出聲呢？”
“剛來，看你幹活兒認真，就沒出聲打擾。”嶽奕謀說道，“你對馬兒還是那麼細緻。”
“嘿嘿，就是喜歡跟馬打交道。它們，啥都懂。有的時候，比人還重情。”喬興摸著腦袋，憨憨地笑了笑，“將軍，吃飯了沒？我乾孃還給我準備了饅頭，吃不？”
“我在大磊家吃過了，汽鍋酸湯魚。這才幾天沒來，你們這兒又出了好吃的！”嶽奕謀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酸酸辣辣的，過癮得很！那鍋子也是不一般，做出來就是香。”
“那是，我們這兒天天都有好吃的。”喬興得意地說，“走，到屋裡坐坐。一會兒強子哥也來，他肯定會帶好吃的來。”
“哦？高強也來馬場了？”嶽奕謀跟著喬興往木屋走去。
“嗯，我和強子哥換到牧場來了。我在馬場，強子哥在隔壁的羊場。”喬興點頭。
“林家把牧場分為三塊。牛場是白家，主要是白薇姑娘負責；
羊場是柳叔柳嬸負責，強子哥就要成柳家女婿了，以後也跟著岳父岳母來打理羊場；
馬場以後交給我來打理，現在陳叔一家正在教我怎麼做呢。”
“哦，那挺好的。”嶽奕謀坐下來，接過喬興遞來的熱茶，慢慢喝了一口，“陳師父一家都是能人。當年，我們也曾想過把陳家招到岳家軍的馬場效力，結果被樊家搶先一步。等我們找到陳老太爺時，他已經成了樊家的人。”
“啊？！還有這麼一段啊！”喬興瞪大眼睛，“太可惜了！”
他越說越來勁：“你說得對極了，陳師父一家都是能人，就連馬二孃和陳驪姑娘，都身懷絕技。他們一家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馴馬師！
看看外面那四匹大馬，以往我們在軍營的馬場要馴服它們，沒有兩個月根本下不來，還得恩威並施，各種手段都用盡。
陳師父一家，五天，只用了五天，就基本完成了。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佩服誰佩服得五體投地？”
高強提著一袋子吃食進來了，看見嶽奕謀，也愣了一下：“將軍，你怎麼也在？”
“來看看你們。”嶽奕謀招呼他坐下，“今天看了馬場開放日的活動，有些事兒想跟你們打聽打聽。”
“將軍，你想打聽啥？”高強和喬興齊聲問道。
“我聽邢夫子和葉嫂子說，這些馬是從平華村的山林裡捉回來的？”
“是，陳師父一家和喬興他們一起去捉回來的。”高強回答，“就前幾天的事。”
“興子，這兒的山林裡，還有這樣的馬嗎？”嶽奕謀轉向喬興，語氣認真起來。
“我也不瞞你們，你們也知道咱們大宋有多缺馬？特別是戰馬！每年耗費多少財力和物力在這上面，還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如果，咱們能自己培育好馬，那是，那是多好的事兒啊！”
高強和喬興都沉默了。
他們都是上過戰場的人，這些情況當然知道。可這事太大了，他們人微言輕，根本幫不上忙。
“將軍，陳師父說，山林裡還有沒有馬，不好說。”喬興回答，“我們摸了一大半山林，這次也是運氣好，一下子碰到這幾匹馬，還能都帶回來。
還有一大半深山不敢進去，裡面的情況不清楚。
不過，陳師父說，就算裡面還有馬，最近都不好捉了。
我們這次行動，鬧出了動靜，有一段時間，它們都不會再來這邊的山林了。”
“哦！那陳師父有沒有說，下一次山林行動是甚麼時候？”嶽奕謀追問。
“這個他沒說。這得看天時地利人和。”喬興撓撓頭，“最近除了時間不合適，人也不夠。最懂得入林捉馬的小陳師父不在，跟著樊家馬隊出去了，要幾個月才會再來。”
嶽奕謀聽了，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就順其自然吧。這個地方風水好，就算捉不到野馬了，就現有的馬匹，培育起來，都是了不得的大事！興子，看你的了！”
“嘿嘿，將軍放心，我一定養好這些馬！”喬興咧嘴笑了，胸脯拍得啪啪響。
“說到養馬，將軍就放心吧，這是興子的頭等大事。”高強也笑了，“他現在都巴不得跟馬兒們吃住在一起，三婆婆抱怨了好幾次呢！說他連媳婦兒都不想娶，以後就跟馬兒一起過活了！”
“那可不行！”嶽奕謀板起臉，眼裡卻帶著笑，“馬要養好，媳婦兒還是要娶的。咱們都是大人了，不做選擇題，全都要！”
喬興不好意思了，臉都紅了：“這，這不是沒碰到合適的嗎？我不像強子哥，能把月亮仙子娶回家。姑娘，都相不中我！”
“不可能啊。”嶽奕謀上下打量他，“興子你要長相有長相，要人品有人品，現在還有田有房的，怎麼沒有姑娘相中你呢？”
“真的。”喬興不好意思說自己認不清姑娘臉的事，連忙轉移話題，“強子哥，你帶了啥好吃的來？是月嬋嫂子做的？”
“那還用說？你們有口福了！來，嚐嚐！”高強開啟袋子，裡面是油黑油黑的大瓜子，顆顆飽滿，泛著油亮的光澤。
“這是啥？”嶽奕謀還沒吃過瓜子。
“對了，忘了這茬。”高強一拍腦門，“將軍，這是葵花籽，就是之前咱們公田裡種的那些，黃色大花盤。記得不？”
“記得，今天來已經都沒了。那不是叫向日葵嗎？”嶽奕謀說。
“對，這葵花籽就是向日葵花盤裡結的。能炒出各種味道，好吃得很，一嗑就上癮。”喬興說著，伸手就去抓了一把。
“這個我聽邢夫子說過。”嶽奕謀接過話頭，“說有五香、焦糖、香辣、茶香，還有一種特別稀有但是最最好吃的，叫奶油瓜子？”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上次去他家，聽他好一陣顯擺，可惜聽了半天，一顆也沒吃到。他家那點兒瓜子，早就被他磕完了，就剩殼了。”
高強和喬興都笑起來。
“對對對！將軍啥都知道！”高強把瓜子往嶽奕謀面前推了推，“這個味道，現在也只有我岳父家才有——焦糖堅果味兒！是月嬋自己想出來的，連果果都誇好吃呢！”
“哦？那我可要好好嚐嚐！”嶽奕謀抓了一把，開始嗑起來。
第一顆入口，他的表情立即亮了。
甜味兒的！還有淡淡的堅果香！他可是愛吃甜的，這可太對他胃口了！
他一顆一顆接著嗑，話也不說了，就專心跟手裡的瓜子較勁。咔嚓，咔嚓，咔嚓，瓜子殼在他面前堆了一小堆。
高強看他吃得投入，忍不住問：“咋樣，將軍？”
“月嬋廚藝特別好，跟著江嫂子學了一次，就會了。然後還能自己開發新口味呢！我岳母愛吃甜的，月嬋特意去學了炒焦糖味。”他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因為我愛吃堅果，她就想出了這個味道。這是，這是為我們特意炒的。”
嶽奕謀點點頭，嘴裡還嚼著瓜子：“這個味道不錯，甜而不膩，堅果香氣濃郁，吃起來真的容易上癮。”
他看了高強一眼，似笑非笑：“強子，想不到你也有秀恩愛的一天啊。”
“這算啥？”喬興嗑著瓜子，趁機跟將軍吐槽幾個兄弟，“強子哥算含蓄的了，你沒看夏河、包老二，那真是沒眼看，巴不得天天跟準媳婦兒膩在一起。
連奎子哥都是，圓圓姐那幾個侄子侄女一喊他‘姑父’，哎呀，他笑得跟朵花兒似的，特不值錢！”
嶽奕謀樂了：“那你看到這些，一點都不羨慕？你也以毒攻毒啊，找個媳婦兒，膩歪給他們看！”
“我？”喬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又紅了。
高強笑著說：“興子現在是萬事俱備，就差天上掉下個媳婦兒給他了。”
“哦？怎麼說？”
“三婆婆說，聘禮、新房、傢俱啥都準備齊全了，只要有姑娘和興子看對眼，立馬就能成親。連桃花奶奶都說了，她院裡的花，任由興子採去討好姑娘。”
“真的？！”嶽奕謀哈哈大笑，“興子，你這裡天時地利人和都齊了，就差媳婦兒從天上掉下來了。你這幾天走路小心點，別被掉下來的媳婦兒砸到了！”
三個人都笑了。喬興是傻笑，心想，哪有天上掉媳婦兒這麼好的事？
不過，桃花奶奶院裡的花還真能用得上。陳驪老大喜歡花兒啊草兒的，明兒給她採一把來。
嶽奕謀嗑了大半袋瓜子，把剩下的攏了攏，站起來說：“這味道新鮮，我帶回去給田將軍嚐嚐，他還沒吃過呢。”
高強張了張嘴，沒好意思拒絕。
他心裡默默想：明天得讓月嬋再多炒一點，不然這點兒根本不夠將軍“嘗”的。
喬興和高強把嶽奕謀送出馬場。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掛在馬場上空，又圓又亮。遠處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道沉默的牆。
分別時，嶽奕謀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喬興。
“興子，你還記得‘不屈’嗎？”
喬興愣住了。
“記得！”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它，它好嗎？”
不屈，是他的第二匹戰馬。陪他去復仇，搗毀敵人老窩的那匹。戰場上出生入死，跟他一起受了重傷。
“它退役了。”嶽奕謀說，“當年，它跟你一樣，全身重傷。養好了之後，又回戰場幹了三年多。去年，退役了。它二十六歲了，已經上不了戰場了。”
喬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二十六歲。馬能活到這個年紀，已經是高齡了。它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戰場。
“你，想不想領養它，讓它來這裡養老？”嶽奕謀問。
“可以嗎？”喬興的聲音發抖了，“將軍，真的可以嗎？”
“可以。”
“我願意！我願意給它養老！”喬興連連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嶽奕謀看著他，眼裡有欣慰，也有釋然。
“好，我回去安排一下。它跟著你，我放心。”
說完，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喬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屈要來了。”他喃喃地說。
高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