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開放日下午場,可以說是孩子們的專場。
時間特意安排在村學散學之後。下課鑼聲一響,孩子們像開了閘的洪水,衝出學堂,直奔馬場。
連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小公子文良琮和邢伯擎,也只維持了幾分鐘的儒雅步行。發現自己被其他學子遠遠甩在後面,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拔腿就跑。衣袍被風吹得呼呼作響,髮絲亂了也顧不得整理。
蘭心班的姑娘們更沒有“淑女”包袱,跑起來絲毫不比男孩子們慢。
斯文乖乖女歐陽倩和王冬雪都笑著跟著跑,裙角飛揚,臉蛋紅撲撲的。果果邁著小短腿,跑得氣喘吁吁,被芝蘭和秀茹一左一右牽著,腳不沾地地往馬場飛去。
大人們跟在後面,笑著搖搖頭,也快步跟上去。歐陽華扶著梁如意,邢東寅牽著溫妙鶯,白逸賢和白玫並肩而行,張青櫻和林文松走在最後面。他們是下午場為數不多的成年觀眾。
等他們到了馬場,發現孩子們已經把柵欄邊的位置全部佔據了。前面的蹲著,中間的站著,後面的踮著腳,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面張望。
王大力和楊春草、葉小苗和武叔武嬸這些早來的人,都被擠到了外圍。
幸好孩子們個兒都不高,擋不住大人的視線。
下午場的內容一點都沒注水,和上午場幾乎一模一樣。
林文柏對著孩子們,也沒有敷衍了事,認認真真地走了一遍流程。他站上高臺,清了清嗓子,把早上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介紹陳駒夫婦、陳驪和喬興,說明馬場以後由他們打理,講述村子從“養雞都費勁”到“能養馬”的變化。
孩子們聽得比上課還認真,沒有一個人走神。開場講話結束,掌聲和歡呼聲差點把馬場柵欄掀翻。
亮相環節,墨棗和紅棗打頭,帶著灰棗走在隊伍最前面。
它倆吸取了上午的經驗,一左一右把灰棗夾在中間,像兩個押送犯人的衛士。灰棗想往左邊溜,紅棗用腦袋頂回來;想往右邊竄,墨棗用身子擋住。兩個大哥大姐配合默契,監督著灰棗乖乖繞場一週,不許中途溜號。
孩子們一看到三匹小馬駒出來,簡直沸騰了。
“紅棗——!紅棗——!”
“墨棗!墨棗,看這邊!”
“灰棗!灰棗!小灰棗!”
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紅棗和墨棗自不必說,粉絲眾多,全村孩子都認識它們。灰棗這幾天經過黃信、李有寶等孩子的賣力宣傳,“小憨憨”的形象深入人心,也擁有了一大批“自來水”粉絲。孩子們搖著胳膊,扯著嗓子,比去鎮上看廟會還激動。
三匹小馬駒明顯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氛。可能所有幼崽都自帶萌點,也特別容易溝通和共情。它們仨表現得比上午更自然,更優秀,更吸引人。
墨棗本來就是人來瘋。來的都是它認識的小崽子,它更是來了勁頭,昂首挺胸,步伐矯健,鬃毛在陽光下閃著光。跑兩步就回頭看一眼,確認所有人都在看它,然後繼續耍帥。那風采卓越、顧盼生輝的模樣,把“我最帥”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孩子們更加為它瘋,為它狂,恨不得為它哐哐撞大牆。
歐陽華看了一會兒,有點疑惑,轉頭問張青櫻和林文松:“張夫子,文松兄,墨棗平日裡就這麼,這麼……”
他斟酌了半天,沒找出一個合適的詞。
林文松連忙擺手否認:“不,歐陽夫子,墨棗平日裡沒有這麼風騷。它平日走高冷路線,對誰都愛搭不理的。今日估計是抽風了,有點走偏了!”
他這話一出,大夥兒笑成一片。
梁如意笑得直不起腰,溫妙鶯掩著嘴,肩膀直抖。連一向沉穩的邢東寅都忍不住彎了嘴角。
墨棗絲毫不知大人們在背後蛐蛐它,還在場中央昂首闊步,尾巴揚得高高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頭。
喬興和陳驪騎著灰棗爹孃出來時,白薇連忙揮舞手臂,跳著腳喊:“陳驪!陳驪!這兒!我在這兒!”
陳驪見了,笑開了花,也揮手致意。兩個姑娘隔空互動,旁若無人。
梁如意問白薇:“這兩匹馬看著很溫順,真的是從山林裡帶回來的嗎?”
“嗯,真的是從山林裡帶回來的,就是小灰棗的爹孃。”白薇掰著指頭給梁如意科普,“別看它倆現在這麼聽話,戰鬥力可強了!陳叔和嬸子當初也是費了一番力氣才捉住它們的。”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現在它們這麼乖,主要因為那個憨兒子。兒子在咱們手裡,它們能不聽話嗎?”
溫妙鶯打趣道:“喲,這算不算被人拿捏住了軟肋,所以只得乖乖就範?”
白薇眼睛一亮,俏皮地回道:“溫姨這話總結得好,正中點子上!果然是狀元郎的夫人,才智過人啊!”
溫妙鶯被誇得不好意思,笑著搖頭:“你這小丫頭!不知道這伶牙俐齒像了誰?你爹孃都不是這樣。”
白薇立刻來了勁,張嘴就吐槽:“溫姨,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爹孃才是真正的高手,我跟他們的口舌之戰,從來就沒贏過。他們就是在外面裝個樣子而已,一回到家就大變樣!”
歐陽華想起白逸賢時常在他們面前嘚瑟得讓人想打的樣子,心有慼慼焉,連連點頭:“嗯,你爹的真面目,我們也領教過了。明白,明白!”
白薇立即做出大感動的樣子,雙手抱拳,對歐陽華連連拱手行禮:“歐陽夫子,你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觀火!受我一拜!”
大家又笑做一團,齊刷刷看向白逸賢和白玫。
這兩位臉色不改,鎮定自若,彷彿他們討論的是別人。白逸賢搖著紙扇,白玫目光平靜地落在馬場上,嘴角連動都沒動一下。
只是,白玫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白薇。
白薇立刻感受到了來自親孃的威脅,後背一涼,馬上慫了。她連忙指著馬場,聲音拔高了八度:“看!陳叔騎著馬老大出來了!快看快看!”
陳駒和馬老大配合得天衣無縫,步伐一致,轉彎一致,連呼吸的節奏都像是對過表的。馬老大昂著頭,鬃毛飛揚,馱著陳駒穩穩當當地走過柵欄,威風凜凜。
馬二孃殿後,騎著白薇勸降的那匹馬,衝大家招了招手。
她的手一揮,人群裡立刻響起一片回應。連內斂沉穩的楊春草都笑著朝馬二孃招手,動作雖然不大,但笑意真真切切地寫在臉上。
村裡的女眷們,都很喜歡馬二孃。她話不多,但做事利落,騎馬的樣子又颯又美,讓人看了就心生嚮往。
葉小苗挽著楊春草的胳膊,眼睛黏在馬二孃身上,喃喃地說:“春草姐,你看二孃,騎起馬來真帥!比俺家大磊還神氣!明兒,俺也要跟她學騎馬!”
王大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這個葉弟妹,真是沒眼力見兒,每天都跟他搶媳婦兒。大磊啊,你快回來管管你媳婦兒吧!
說來也巧,好似聽見了王大力的心裡呼喚,外出巡視了快十天的田大磊和嶽奕謀正好回村了。
兩人風塵僕僕,還騎著馬。崗哨的安保隊員告訴他們這幾天村裡發生的大事,聽說馬場里居然有了好幾匹馬,還都是好馬。兩人對視一眼,策馬直奔這裡而來。
剛好聽到葉小苗誇馬二孃,田大磊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過來,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媳婦兒,咋說話的?明明是俺騎馬最帥!你想學騎馬?俺這麼好的師父,你不要,找甚麼外人?明兒俺教你!”
葉小苗被他嚇了一跳:“啊?大磊,你咋回來了?”
“辦完事兒就回來了啊,這是俺家,不回來能去哪兒!”田大磊理直氣壯,往妻子身邊一站,跟王大力等人點頭示意,又探頭問,“孩子們呢?”
“喏,在前邊呢!”葉小苗指了指田家雙胞胎所在位置。那哥倆兒正帶著王寶生和小魚兒緊貼在柵欄邊上,四個小腦袋擠在一起,看得眼睛都不眨。
“孩子們喜歡馬,正好這兩天俺得閒,好好帶他們騎馬遛遛。”田大磊說。
“他們更喜歡這些馬,特別是那三匹小馬駒,每天都要說好幾次。”葉小苗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別吵,看,要障礙跑了!”
嶽奕謀早就安靜地站在邢東寅身邊了。
他雙手抱胸,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馬場中央,目光從一匹匹馬身上掃過,像在檢閱自己的部隊。
都是好馬啊。
他湊近邢東寅,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怎麼回事?從哪兒來了這麼多好馬?”
“山林裡帶回來的。”邢東寅知道好友的意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平華村的水土養人,也養馬。”
嶽奕謀沉默了。
岳家軍缺馬。應該說,大宋都缺馬。北方有遼、金虎視眈眈,戰馬是軍隊的命脈,可朝廷每年能從各地徵調到的馬匹,連缺口的三成都填不滿。
他一直看著那些馬兒,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甚麼。
直到馴馬展示結束,他都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馴馬展示結束後,陳駒他們特意為孩子們添設了一個新環節——分批分組進入馬場,餵食小馬駒,可以騎著紅棗和墨棗溜達一圈。灰棗還太小,不能騎,但可以牽著它走一圈。
孩子們個個激動得小臉通紅,馬上自發組隊。
好些孩子還做了充分準備,從書包裡掏出洗得乾乾淨淨的胡蘿蔔塊、黃瓜塊,還有的帶了一捆青草,用稻草繩扎得整整齊齊。
這都是問過林李劉三家孩子後準備的吃食,是紅棗和墨棗愛吃的。
女孩子們主動走到紅棗身邊,把零嘴遞到它嘴邊。紅棗低頭聞了聞,輕輕叼走一塊,嚼得咔嚓響。吃完後,它用腦袋蹭蹭小姑娘的臉,溫順得像一隻大狗。
小姑娘們被蹭得咯咯笑,輪流爬上紅棗的背。紅棗等她們坐穩了,才邁開步子,帶著她們跑了一圈。風從耳邊掠過,女孩子們的歡笑聲灑了一路。
墨棗站在原地,高昂著頭,等著孩子們擁上來。
它才不會像紅棗那樣主動湊過去呢。它可是小爺,得有排面。孩子們得先表達崇拜,它才會考慮寵幸一下。
劉長康帶著弟弟們和幾個好朋友走過來,掏出為墨棗準備的吃食。墨棗沒客氣,低頭吃了個精光。吃完後,它俯下身子,讓這些孩子爬上來,然後馱著他們在場地上奔跑起來。
跑了幾圈後,墨棗發現了問題。
灰棗那邊居然圍了好幾圈小崽子,裡三層外三層,比來找它的多多了。
這,這怎麼可能呢?
那小傢伙又不能揹著小崽子跑,為啥那麼受歡迎?
墨棗的腳步慢了下來,慢慢踱到灰棗旁邊。它發現,根本沒有小崽子注意到它的到來——他們都傻乎乎地擠在一起摸灰棗,餵它吃東西,然後牽著它在場地上遛圈兒。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傻笑,好像撿了甚麼大便宜。
灰棗的爹孃本來在旁邊守著,見兒子被圍得水洩不通,開始還有點擔心。後來發現兒子樂在其中,還收到了好多吃的,它倆也待不住了,邁著大長腿走了過來。
陳驪和喬興趕緊跟上,結果發現這對爹孃是去幫兒子分擔吃食的——孩子們手裡的零食,它們來者不拒,吃得比兒子還歡。
更絕的是,吃了之後,它們會主動趴下來,讓孩子們爬上背,帶著他們遛一圈。
哎喲,這兩個還懂得不白吃,吃了還知道要回報。
搶兒子人氣的灰棗爹孃,也享受到了兒子帶來的好處——吃了不少零食,還得到好多小崽子的抱抱。
墨棗站在一旁,看著灰棗一家三口被孩子們團團圍住,內心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這是怎麼回事?
早上還有小崽子強吻它呢,怎麼這麼快就不吃香了?
它為數不多的腦細胞加速運轉,左想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開放日活動正式結束,孩子們依依不捨地離開馬場。一步三回頭,嘴裡還在唸叨著馬兒的名字。
墨棗還在思考中。它恍惚地跟著紅棗往家走,腳步虛浮,眼神渙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它沒有發現——灰棗一家三口也跟了上來,也往果果家走去。
紅棗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阻止。
灰棗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它的爹孃一左一右,像兩個保鏢,護著兒子往前趕。
夕陽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