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開放日,遠比林文柏他們預想的還要熱鬧,還要成功。
上午開放前半個時辰,馬場外就圍滿了人。
村裡的長老們都來了,兒孫們生怕老人家站不了多久,左右攙扶著的,有扛著板凳跟著的,有拎著水壺備著的,那陣仗,可隆重了。
林七叔公、趙四爺家的兒孫最有意思。兒子揹著竹椅,兒媳抱著軟坐墊,孫子撐著傘遮陽,孫媳婦搖著蒲扇扇風。那架勢,還以為是全家去踏春呢。若條件許可,估計還要佈置個茶臺,讓老人家邊喝茶邊看馬。
村民們也都理解,見狀紛紛把前面的位置讓出來,讓老人家們坐著安安逸逸地看。
七叔公和趙四爺幾位長老在最佳視角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嗑著瓜子。趙四爺抿著從不離手的小茶壺,眯著眼,樂呵得不行。
時辰一到,林文柏站上高臺,做了簡短的講話。
他先介紹了陳駒夫婦、陳驪和喬興,說明馬場以後主要由他們來打理。然後環顧四周,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這次開放日,主要是讓鄉親們看看咱們村的變化——從過去養雞都費勁,到現在能養得起馬了;山林裡從前抓只野兔都不容易,到現在居然能抓到野馬了,而且都是好馬!”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有人在人群裡喊:“里正說得對!”
林文柏笑了笑,繼續說:“這說明啥?說明咱們村在一步步變好了。這樣的好日子,咱們可得抓住了,珍惜起來,好好地過。願咱們村以後的日子,越來越好——都能馬到功成!”
掌聲和歡呼聲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氣裡炸開,震得馬場柵欄上的繩子都跟著顫。
馬兒們亮相開始了。
紅棗和墨棗並肩打頭,從馬廄裡出來,英姿勃發。兩匹馬並排走著,步伐整齊,鬃毛在晨風裡微微飄動,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油亮的皮毛泛著光。
後面跟著蹦蹦跳跳的灰棗。它不像紅棗墨棗那樣穩重,走幾步就想拐彎,看見柵欄外的人群,眼睛瞪得溜圓,恨不得立刻衝過去。
三匹小馬駒煞有介事的正經模樣,博得滿場喝彩。
孩子們不停地喊它們的名字。
“紅棗!紅棗!”
“墨棗!看這邊!”
“小灰棗!灰棗!”
紅棗和墨棗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聽到呼喊也不停步,依舊昂著頭,邁著步子,繼續繞場。
灰棗卻是頭一回見識這種大場面。
它這兩天才弄明白——“灰棗”是它的名字,跟紅棗、墨棗是一掛的,說明是一家的。
它可喜歡這個名字了!每次有人喊,它都覺得是在誇它。
這下聽到有人叫自己,立刻停下腳步,耳朵豎得筆直,四處張望,想去找那個叫它的人。
隊形一下子就亂了。
紅棗和墨棗依舊抬頭挺胸地走著,中間的灰棗已經溜到柵欄邊,伸著脖子要跟叫它的小崽子們貼貼。它把腦袋探出柵欄,鼻子裡噴著熱氣,恨不得整個人——整匹馬都擠出去。
後面是陳驪和喬興騎著灰棗爹孃跟上來,陳驪見狀,吹了聲口哨。
那哨聲清脆響亮,穿透了人群的喧鬧。
墨棗和紅棗同時回頭,才發現小尾巴斷了。
兩匹馬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分明寫著——又來了。
它們掉頭跑回來,一左一右把灰棗夾在中間,用腦袋頂它的屁股,押著它繼續往前走。灰棗被夾得動彈不得,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卻怎麼也跑不出去,只好乖乖跟著走。
差點被灰棗貼貼的孩子們叫得更歡了。灰棗好幾次想回頭,都被紅棗和墨棗用腦袋頂回去。
三匹小馬駒的“萌態”,引來陣陣笑聲。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後合,連幾位長老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陳驪和喬興騎著灰棗爹孃跟在後面,朝鄉親們招手,又贏得一片掌聲。
灰棗爹孃七八歲的樣子,體型高大,毛色油亮,眼神柔和,讓人心生親近。它們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穩健,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馬。
幾個婦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文遠媳婦兒說,婦人也能學騎馬。她們都去學,到時我也去。”
“就騎這兩匹,看著就是脾氣好的。”
“聽說這兩匹馬就是小灰棗的爹孃,看這一家子,都是討喜的性子。”
“可不是嘛,小灰棗那憨樣,隨它爹孃。”
幾個婦人笑成一團。
灰棗爹孃後面,是四匹更加高大的公馬,都在十歲左右。它們一亮相,村裡的漢子們眼睛全亮了——
乖乖,這才是真正的大馬!跟嶽將軍他們騎的差不多,瞧瞧,多神氣!那骨架,那肌肉,那油亮的皮毛,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
陳駒氣定神閒地騎在馬老大背上。馱著一個人,馬老大的氣勢絲毫不減,威風凜凜,派頭十足。它昂著頭,步子邁得又大又穩,鬃毛在風裡飛揚,眼神裡帶著一股“老子不服”的勁兒。
後面三匹小弟動作整齊劃一,這個時候,一點都不拉胯了。它們跟著馬老大,步伐一致,轉彎一致,停下來也一致,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馬二孃騎著白薇勸降的那匹馬走在最後。她腰背挺直,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朝鄉親們揮了揮,風姿颯爽,贏得陣陣掌聲。
有人小聲說:“這馬二孃,騎馬比男人還好看。”
旁邊的人接話:“那可不,人家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
亮相結束後,是服從口令展示。
站立、左右跑、前後跑、轉圈、跳躍……九匹馬高矮不一,動作卻整齊劃一。陳駒站在場中央,嘴裡發出短促的口令,馬兒們應聲而動,沒有一匹出錯。
最激動人心的是障礙跑。
柵欄、矮牆、水溝、獨木橋——一道道障礙擺在場地上,馬兒們要依次透過。連小灰棗都全部通關。它過獨木橋的時候,四條腿抖得像篩糠,一步一挪,走得小心翼翼,最後還是過去了。
村裡人無論男女老少,手掌都拍紅了,嗓子都快喊啞了。
年紀最大的林七叔公坐不住了。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連柺杖都不拄了,拍著巴掌喊:“好!好樣的!”
兩個兒子趕緊湊過來要扶他,他一把甩開:“不用扶,我站得穩!”
他衝著一旁的林守業說:“守業啊,記得不?咱們在北方的老家,就有幾匹大馬。那時可稀罕了。它們跟著咱們一起逃難,一路上馱著老人們,可立了大功了!”
林守業連連點頭:“七叔公,咱都記得呢。來到這裡安置下來後,我爹帶著族人都給它們立了碑,怎麼會不記得?”
“是啊,要不是它們,咱們得摺進去多少人啊!”七叔公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些挨千刀的山匪,他們,他們……”
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嘴唇抖著,老淚在眼眶裡打轉。
“老祖說了,萬物有靈。別說馬是牲畜,它們跟咱們一樣,重情重義呢!”
林守業扶著他坐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咱們往前看。您看,咱們村不是又有馬了嗎?以後,日子會更好的。”
七叔公抹了抹眼淚,聲音有些發顫,卻帶著笑:“是,是。祖宗保佑,馬又回來了,一切都好起來了。”
馴馬展示持續了不到三刻鐘就結束了。陳駒他們帶著馬兒謝幕,讓它們回去喝水休息。
村民們卻不願散去。他們擠在柵欄外,伸長脖子看著那三匹玩得開心的小馬駒。紅棗和墨棗在場地裡追逐,灰棗跟在後面跑,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憨態可掬。
林小四郎和陳卉生抱著快十個月的小合歡也站在柵欄外。小合歡揮舞著胖嘟嘟的小胳膊,一直指著紅棗它們,“啊,啊,啊”地叫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渾然不覺。
旁邊的劉小山肩上騎著小兒子劉長寧。劉長寧也揮舞著手臂,手裡捏著一把青草,小奶音一直喊:“墨棗,墨棗,來!”
劉家四個男娃娃都喜歡墨棗。劉長康、長樂、長安、長寧,個個都是墨棗的鐵桿迷。劉長樂一直覺得墨棗比小七厲害多了,應該是果果小院的老大。
雙向奔赴的感情最動人。墨棗也感覺到了劉家小崽子們的偏愛——除了果果,它最喜歡的就是他們。每次看見劉長寧,它都會主動走過去。
墨棗正在馬場里昂首挺胸耍帥,賣弄風姿。它跑了兩圈,又跳了幾下,尾巴揚得高高的,故意在柵欄前踱步,像是在說:看,小爺多厲害。
聽到劉長寧的呼喊,它一扭頭,準確找到位置,噠噠噠地走過來。
它正要像往常一樣把頭湊過去吃劉長寧手裡的青草——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肉嘟嘟的小胳膊,一把抓住了它的鼻子。
墨棗還沒反應過來,一個軟乎乎的小崽子就啃在了它鼻子上。
不是真啃,畢竟這小崽子沒有牙齒。軟軟的牙床蹭在鼻子上,癢癢的,溼漉漉的。
肉嘟嘟啃了一下,還不鬆手。得寸進尺,兩隻小爪子捧著墨棗的頭,“嗚哇,嗚哇”地連著親了兩口。
墨棗一時懵了。
咋地?小爺我被強吻了?
哪個膽大包天的狂徒?
它定睛一看——一個只比它腦袋大一點的白肉糰子,正衝它“無齒”地笑著,口水糊了一臉,絲毫不為強吻了它而感到愧意。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彎成了兩道月牙。
墨棗傻眼了,熄火了。
這個小糰子莫名有點萌,咋回事呢?
真是的,小爺的初吻就這樣沒了,居然連維權的機會都沒有。它拿這個小糰子一點辦法也沒有——打又不能打,罵又罵不了,人家連話都不會說。
墨棗小爺第一次吃了啞巴虧。
幸好,劉長寧還揮著小胳膊,把青草喂到它嘴邊:“墨棗,次!草!”
墨棗只得把頭扭到長寧那邊,眼不見心不煩,開始吃草,任由長寧摸它的脖子和腦袋。
而小合歡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她只覺得——那個大黑子不好吃,但好玩!
陳卉生抱著女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合歡,你親了馬馬,馬馬都不好意思了。”
小合歡聽不懂,又朝墨棗伸出手,“啊啊”地叫著,還想再來一次。
墨棗打了個響鼻,把頭埋進劉長寧懷裡,不出來了。
周圍的人都笑翻了。笑聲一波接一波,在馬場上空迴盪。
七叔公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抹了抹眼角。
“這馬,跟咱們有緣。”他說。
林守業站在他身邊,點了點頭。
是啊,有緣。
從北方老家逃難時馱著老人的那些馬,到今天在平華村奔跑的這些馬。
它們是不一樣的馬,但又是同一群馬。
馬回來了,好日子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