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揣著幾根新鮮人參,興沖沖地跑來找果果。
果果正好吃完午飯,準備要睡午覺了。
張青櫻把床都給閨女鋪好了,正用蒲扇把床扇涼一點。快四月底了,中午已經有點暑熱,不扇一扇,躺上去悶得慌。
白薇就是在此時進門的。
“果果,果果,睡了沒?”
“二師姐,沒睡呢!要睡了。”果果聞聲從裡屋走出來,“二師姐來陪果果睡午覺嗎?”
“呃,不是,今兒中午不陪了啊,師姐找你有事。”
“好吧。下回再一起睡午覺。”果果點點頭,認真地說,“孃親說,要睡午覺,才長得高。”
白薇感覺心口中槍。
身高是她不可言說的痛。全家就她最矮,踮起腳才堪堪一六三,不踮腳,連一六零都沒有。爹孃、姐姐都不矮,偏偏她不長個兒。
爹常說,她把長個兒的力氣,拿去長心眼兒了。結果個兒沒長高,心眼兒也沒長全。
要不是果果一臉無辜,她都要懷疑這個小囡囡是不是在內涵她了。
“好,好,下回一起睡。”白薇趕緊轉移話題,怕又被小師妹無形中誤傷,“來,你看,我帶來甚麼寶貝?”
她從懷裡掏出那幾根新鮮人參,在果果面前晃了晃。
“人參!”果果眼睛一亮,“新鮮人參,是滋補藥材,大補元氣。師姐拿的這是五年參。”
她辨認了一下,說得清晰明瞭。
“喲,不錯啊!看來藥材記得挺熟嘛!”白薇有點詫異。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五歲的時候,有沒有像果果記得這麼清晰。應該有吧?從會說話起,她就開始認藥材了。可果果才學沒多久呢,這種水平已經很棒了。
“果果,能用這個做好吃的不?”
“可以的。”果果點頭,“做給師父和師姐吃嗎?”
“做給大家吃,主要是做給陳大哥他們吃。”白薇蹲下來,和果果平視,“陳大哥明天就要離開平華村了,他這幾天為山林計劃耗了不少力,咱們給他補補,讓他元氣滿滿地上路。早點從塞外給咱們帶好的羊羔寶寶回來,好不?”
“好的。”果果點點頭,“二師姐,師父說了,人參大補,不宜多食。我們可以用來做汽鍋人參雞。正好我們有汽鍋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汽鍋雞是用蒸汽燉制,這樣能減少人參的燥性,搭配雞肉、山藥、蓮子、麥冬等滋陰生津的食材,可以平衡人參的燥熱。這樣又好吃,又滋補。果果也能吃一小碗的。”
張青櫻從屋裡出來,正好聽見這一段,好奇地問:“果果,這個汽鍋人參雞這麼好的話,為啥你只能吃一小碗?”
“孃親,小孩子不能多吃人參的。”果果轉過身,認真地對孃親說,“三歲以下的小寶寶一點都不能吃。太早吃人參,對小孩子不好的。只有身體特別特別弱的孩子,才能吃一點點。六歲以上的小孩子也只能偶爾吃一點點。”
“哦,這麼多講究呢!白師父教你的?”張青櫻驚訝了。看來女兒拜師之後,真的學到了很多呢。
“嗯嗯,師父教了的。”
“果果,你還不滿六歲,是不是也不應該吃啊?”白薇挑眉,考校道。
“二師姐,果果馬上就要六歲了。”果果仰著小臉,嚴肅認真地說,“還有,果果是很健康的孩子,吃一小碗可以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只吃一小碗。”
張青櫻和白薇對視一眼,都笑了。
“好吧,果果是健康的孩子,可以吃一小碗。”
“那今晚咱們就做這個汽鍋人參雞。”張青櫻笑著說,“幸好,雖然柳叔柳嬸借走兩個,家裡都還有三個汽鍋,應該夠用了。”
“孃親,我們家孩子多,做兩鍋汽鍋人參雞,另外一鍋做汽鍋冬菇滑雞。”果果歪著腦袋想了想,“不加人參,加冬菇來做。用汽鍋做的冬菇滑雞,雞肉更嫩滑多汁,冬菇也更鮮香,湯汁更香濃,比用普通鍋蒸出來的更好吃。哥哥姐姐們肯定喜歡。”
“哇,我聽著都流口水。”白薇嚥了咽口水,“今晚的汽鍋雞肯定大出風頭,兩種口味,我都不能放過。”
“就是,聽著就知道是好吃的。”張青櫻也笑了,“才一鍋冬菇滑雞,我怕不夠吃呢!就威武他們幾個,就能吃掉一鍋。唉,你爹考慮不周,當初訂做這汽鍋的時候,就該多做幾個。”
“沒事兒,我們再做些糕糕吧。”果果忽然說,“大哥哥喜歡馬,給他做馬蹄糕吧!”
“馬蹄糕?”張青櫻和白薇異口同聲,“這又是甚麼?點心嗎?”
“果果,馬蹄糕,是跟年糕、紅棗糕一樣的點心嗎?只是做成馬蹄的樣子?”白薇問。
“對啊,果果,這馬蹄糕是用糯米粉來做嗎?”張青櫻也緊著問,“要不要去做馬蹄模子?”
“不是。”果果搖搖頭,“馬蹄就是荸薺,南方人叫‘馬蹄’。馬蹄糕是嶺南那邊的傳統特色糕點,用荸薺來做的。清清甜甜,馬蹄糕還會彈呀彈的呢。可以加紅糖水在裡面,做出像馬蹄一樣顏色的糕糕。”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小臉上滿是認真。
張青櫻和江依心一樣,擅做糕點,一聽就明白了。她笑了:“明白了,孃親明白了。好,今晚就做這個給你大哥哥餞行,大夥兒又有口福了。”
她看向白薇:“白薇姑娘,別走了,你陪果果睡午覺。我去找秀娘和依心嫂子,把汽鍋人參雞、冬菇滑雞和馬蹄糕的做法告訴她們,讓她們做準備。不然啊,咱們晚上的餞行宴可吃不到這些好吃的了!”
“沒問題,嫂子,你去吧。”白薇大拍胸脯,“我來陪果果午睡。”
為了晚上的口福,她豁出去了。
張青櫻急衝衝地出去了。
白薇把果果帶回內室,讓她躺下,拿起蒲扇給她扇風。服務周到得很。
“二師姐。”
“嗯?”
“小七說,今天上午,灰棗和它爹孃來做客了。”
“哦,對,陳驪姐姐陪著來的。聽說,是紅棗和墨棗邀請的。”
“小七說,它們很喜歡果果的家。”
“是啊,在這裡玩了好久呢。”白薇一邊扇風一邊說,“聽陳驪說,灰棗都捨不得走,硬要跟紅棗擠一個馬廄,被墨棗硬趕走的。”
她低頭看了看乖乖躺著的小囡囡:“怎麼?你還想讓灰棗也住到你家來啊?你家可沒地方了。”
“嗯,果果家不夠地方了。”果果有點遺憾地說。
“二師姐,果果還沒有見過灰棗,我想親自招待它。”
“過兩天吧。”白薇放柔了聲音,“它們還要進行服從練習,等情況好一些再說。到時,師姐陪你去見灰棗。”
“好。”果果應了一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白薇繼續扇著風,看著小師妹漸漸入睡。
蒲扇一上一下,風輕輕地拂過果果的小臉。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白薇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娘也是這樣給她扇風的。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過得太慢,恨不得一夜長大。現在卻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她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繼續給果果扇風。
———
傍晚時分,林家大宅的廚房裡熱氣騰騰。
三個汽鍋都冒著熱氣,草帽樣的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是甚麼樣子,但一種混著藥材、冬菇等食材的鮮香已經飄滿了整個院子。
鄭秀娘守在灶前,時不時看看火候。江依心在旁邊準備馬蹄糕的材料,一大盆荸薺粉,還有一盆新鮮荸薺削了皮,白生生的,切成細末。
張青櫻把紅糖熬成糖水,晾在一旁備用。
“這個馬蹄糕,真不用模子?”江依心好奇地問。
“不用,果果說了,直接蒸,蒸出來切塊就行。”張青櫻笑著回答,“她說這個糕會‘彈呀彈的’,我還沒見過這樣的糕點呢。”
“那今晚可要好好見識見識。”
堂屋裡,孩子們早就坐不住了。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廚房方向看,鼻子使勁吸著飄過來的香氣。
“甚麼味道?好香!”羅威武嚥了咽口水。
“好像是雞,又好像不是。”林懷勇也嚥了咽口水。
“是汽鍋雞!”李有寶大聲宣佈,“我娘說了,今晚吃汽鍋雞!還有馬蹄糕!”
“馬蹄糕?甚麼是馬蹄糕?”秦向北好奇地問。
“我也不知道,反正果果做的,肯定好吃!”李有寶理直氣壯。
這話一出,所有孩子都點了點頭。
果果做的,肯定好吃。這是孩子們心中的鐵律。
天色漸漸暗下來。
人陸續到齊了。陳駒和馬二孃、白氏夫婦和白薔,都早早到了,正坐在一桌,嘮著嗑呢,但心思都被廚房裡飄出的香氣勾走了大半。
陳驥一進門,就被孩子們圍住了。
“陳大哥,你明天要走了?不要走嘛,再玩幾天吧。”
“陳大哥,你甚麼時候再回來?”
“陳大哥,你去了塞外,記得要給我們帶好的羊羔寶寶回來啊!”
陳驥被圍在中間,一一應著,嘴角帶著笑。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在堂屋裡掃了一圈。
沒看到白薇。
他收回目光,低頭回答孩子們的問題。
白薇是和陳驪一起進來的。兩個人有說有笑,手裡還提著東西。
“來了來了!可以開飯了!”白薇一進門就喊。
孩子們歡呼起來。
每桌都放上了一個汽鍋,大人的兩桌是人參雞,孩子那桌是冬菇滑雞。
一揭開汽鍋的蓋子。熱氣猛地騰起,鮮香四溢。
看那汽鍋人參雞,淡淡的人參香氣散開來,雪白的雞塊臥在清亮的湯汁裡,山藥、蓮子、麥冬、人參點綴其中,還有幾顆紅豔豔的枸杞,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另一鍋冬菇滑雞,冬菇吸飽了湯汁,厚實飽滿,雞肉嫩滑,油亮亮的。
“先喝湯!先喝湯!”白薇招呼著,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連孩子們都有。
除了果果,孩子們都六歲以上了的,也能喝一碗人參雞湯。當然,果果也喝了一小碗,只有一小碗。
陳驥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雞湯入口鮮甜,帶著人參淡淡的甘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好喝嗎?”坐在他對面的白薇問道。
“好喝。”陳驥點頭。
“那當然!”白薇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小師妹特意為你做的,能不好喝嗎?”
陳驥看著她,笑了。
馬蹄糕最後上桌。
切成菱形塊,琥珀色的,晶瑩剔透,裡面嵌著細細的荸薺粒。拿在手裡顫巍巍的,像果凍一樣。
羅威武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彈的!真的是彈的!”
孩子們紛紛伸手,一盤馬蹄糕轉眼就沒了。
“好吃!清甜的!”
“裡面的荸薺脆脆的!”
“我還要一塊!”
陳驥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細細嚼著。
“大哥哥,你喜歡嗎?”果果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他身邊,仰著小臉問。
“喜歡。”陳驥蹲下來,和她平視,“謝謝果果。”
“不客氣。”果果笑了,“大哥哥喜歡馬,所以給你做馬蹄糕。馬蹄糕裡沒有馬,但是有馬蹄。祝大哥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一……勇哥哥,下面是甚麼?”
飽讀詩書的林懷勇笑了,眼珠子一轉,替妹妹接上:“陳大哥,我妹妹祝你‘春風得意馬蹄疾,一生看盡天下花’。”
陳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好!”他說,“謝謝果果。謝謝大家!大家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還有半句,他沒有說出口——馬蹄聲聲,思念卿卿。一切未說的,留待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