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回到茶果莊園,直奔藥房。
一進門就開始翻箱倒櫃。櫃門開開合合,瓶瓶罐罐挪來挪去,動靜大得像在拆房子。
“你找甚麼?”白玫的聲音從角落裡飄出來。
白薇嚇了一跳,猛地轉身——她娘正坐在窗邊的藥架旁,手裡捏著一株草藥,不緊不慢地整理著。
“娘,你怎麼在這裡?不聲不響地,差點把你的寶貝小女兒嚇個半死。”
“我一直在這裡。”白玫頭都沒抬,“是你進來不打招呼,還倒打一耙。皮癢了?娘幫你鬆鬆?”
“娘,我的親孃,我錯了!不勞您大駕!”白薇連忙求饒,雙手合十,一臉諂媚,“是女兒莽撞,打擾了母親,請見諒!”
“嗯。”白玫點點頭,不再追究,“你要找甚麼?”
“找點補氣虛的藥材,拿去給果果,讓她做點滋補美食,給陳大哥補補。”白薇一邊說一邊繼續翻找,“我記得上次在山林裡找到的那支老參就放在這裡的啊,怎麼不見了?”
白玫抬眼看她。
“你出手挺大方啊。那支老參至少有百年了,是隨便能拿出來的嗎?”她頓了頓,“怎麼,跟你姐一樣,紅鸞星動了?”
“娘,你想多了!”白薇面色如常,絲毫沒有女兒家談及情愛的羞怯扭捏,掰著手指頭開始數,“陳大哥是個真有本事的!是個狠人!你知道不?他那匹愛馬,就是大王,居然是他十三歲時自己捉回來的,在域外草原上,整整追了三天兩夜!”
她越說越興奮,眼睛都亮了:“還有啊,他今天一對四,把那幾個老油子半天時間都打趴下了!我好久沒碰到這麼厲害的高手了!跟我旗鼓相當,這種棋逢對手的感覺——娘,你不懂!”
白玫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白薇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微窘了一下,吐吐舌頭:“好吧,他比我強多了。我就稍微誇大了一點點自己嘛,娘,咱們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原來如此。”白玫也沒揪著不放,語氣淡淡的,“我聽二孃說,是後天走,怎麼,又改時間了?”
“嗯,原本是定在後天,但馬隊那邊催得急。陳大哥說今天解決了那四匹野馬,他明天就走,那邊的事不能耽擱。”白薇解釋了一下,又轉身去翻找,“娘,那支老參到底放哪兒了?”
“別找了,那根老參我已經制成藥了。”
“啥?”白薇手一頓,轉過身來,眼睛瞪得溜圓,“娘,你這手也是夠快的!”
對上母親的眼神,她立刻反應過來,話鋒一轉:“我說,娘出手利落,這種好藥材,就是不能讓它閒置過夜!”
“算你懂事。”白玫收回目光,繼續整理手裡的草藥。
白薇湊過去,試探著問:“那……老參沒了,還有別的嗎?”
“還有幾根新鮮的,拿來做菜還是不錯的。”白玫纖手一指,“在那兒,前幾天你姐剛挖回來的。”
“哇!謝謝娘!你是最好的娘!”白薇頓時來了精神,好聽的話張口就來,一把捧起那幾根新鮮人參,像捧著寶貝似的。
“拿去吧,讓果果多做點,晚上給陳驥餞行,我們都去吃。”
“嘿嘿,咱們果然是母女,心有靈犀!”白薇咧著嘴笑了,“我也是這樣想的。”
她捧著人參,興沖沖地往外走。剛走出沒幾步,又倒回來了。
滿臉討好地湊到母親身邊。
“又幹嘛?”白玫擰眉,“看你笑得不懷好意,又有啥鬼主意?沒有,不行,沒門。”
“娘,你不要這麼無情嘛?”白薇委屈巴巴地湊過去,“我都還沒說,你就把門全關上了。這可不是好好溝通的表現。”
“每次你笑成這樣,就代表不用溝通,直接拒絕即可。”
“娘,最好的娘!最美的娘!”白薇纏上去,抱著母親的胳膊搖來搖去,“你用老參製成的補氣藥丸,來,給我一瓶。”
“你知道那老參能制多少藥丸?”白玫斜眼看她,“一開口就要一瓶,口氣不小啊!”
“娘,不是你說的,咱們家家底厚著呢,不要眼皮子淺,只盯著錢,凡事計較嗎?”白薇振振有詞。
白玫少有地被女兒噎住了。
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雖說要大氣,也不至於大氣成這樣。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你這樣造。”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伸手從藥架最裡層掏出一個瓷瓶,遞給女兒。
“只此一次啊,下不為例。這藥可金貴了,宮裡都沒幾瓶。”她看了一眼女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這個陳大哥,運氣真好,碰到你這個不知柴米油鹽貴的天真崇拜者。”
“嘻嘻,娘最最最好了!”白薇喜笑顏開,湊近母親,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等我以後把陳大哥的本事全學到手,名震江湖時,定會蒐羅天下的各樣寶物送給孃的。您等著,女兒一定讓您滿意!”
說完,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白逸賢從外面進來,差點被她撞上。
“剛才是小薇嗎?走那麼快?幹嘛呢?”他皺著眉,“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明天給她加練。”
白玫淡淡地說:“你女兒去給她的目標送禮了。”
“目標?啥目標?”
“她的江湖夢啊。找到一個有本事的,想偷師。”白玫說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怕啊,偷師不成,人反被偷了。”
“甚麼?”白逸賢立即警惕起來,“此事非同小可,師妹,有苗頭了?”
“估計,八九不離十。”白玫說了一句,繼續低頭整理草藥。
白薇出了涵碧院,沒走幾步,拐進了隔壁的清溪苑。
“陳大哥,給你。”她找到陳驥,把手裡的藥瓶塞給他。
陳驥還沒反應過來,手裡就多了一個溫熱的瓷瓶。
“這可是好東西,補氣補血,能救命的。”白薇眼睛亮晶晶的,“我娘用百年老參制的。”
她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湊近陳驥,壓低聲音:“宮裡每年找我娘採購這個,一年都不出這個數。”她舉起一隻手,五指張開,“材料稀少,數量有限。你收好,每隔一段時間吃一粒,調養身體氣血,恢復元氣,可有效了。”
陳驥低頭看著手裡的瓷瓶,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還沒行動呢,她就……這麼貴重的東西,他都捨不得吃。
白薇沒注意到他的呆滯,又小心謹慎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再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個深色瓷瓶,塞給他。
“這個你也收好。”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是我偷來的。”
陳驥低頭一看,瓶身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
松筋斷骨散。
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陳大哥,這個也可以保命的。”白薇低聲囑咐道,“遇到壞人,放在他們的飲食裡,或者直接撒向他們,只要吸入,哪怕極少量,都立即見效。”
陳驥覺得手裡的兩個瓶子忽然燙手起來。
這,這是可以隨便送人的嗎?
他抬起頭,看著白薇。她正一臉認真地盯著他,等著他收下。
“你,為啥給我這些?”
“助你保命啊!”白薇不以為意地說,“我們是共事過的兄弟啊,你可得好好的,等你再來平華村,咱們再合作。到時,你再多教我幾招!”
兄弟。
她說的是兄弟。
陳驥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就,就這個?”
“嗯,對啊!”白薇終於發現他表情不對,“怎麼啦?陳大哥,你是不是害怕這個了?”
她指了指那個深色藥瓶,連忙解釋:“別怕,你小心點,如果不小心沾到了,馬上用酒洗手,一刻鐘之內都不會發作的。”
“我,我是說——”陳驥深吸一口氣,“你只想跟我學馴馬招數?”
“對啊!”白薇點頭,小心地看了看他,“你不樂意教我嗎?”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跟我交換?馬語我不能教你,這是我們的族規,獸語術不外傳,只能傳給自家人。我教長康長樂他們的,是御獸術,不包含獸語的。”
“怎樣叫自家人?”陳驥的聲音有些發緊,“像夏河那樣,成為你姐夫,算是自家人嗎?”
“算啊!”白薇點頭。
然後她忽然抬頭,表情嚴肅起來:“陳大哥,我姐很喜歡夏大哥的,你不能破壞他們的感情。做第三者是不道德的!再說了,我姐喜歡夏大哥那種美色,你這種異域王子,她沒那麼喜歡。”
陳驥傻了。
他張了張嘴,嘗試了好幾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喜歡這樣的嗎?”
“啥?喜歡哪樣的?”
“你,你喜歡我這樣長相的嗎?”
白薇歪著頭想了想:“還行吧,我不像我姐,愛美色。我對長相,不挑剔。當然,太磕磣也不行。”
“我……”
“陳大哥,我要去找果果了,晚了她就要午睡了。”白薇急衝衝地打斷他,轉身往外走,“我會請果果晚上做好吃的,給你餞行。晚上,咱們好好地搓一頓。”
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陳驥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兩個瓷瓶。
一個溫熱,一個冰涼。
他低頭看了看“松筋斷骨散”幾個字,又抬頭看了看白薇消失的方向。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帶著春天的花香。
他站了很久,然後,把兩個瓷瓶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