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食物清光後，餞行宴就到了尾聲。
沒有像以往那樣，大家還坐著喝茶消食、嘮嗑說笑。這一晚，氣氛有些不一樣。陳驥半夜就要出發，得讓他早點回去收拾。
碗筷剛撤下去，林家女眷們就端出了兩個包裹和一個大食盒，整整齊齊擺在陳驥面前。
林守英指著那堆東西，一樣一樣地說：“小陳師父，我們聽二孃說，你半夜就會出發，我們就不給你送行了。這些吃食，你帶上，路上吃。”
陳驥完全沒想到這個。他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話都不會說了。
這些天在平華村的日子，像做夢一樣。每天都充滿驚喜、歡樂和美食，是他長這麼大，過得最自在的幾天。
自從十三歲跟著馬隊出門，他就沒過過這樣的日子了。
一年中，大半年在外面跑，風餐露宿；不出京的日子，也是在馬場裡為主家幹活。
他的生活裡，十三歲以前最親的是爹孃和妹妹，十三歲以後，大王就是他最親密的夥伴。
可這幾天，他好像有了另一種“家”的感覺。
“這是豆豉辣醬，這是豆豉菌菇醬，這是酸辣黃瓜。”林守英一樣樣指給他看。
“都是些拌飯配餅子吃的。我們看你愛吃重口味一點的，就都給你裝了一點。吃著好了，捎信兒回來，我們多備一些，找人給你捎去。
我們現在跟樊家商隊也熟，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跟著樊家商隊出去歷練了，託他們給你捎東西，也便利。”
鄭秀娘也開啟一個包裹：“這裡是些新鮮的蔬果，這幾天路上就可以吃。喏，這是番茄，當果子吃。能放好幾天呢！這些半熟的，多放幾天，熟了再吃。先吃這些熟了的。”
她又指了指旁邊，“這些玉米棒子也帶上，剛摘的。能吃幾天，煮來吃，總比光吃幹餅子強。”
“食盒裡面，是馬蹄糕、蒸餃，還有茶葉蛋，滷豬耳，明天當早飯吃。”張青櫻把食盒推到陳驥面前，果果也踮起腳，用小手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大哥哥，給你的。下回你來，還給你做馬蹄糕，好嗎？”
陳驥蹲下來，和她平視，重重點頭：“好！下回還來，還要吃馬蹄糕。”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給眾人行了個禮：“謝謝各位，陳驥有禮了！”
林守業快步走到他面前，扶起他：“小陳師父，感謝你！這些都是些小心意。如果你不介意，把這裡也當成是家。甚麼時候來，我們都歡迎。”
李貨郎在一旁笑著說：“自家人，不要客套。咱們就不興搞傷感送別那一套，高高興興地來，也高高興興地走。”
“對，李叔說得對。”白薇也站起來，提著一個布袋子過來了，“我最膩歪十八里相送那種黏糊糊的離別了。陳大哥，咱們江湖兒女，別搞得那麼文縐縐的。這是我和陳驪給你的，帶在路上吃。”
陳驥接過布袋，掂了掂：“喲，還不輕呢！”
“當然！”陳驪也走過來，和白薇並排站在哥哥面前，“我們倆可花了不少功夫呢！你就偷著樂吧，爹孃都還沒有這個待遇！”
“這是你親自做的？”陳驥斜眼看妹妹，“你那半桶水的廚藝，拿得出手嗎？你是想謀殺親哥？”
“嗨！陳驥，你適可而止啊！不要算了，我們還捨不得呢！”陳驪伸手就要搶。
陳驥眼疾手快，緊抱著布袋躲開，嘴還不饒人：“你的廚藝不太行，白薇姑娘肯定沒問題。我就笑納了！”
白薔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撲哧一笑：“陳大哥真看得起我妹妹。她的廚藝的確不錯——都是熬藥練出來的。味道不確定，但材料的分量和下料的順序、火候，應該都是分厘不差的。”
白薇窘得臉都紅了：“姐！可不許翻舊賬啊！要以發展的眼光看人，知道不？再說了，你別忘了家訓——一家人要統一戰線，在外，只能說自己人好話。”
“我誇你廚藝不錯呢。”白薔一臉無辜，“不信你問大家，我是不是這樣說的？你呀，可別自亂陣腳。”
“姐姐不可愛！又挖坑給我踩！”白薇抱怨了一句，然後轉身，很正經地對陳驥說，“陳大哥，你放心，這絕對是我們廚藝的最高水準了！你不會後悔的——若是後悔，都是後悔要少了！”
陳驪也同樣正經地點點頭：“我第一次超水平發揮，童叟無欺！自己人不騙自己人！”
白逸賢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都有點好奇了：“你們倆送的是啥？我也想見識一下。”
馬二孃也開口了：“小驪這麼有信心，我也很好奇。小驥，開啟來讓我們看看吧。”
白薇一聽，連忙撲上去捂住陳驥的手：“不行不行，現在不能開啟！陳大哥，你明天上路後再開啟！”
陳驥自從白薇的手蓋上來那一刻，就腦子裡一片漿糊了。
他只感覺到小姑娘的手，軟軟的，小小的，有點溫涼，蓋在他的手背上。跟他的膚色完全不一樣，雪白的，白得讓他覺得晃眼。
白薇這欲蓋欲彰的表現，讓白玫挑眉，這丫頭，該不會又掏家底了吧？她稍一思考，有了猜測。
白玫輕輕丟擲一句：“小薇，你該不會把最後一罐乳香粉給禍禍了吧？”
白薇像被點穴了一樣，呆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瞪著母親：“娘，你，你怎麼甚麼都知道？！”
“甚麼乳香粉？甚麼意思？”馬二孃還摸不著頭腦。
羅威武突然插嘴：“嬸嬸，乳香粉，就是牛乳粉。可稀有了。是用來做藥引子的。”——這是他的專長，好吃的他都記得很清。
林懷勇也反應過來了：“哦，我知道了！薇姐和驪姐給陳大哥炒了瓜子，還是奶油味兒的！”
馬二孃還有點迷糊：“瓜子還有奶油味兒？乳香粉炒出來的瓜子，就是奶油味兒？”
她昨天才吃到葵花籽，才知道有這種小零嘴，有五香、焦糖和茶香味兒的。沒想到還有別的味道，而且這個奶油味，聽起來還很稀罕。
白薇見瞞不過去了，只好乖乖坦白：“呃，呃，我想著，陳大哥沒吃過奶油味兒瓜子，太遺憾了！所以，所以，就想做給他嚐嚐。
我和陳驪特意跟秀娘嫂子和依心嫂子學了一下午。沒浪費，真的，一點都沒浪費，炒得很成功。不行，問秀娘嫂子和依心嫂子。”
鄭秀娘和江依心見狀，都笑了：“真的，她倆下午來找我們學的，就炒了兩個口味——五香和奶油味兒。可用心了，炒得挺成功的。要不是得給陳驥帶上路，我們都想扣留下來自己吃。”
陳驥終於聽懂了。心裡熱乎乎的。
不管白薇把他定位在“兄弟”還是別的甚麼身份之上，她這份對人好、一片赤誠的心意，他很喜歡。也很慶幸，他是那個目標。
他把那個布袋抱得更緊了。
———
回去的路上，白薇小心翼翼地湊到白玫面前，偷偷打量母親的臉色。
白玫視而不見，自顧自地和馬二孃聊著天，當她不存在。
她又回頭看了看和陳駒並排走的父親。父親也視而不見，不像以前那樣回應她的目光。
她咬咬唇，捱到白薔身邊，剛想跟姐姐說兩句，白薔一個箭步，走到母親身邊，加入了母親和馬二孃的對談。
白薇忐忑地跟著大家回到茶果莊園，心不在焉地跟陳家人告別後，就快步邁進了涵碧院，連陳驥的告別都沒聽完。
“爹，娘，姐姐。”白薇站在堂屋中間，怯怯地喊了一聲。
三人立定，抱臂，一起看著她。
“你們別這樣嘛！我錯了，不應該私自把最後一罐乳香粉用了。請原諒我！”
三人還是沒說話。
“呃，如果，如果我說，我炒的奶油瓜子，也留了一半給您們。這，能不能功過相抵？你們，能不能，高抬貴手，不追究了？”白薇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哦？當真？”白逸賢開口，“你留了一半給我們？”
“嗯，這是我第一次炒成功，當然要留給你們嚐嚐啊。”白薇繼續低頭認錯。
白逸賢和妻子、大女兒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暗自舒了一口氣——還好，不至於完全胳膊肘往外拐。
“在哪兒？拿出來，讓我們瞧瞧。”白逸賢依舊板著臉。
“在屋子裡，已經放在你們的房間裡了。本來想給你們驚喜的。”白薇抬眼，乖乖地說。
“好了，我們去驗一下貨。如果貨不對版，不能讓我們滿意，再予以懲戒！”白逸賢冷冷地說，“今晚暫且放過你。回房去吧。”
“是，爹孃，晚安。姐姐，晚安。”
白薇乖乖轉身回房了。
以至於她沒有看到，爹孃和姐姐都以極快的速度各自回到了房間。
不一會兒，白氏夫婦的房間裡有了動靜。
“師妹，沒想到小薇炒瓜子的手藝還真不錯！還別說，這奶油味兒炒得不比依心弟妹差！”
“嗯，總算有點特長了。”
“師妹，明天咱們也別太嚴肅了。難得她有了這炒瓜子的天賦小火苗，以後，多給她實踐機會，多練練！”
“好吧，每隔三天炒一次吧。讓她再試試茶香味兒的——我喜歡桂花陳皮味兒的。”
“行，沒問題。我督促她練起來。”
這晚，白氏夫婦房間裡嗑瓜子的聲音，響了很久。
———
此刻，果果小院裡，也在進行一次重要談話。
墨棗扯住果果，表達了自己要當老大的想法。理由很正當——它已經立功了！
果果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墨棗，說：“墨棗不當老大，給小七當。”
“為啥？”墨棗不樂意了。
“乖啊，你喜歡出去玩兒。當了老大，就要天天守著院子，不能出去玩兒了。”
墨棗愣住了。
“你看小七，它每天都大部分時間待在院子裡，保護小院。你想天天待在院子裡嗎？”
墨棗沒想到這個。它想了想——要每天待在家裡，不能出去玩兒，那小崽子們就看不到它的迷人風采了？它怎麼散發魅力呢？
不行，這個不能接受！
“所以，墨棗不當老大，天天能出去玩兒。回來，還有小七照顧你。這樣不好嗎？”
墨棗想了想，為數不多的腦細胞加速運轉。
對！果果說得對！那個小七，只有這一畝三分地，不像它，有一片廣闊的天地呢！
算了，看來當老大也不是那麼吃香的事兒了。
它貼貼果果，滿意地回馬廄了。還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帶著九妹溜達的小七——看，那個小傻子，只能在院子裡找樂子。唉，真可憐！
小七渾然不知。
果果的三言兩語，就保住了它的地位，解決了一個勁敵。
平華村的夜，安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