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不結果，也很美，也很好。”果果說。
桃花奶奶那一瞬，彷彿看見是燕子姐在對她說這句話。
她有些恍惚，伸出手，想觸控。
定睛一看，是一張稚嫩卻真摯的小臉，眉眼間有燕子姐的影子。
她輕輕攬過果果，拍了拍她，又攬緊了一點。
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果果，笑開了。
然後，她對林守英說：
“英子，等桃子成熟後，我砍一枝桃枝給果果，讓她種起來。”
——
林守英和上官玉瑩都呆了。
林守英不可置信地說：“桃花姑姑，你說要給桃枝給果果？！你，你，你不是最寶貝這桃樹的嗎？誰都不能傷害它。”
上官玉瑩也說：“是啊，村裡人到現在都還記得呢。那些年兩個皮孩子到你院裡搗亂，折了桃枝，你哭了一場，還大發脾氣。
那是你第一次發火，可把大家嚇壞了！沒想到你也是有脾氣的。”
桃花奶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回憶的溫柔。
“哈哈，大夥兒還記得這事啊？”
她攬著果果，慢慢說起那些年的事：
“那些年，咱們村窮得叮噹響，真是種啥都種不活。這桃樹雖然每年開花，就開十來天，果子也又小又少。這已經是我花了好大力氣，才養成的。”
“那兩個孩子也是饞壞了，那時還只是小毛桃，都還沒熟，他們就偷爬進來摘。不僅把小毛桃毀了大半，還踩斷了好多桃枝。”
她搖搖頭：“你們說，我能不生氣嗎？”
“那兩孩子被大壯他們揪過來給我道歉，我當時說‘以後誰敢弄斷桃枝，傷害我的桃樹，我就跟他拼命’！”
她的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當年的決絕，但隨即又柔和下來：
“那時，我是真的生氣了。桃子熟了，我都願意送給大家吃，但不能傷害桃樹啊。”
林守英點頭：“從那以後，村裡人都知道了——餘桃花院裡的桃子可以吃，但桃樹不能碰。”
——
“是。那是過去的事兒了。”桃花奶奶說，“這幾年不一樣了。”
她抬起頭，看著滿樹的桃花，眼裡有光：
“這幾年，咱們村這水土啊，像被神仙施了法一樣，種啥都能長起來。
這桃樹一年比一年長得大，花開得越來越多，去年開了一個多月，果子也越結越大，越結越多，越來越甜。”
上官玉瑩也想起來了：“是呢，去年的桃子真甜，個頭兒也大。”
“我看今年這架勢，花能開兩個月呢，桃子肯定更多，更甜。”桃花奶奶越說越開心。
她低頭看看一直仰著頭聽她說話的小囡囡：
“咱們果果是個會種東西的，種啥都能種好。我要把桃樹枝給她，讓她種起來，以後咱們村有更多的桃樹，更多的桃花。”
她摸摸果果的小腦袋：“果果，你能種活不？”
果果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能，果果能種活的。”
林守英激動極了：“那，那，太感謝了，桃花姑姑。”
桃花奶奶擺擺手，笑了：
“謝啥，沒有燕子姐，就沒有‘餘桃花’。”
她看著果果，目光柔軟得像春日的陽光：
“果果，讓桃花繼續開下去，結不結果，都讓它開吧。”
——
那天，姑娘們和老人們在桃花樹下坐了好久，說了好多。
春風輕輕地吹，花瓣輕輕地落，落在她們的頭髮上、肩頭上、手心裡。
小姑娘們你一言我一語，圍繞“桃花”說了很多很多。
林秀茹第一個開口：“我可以做桃花簪，還能做桃花絹花。戴在頭上，春天就留在頭髮上了。”
歐陽倩跟著說：“我能畫桃花。今兒的‘桃花春宴’，我回去就畫下來，掛在屋裡，天天都能看。”
王冬雪想了想：“我能繡桃花，繡在衣衫上，繡在手帕上。走到哪兒，桃花就開到哪兒。”
青蓮和紅蓮異口同聲：“我們能剪桃花和桃樹的窗花！貼在窗戶上，陽光照進來，桃花就開了。”
談嫮遲疑了一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我，我和芝蘭姐能窨制桃花茶。”
她拉住林芝蘭的胳膊，像是在壯膽：“用果果小院裡的茶芽，配上今天的桃花，窨出來的茶，肯定好喝。”
林芝蘭在一旁抿嘴笑，在談嫮看過來時，連忙點頭附和。
談嫮頓時得意起來，又引得姑娘們一陣笑鬧。
老人們都笑著聽姑娘們說。
馬老太感慨道：“春天真好，青春真好啊！”
桃花奶奶點點頭，眼裡滿是慈愛。
——
見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果果歪著小腦袋，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聲音軟軟的，卻像在宣佈一件頂頂重要的事：
“我能用桃花和桃子做好吃的，我還能種好桃樹，讓桃花每年都開。”
桃花樹下靜了一瞬。
然後，桃花奶奶笑了，大夥兒都笑了。
後記
第二天，談嫮離開平華村時，抱著一個大盒子。
馬車啟動了，她迫不及待地開啟盒子，一樣一樣拿出來給母親看。
“娘，你看！這是秀茹做的桃花簪和桃花絹花！”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支簪子，粉粉嫩嫩的桃花瓣，栩栩如生，“她說戴在頭上，春天就留在頭髮上了。”
閆喜接過來細看，那桃花簪做得精巧極了，花瓣層層疊疊，花蕊都細細地描了出來。她點點頭：“秀茹這手藝，了不得。”
談嫮又拿出一幅畫，小心展開——《春日桃花宴》。
畫裡是一樹繁盛的桃花，樹下坐著幾位老人，圍著一群小姑娘。每個人都在笑，碗裡是熱氣騰騰的桃花丸子龍鬚麵。
“這是倩兒畫的！”談嫮指著畫中的人，“娘你看，這是桃花奶奶，這是林姑奶奶，這是馬奶奶，這是上官奶奶……這是芝蘭姐，這是秀茹，這是果果，這是我！”
她一眼就能認出畫中的每個人，那麼真切，那麼美好。
“畫得真好。”閆喜由衷讚道。
談嫮又拿出一條手帕和一件褙子。手帕上繡著桃花，褙子是柳綠色的，袖口和領邊都繡著桃花紋樣。
“這是冬雪繡的！”
接著是兩幅剪紙，蓮花姐妹的手藝——“一樹桃花開”。高大的桃樹，滿樹的桃花，枝條舒展，花瓣紛飛，生機蓬勃。
然後是兩罐白瓷罐裝著的桃花茶。
“這是我和芝蘭姐一起窨制的！”談嫮驕傲地揚起下巴，“用果果小院裡的茶芽，配桃花奶奶家的桃花。您回去嚐嚐，肯定好喝！”
閆喜看著女兒那得意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
盒子裡還有四匹布——葡萄紫、鵝黃、湖藍、柳綠，整整齊齊地疊著。
“這是蘭心班姑娘們送的草木染布匹！”談嫮摸了摸那光滑的布料，“她們說，要我帶回去做衣裳穿。”
最後，是一個大籃子，裡面裝得滿滿當當——桃花丸子、三色元宵、醬肉、醬香腸……
“林家人裝的。”談嫮的聲音軟下來，“說給我帶回去吃。”
閆喜看著這滿滿一盒子的禮物，一時竟不知說甚麼好。
談嫮卻還在翻找，忽然眼睛一亮，從盒子最底下摸出一串粉色的小手串。
珠子圓圓的，每一顆上面都畫著細細的花紋。
“這是果果送的！”談嫮把手串戴在手腕上，舉給母親看，“娘你看，這上面畫的是甚麼？”
閆喜湊近了細看——桃花、小馬、老鷹、七彩小雞、茶樹苗，還有一棵高大的樹。
“桃花是桃花奶奶，小馬是紅棗，老鷹是白鳶，七彩小雞是小七，茶樹苗是茶果莊園……”談嫮一個一個數過去，最後指著那棵大樹，聲音輕輕的，“這棵樹，是果果家院子裡的那棵樹。”
她沒有說那棵樹叫甚麼，但她和閆喜知道，那是果果最寶貝的樹。
“娘。”談嫮依偎過來，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一點點不捨，“我跟芝蘭姐她們約好了的，等她們放假了，我還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