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安和林毅從東風閣歸來,家人還在,顯然都在等著他們帶回的訊息。
兩人將在夫子處的考校經過、夫子們的評價以及最終定下的“明年秋闈可試”的結論一一道來,堂屋裡響起一片鬆氣聲和低低的議論。
“夫子們真的說……明年就能下場試試?”鄭秀娘忍不住確認。
“是,娘。”林懷安溫聲答道,“夫子們考校後,覺得我們經史底子還算紮實,只需在科考制藝與策論上再加緊打磨,時間雖緊,但並非全無希望。可以先下場一試,積累經驗。”
林毅也介面,語氣特意放得輕鬆:“夫子說了,就當先去‘討個經驗’,若是不成,三年後再戰便是。”
這番說辭,讓家人們放鬆不少。既然兩位學識淵博的夫子都這般認定,那想必是有些把握的。
然而,坐在林文柏下首的李文石,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二人:“夫子們說可以嘗試,但‘時間緊’三個字,分量不輕。為何……不索性準備得再充分些,參加三年後那一場?豈不是更穩妥?”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林懷安和林毅對視一眼,林懷安回答:“叔,機會不等人。我們既已打下基礎,又有夫子肯傾力指導,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早些下場,無論結果如何,對我們,對弟弟妹妹,都有益。”
他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動搖的決心。林毅在一旁點頭,眼神同樣堅定。
李文石看著他們,不再多言,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明白,這兩個孩子肩上扛著的,不止是自己的前程。
一直沉默傾聽的林守業,此時緩緩開口:“既然孩子們自己選定了路,夫子們也點了頭,咱們做長輩的,就只管支援。”
他目光掃過眾人,定調般說道,“接下來這大半年,家裡家外,都多體諒些,莫讓雜事分了他們的心。”
這話既是對全家的交代,也是對兩個孫兒的無聲支援與承諾。
林懷安和林毅心頭一暖,齊聲應道:“謝爺爺!”
林守業點點頭,臉上露出慈和的笑意,將話題輕巧地轉開:“好了,這事兒既已定下,便按夫子說的辦。
你們倆剛回來,又趕上要過年了,正好代表家裡去給咱們的親友們送送年禮,也順便打個招呼,讓惦記著你們的人都放心。也認認門,聯絡聯絡感情。”
林懷安和林毅自然領命。
兩人隨即便將帶回來的行囊徹底開啟,除了那十幾個精美的“十全十美”錦盒,還有幾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子。
“這些是樊家商隊從西域帶回的乾果,品質極好。”林懷安指著布袋介紹,“除了裝盒的,我們還多買了些散裝的葡萄乾、胡桃和杏幹,想著讓大家都能嚐嚐這稀罕味。
樊家京城的鋪子裡,這些乾果供不應求,我們本也不好意思多要……”
林毅接過話,臉上帶著些赧然:
“是富叔(樊富)見我們喜歡,又想著帶回來給家人嚐嚐,二話沒說就給我們裝了這幾大袋。
還安慰我們說‘錢賺不完,生意也總會有,有些時候,最值錢的是這份惦記家人的心意。’
京城物價高昂,我們帶的盤纏有限,沒買別的,就覺得這個又好又實在。
富叔也只收了成本價,很是照顧。”
“樊總管是厚道人,這份情,咱們記下了。”
林守業讚許道,又轉向林文柏和李文石,“文柏,文石,你們看這些年禮如何安排?”
林文柏與李文石略一商議,很快便有了章程。
李文石條理清晰地說道:
“這‘十全十美’禮盒珍貴體面,除了咱們自家各留一盒,再給村中德高望重的林七叔公家、趙四爺家等長老家各送一盒。
王師父(王大力)家、田將軍家,還有村裡各個作坊的主家也都各送一盒,感謝他們這一年的辛勞。
散裝的乾果,分成小份,用乾淨油紙包好,給村中的孤寡老人,還有茶果莊園那邊幫忙看守照料的高強、馬奎他們幾位,都送去一份,讓他們也甜甜嘴。
剩下的,咱們自家留著,孩子們大老遠揹回來的心意,可不能辜負了。”
這安排既周全,又顯情誼,眾人皆無異議。
林文松這時補充道:
“閆叔那邊,我們明兒也得親自送一盒過去。
再給他送些咱們新出的花菜、香芋,還有鷹嘴豆豆腐和豆乾。
之前因著與樊家的契約,得保證他們的新品優先權,如今新約已籤,界限分明,這些好東西也該讓閆叔嚐嚐了。
年後,他肯定是要來訂貨的。”
閆老闆為人爽直重義,不僅是重要的商業夥伴,對江依心有故舊之情,對芝蘭更有知遇提攜之恩,這份關係於情於理都需精心維護。
“對,你提醒的是。”林守業點頭,“明兒你和文遠就帶著懷安他們,親自去閆老闆那兒一趟,把年禮和咱們的心意都帶到。”
大人們商量這些事時,並未避著孩子們。
林家的孩子們都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這是林家一貫的做法——從不在孩子面前言人是非,但正大光明的人情往來、處事決斷,卻常讓他們參與耳聞。
孩子們便是在這一次次的聆聽與觀察中,潛移默化地知曉了何為親疏遠近,何為禮尚往來,何為情義擔當。
此刻,聽說家裡也會留下不少乾果,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臉上洋溢著期盼。
過年嘛,就是要吃好吃的!這些從遙遠西域來的乾果,看著就稀奇,好多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更別說吃了。
林守英瞧著那一雙雙寫滿渴望卻又努力保持乖巧的眼睛,心裡軟成一片,笑著對林守業道:
“大哥,我看孩子們都饞了,要不,咱們先開一盒,大家都嚐嚐鮮?如今日子好了,可不能苦了孩子的嘴。”
林守業哈哈一笑:“開!這就開!咱們大人先動筷子,娃娃們才好放開吃嘛!”
林守英便當真取過一個錦盒,小心開啟。
那琳琅滿目、色澤誘人的十樣乾果香料茶葉甫一亮相,便引來孩子們一陣低低的驚歎。
“爺爺先吃!姑奶奶先吃!姑爺爺先吃!”孩子們雖饞,禮數卻不忘,異口同聲地讓著長輩。
“好,好,都吃,都吃!”林守業笑呵呵地率先拈起一顆葡萄乾放入口中,李貨郎、林文柏等人也紛紛動手。
大人們開了頭,孩子們這才歡歡喜喜地圍攏過來,卻仍不爭搶,只睜大眼睛挑選著自己好奇的那一樣。
“哇,這個葡萄乾好甜!比去年孫爺爺送來的還要大,還要甜!”李有福眯著眼,細細品味著,對爺爺李貨郎說道。
“去年你孫爺爺託商隊帶的,自然也不錯,不過樊家這渠道拿到的,怕是頂好的貨了。”李貨郎笑眯眯地解釋。
“這個杏幹也好吃,酸酸甜甜的,果肉厚實。”鄭秀娘嚐了杏幹,點頭稱讚。
林懷遠則盯上了那殼薄仁大的巴旦木,抓了一顆丟進嘴裡,“嘎嘣”一聲咬開,嚼得津津有味:“這個比炒豆子香多了!脆!”
林毅見狀,笑著介紹:“這巴旦木,在京城也被叫做‘珍奇乾貨’,樊樓用它做‘杏仁酪’,極受那些注重養生的貴客喜愛,說是滋補潤肺。”
女眷們則多半被那肉質肥厚的無花果乾吸引。
“這無花果乾滋味真特別,軟糯甘甜,咱們這兒可沒見過這樣的果子。”張青櫻嘗後也覺新奇。
“娘,嬸嬸,這是西域的特產,不僅能當零嘴,拿來煮粥、或是做點心餡料,都極好。”林懷安適時補充。
劉周氏嚐了一顆椰棗(波斯棗),那軟糯如蜜、甜入心脾的滋味讓她讚歎不已:“哎呀,這個棗子,比蜜還甜!真是稀罕物!”
“劉奶奶,這叫椰棗,也叫波斯棗。”林毅解釋道,“在樊家的鋪子裡,這屬於最高階的乾貨之一,寓意‘甜蜜吉祥’,賣得最好,價錢也最貴。”
一家人邊嘗邊議,驚歎聲、讚美聲、介紹聲不絕於耳,既長了見識,又飽了口福,堂屋裡滿是歡樂。
林懷安和林毅說笑間,發現小妹果果一直沒怎麼出聲。
扭頭一看,只見小囡囡正聚精會神地“攻克”著那個開啟的禮盒。
她挨個拿起不同的乾果,小口品嚐,每嘗一種,便眯起眼睛,小腦袋微微搖晃,一副沉醉其中、細細品味的認真模樣,可愛得緊。
“果果,你最喜歡吃哪個呀?”林毅忍不住湊過去,輕聲問道。
果果嚥下口中那顆椰棗,聞言抬起頭,小臉上還帶著品嚐美味後的滿足,聲音脆生生地,毫不偏頗:“果果都喜歡!都好吃!”
說完,烏溜溜的大眼睛又不自覺地瞟向了錦盒裡那色澤深褐、形如蜜棗的椰棗。
張青櫻注意到女兒的小眼神,柔聲提醒:“果果,椰棗太甜了,一天可不能吃太多,小心蛀牙。”
果果乖乖點頭,說:“果果不吃了,孃親。”
她頓了頓,小手指向椰棗,語出驚人:“這個椰棗,可以用來燉豬蹄!可好吃了!”
“啥?燉豬蹄?” 大人們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來。
過年硬菜裡,豬蹄、蹄髈可是重中之重,聽果果這意思,竟有比紅燒更妙的新做法?
“果果,你說仔細些,這椰棗怎麼燉豬蹄?” 最擅長做紅燒的鄭秀娘立刻來了興趣,追問道。
果果見大家都看她,也不怯場,努力組織著語言,將她從“識海”中看到的那道菜描述出來:
“嗯……就是把豬蹄和掰成小塊的椰棗一起,放在鍋裡,加些水,還有姜、蔥、酒,慢慢燉。
燉得久久的,肉就變得軟軟的,顏色紅紅亮亮的,湯汁稠稠的,有肉的香味,還有椰棗那種……焦糖的甜味,可香了!
比只放糖紅燒的更好吃,還不膩。裡面還可以加蘿蔔一起燉!”
她描述得雖不十分精細,但那“肉質酥爛”、“色澤紅亮”、“焦糖甜香”、“湯汁濃郁”的關鍵詞,已足夠讓擅長廚藝的鄭秀娘、林守英等人眼前一亮,腦海中瞬間勾勒出那令人食指大動的畫面。
“還能加蘿蔔?那豈不是有葷有素,一鍋出?”
林守英拍手笑道,“好!這個法子好!聽著就比尋常紅燒更潤口,說不定還更補人呢!
椰棗本身就好東西,用它天然糖分來提味,怕是比額外加糖更妙!”
“好!太好了!就按果果說的做!”鄭秀娘喜形於色,“今年除夕的壓軸硬菜,我看就定這‘椰棗燉豬蹄’了!”
眾人紛紛附和,看著果果的目光充滿了慈愛與驕傲。
這珍貴椰棗,不僅成了待客的稀罕零嘴,更在果果的奇思妙想下,即將化身為一鍋暖意融融、寓意甜蜜吉祥的年夜大菜。
林守業撫須而笑,對林懷安和林毅道:
“這日子啊,有奔頭,有想頭,還有這麼多新鮮吃頭,真好。
懷安,小毅,一會兒你們就按著商定的單子,挨家挨戶送年禮去吧。
也代我們這些老骨頭,向各位叔伯長輩、親朋好友問聲好,道聲‘新年吉慶’。”
“是,爺爺!” 兩個少年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