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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品評·雛鳳清聲

2026-02-13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送走了林懷安和林毅,兩位夫子的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了。

歐陽華在房中踱了兩步,喟然嘆道:

“我原以為,咱們這平華村村學裡,第一個有望在科舉場上嶄露頭角的,不是伯擎,便是懷勇,再不濟,也該是靈慧過人的林睿。

沒想到……今日倒是‘失算’了!”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滿是驚喜,毫無懊惱。

邢東寅也莞爾:“子實此‘失算’,實乃驚喜。這兩個孩子,心志之堅,籌劃之遠,根基之實,確是大出所料。”

正說著,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溫妙鶯與梁如意各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盤中是新出鍋、猶自散發著甜香與熱氣的梅花酥餅。

她們身後跟著的吳媽媽,則提著銅壺,為兩位夫子換上了滾燙的新茶。

“聊甚麼呢?這般高興?”梁如意將酥餅放在小几上,笑著問道,“可是那兩個孩子說了甚麼有趣的事?”

“何止有趣,”歐陽華招呼兩位夫人坐下,“是說了件正經大事,且讓我們倆都頗感意外的好事。”

他簡要將林懷安、林毅欲兼顧科舉與茶樓實務,且已透過初步考校之事說了一遍。

溫妙鶯與梁如意聽得也十分驚訝,隨即也為兩個孩子感到高興。

她們平日在村學,接觸最多的是蘭心班的姑娘們,對林家這些男孩雖知都是好孩子,卻瞭解不深。

見自家夫君一副高深莫測、彷彿窺見了甚麼寶藏的模樣,便笑著央他們仔細分說分說。

歐陽華與邢東寅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歐陽華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也罷,今日閒來無事,便與兩位夫人品評一番咱們這村學中的‘未來棟樑’。”

“若論天資之聰穎,稟賦之超絕,”他神色鄭重了些,“當首推伯擎與林家懷勇。

此二人,心性質樸純淨,於學問一道,領悟力與記憶力皆屬上上之選,遠超儕輩。

對他們,我與明遠兄多是不拘著,只偶爾丟擲一個問題,或指一個方向,他們便能自行深研精進,樂在其中,常有獨到見解。

如無意外,假以時日,悉心栽培,此二人乃狀元之才,是天生做大學問的料子。”

邢東寅微微頷首,補充道:“伯擎沉靜,懷勇靈透,雖性不同,然於求知一途,皆具赤子之心與卓絕天賦,十分難得。”

溫妙鶯與梁如意聽了,自是歡喜,尤其是溫妙鶯,聽聞對長子如此高的評價,眼中柔光閃動。

“那……其他孩子呢?”梁如意追問,“林睿、仲達他們,我看也極是聰慧。”

歐陽華哈哈一笑:“夫人莫急,正要說到。除卻伯擎、懷勇這般的‘天賜之才’,村學中另有一類孩子,同樣了不得。

林睿、仲達、有金、有銀、有財,還有平安村那個黃智,”他看了邢東寅一眼,“明遠兄戲稱他們為——‘六顆小湯圓’。”

“小湯圓?”梁如意失笑,“這比喻……聽著不像是純然的誇獎?”

“非也非也,”邢東寅捻鬚微笑,眼中帶著洞察的智慧,“此乃極高的讚譽。

這幾個孩子,天資不俗,書讀得進去,更難得的是心思活絡,做事有章法,且……頗通人情世故。

外人若不生算計之心,他們便能以誠相待,合作無間;但若存了心眼要與他們周旋,他們也絕非任人揉捏的麵糰,自有其應對之道,且往往不願吃虧。

他們像是……內裡自有經緯的‘小湯圓’,外表圓融乖巧,內裡卻清明有料。

假以時日,若入官場,必能混得風生水起,修煉出不小的城府與手腕。”

歐陽華連連點頭:“正是此意!你看林睿,主持茶果莊園一應事務,調配人手、核算用度、協調工程,看似溫和無害,人人信服。

實則每一步都走得穩妥周全,讓人挑不出錯,還都樂意聽他排程。

這便是‘湯圓’之質了。至於仲達嘛……”

他看向邢東寅,促狹地笑了笑。

邢東寅無奈地搖搖頭,眼中卻含著笑意:

“我家那個老二,前日與我論及《鹽鐵論》,竟能引申至村中醬油坊與樊家交易的利弊得失,小小年紀,已初窺‘經世致用’之門徑。

話裡話外,還想套問我些京城舊聞,心思活絡得很。

現在尚小,還好糊弄,再大些,怕是要與他鬥智鬥勇了。”

這話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那懷遠、長康他們呢?我看他們熱衷舞槍弄棒,打獵射箭,心思似不只在書本上。” 溫妙鶯問道。

“這便是另一路了。” 邢東寅正色道,“林懷遠、黃義、劉長康,加上田家那對雙生子,還有我家那個整天嚷嚷要當大將軍的叔靖,這些孩子,骨子裡更偏向武將一路。

但這並非說他們只有匹夫之勇。

恰恰相反,他們多是能文能武,只是更熱衷於此道,也顯露出相應的天賦。”

歐陽華介面:“尤其懷遠、黃義與長康三人,於排兵佈陣、擬定計劃、實戰落實上,已頗有章法。

前日武叔和王大哥還誇讚,他們幾個在雪中佈置捕獵陷阱,暗合兵法‘以正合,以奇勝’之要義,是可造之材。

若加以系統培養,未來於行伍之中,未必不能搏個將軍元帥的前程。”

“至於更小些的,如李有寶、有福、劉長樂等,”歐陽華繼續說,“年紀尚幼,未來無限。

眼下已能看出各自繼承了家學優點:有寶、有福於算學記賬,信手拈來,有條不紊;長樂身手敏捷似其父,卻不像其兄那般一味尚武,反倒能動能靜,心思也細,我看……倒有點朝著‘小湯圓’發展的趨勢。”

他笑了笑,又補充:“這幾個小的,較之經史文章,似乎於繪圖、數算、格物等實學上,興趣與天賦更濃一些。”

梁如意想起一人,問道:“那文縣尊家的公子良琮呢?還有趙家的棟哥兒,咱們明兒,我看著都是極守禮、極用功的好孩子。”

邢東寅頷首:“良琮、趙棟,還有子實家的明兒,皆是心性端正、勤勉踏實的好孩子。

規矩學得好,書也讀得進去,是棟樑之材的根基。

若論天資靈性,或較林家那幾個頂尖的稍遜半分,但放眼尋常學子,已是出類拔萃。

日後若能再開闊些眼界胸襟,錘鍊思維,前途亦不可限量。”

歐陽華也點頭稱是,並未因是自己兒子而有所偏頗。

“照你們這麼一分說,”梁如意眉眼含笑,總結道,“咱們這平華村的孩子們,竟是個個前程可期,百花齊放呢!真是了不得!”

溫妙鶯也舉杯笑道:“那便要恭喜二位夫子了,幸遇如此多良材美質,將來桃李盛放,名滿天下,亦是可期!”

“借夫人吉言!” 邢東寅舉杯回敬,歐陽華與梁如意也一同舉杯,四人相視而笑,書房內氣氛溫馨而愉悅。

梁如意忽又想起甚麼,略帶遺憾地嘆道:“可惜咱們蘭心班的姑娘們不考科舉,否則,未必不能考出個女狀元來!”

“哦?” 歐陽華與邢東寅齊齊望向她,頗感興趣,“夫人所指是……?”

“林芝蘭。” 梁如意與溫妙鶯幾乎是異口同聲。

溫妙鶯柔聲補充道:“芝蘭不僅女紅、茶藝出眾,經史文章也頗有造詣。

她從州府學習歸來後,所作遊記,文采見識皆屬上乘,對民生經濟的觀察細緻入微,見解獨到。

若為男子,以此文墨見識應試,中舉絕非難事。”

“原來是她!” 歐陽華撫掌,“有理,有理!此女沉靜大氣,外柔內剛,確有才學,亦不乏見識。明遠兄,你說她若真能下場,可能博個功名?”

邢東寅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以她目前展現的學識與心性,確有可能。只是世情如此,可惜了。”

“我還以為你們會說我家倩兒呢。” 歐陽華笑道。

“倩兒心性純良,知書達理,自是好的。”

溫妙鶯溫言道,“蘭心班中,其他姑娘亦各有所長,或擅女紅,或精算賬,或通醫理,或巧思妙想,皆是好女兒。

但要說能做學問、考科舉、乃至周旋於複雜局面,眼下恐怕只有芝蘭有此潛質。”

“果果呢?” 歐陽華忽然想起那個靈氣逼人的小糰子,“那小囡囡也是天賦異稟,心性純澈。”

提到果果,溫妙鶯和梁如意的神色都柔和下來,卻齊齊搖頭。

“果果自然能做學問,以她的靈性與記憶力,考科舉或許也不難。”

溫妙鶯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疼惜,“但要她去那官場之中,與人蠅營狗苟,虛與委蛇……不好。我們捨不得。”

梁如意也堅決道:“果果去官場,太委屈她了,也不適合。她就該無憂無慮地研究她的吃食,種花草果樹,快快樂樂地長大。”

歐陽華與邢東寅見兩位夫人態度如此明確,不由相視莞爾。

說實在的,他們心下也深以為然。

讓那個眼眸清亮如泉、心思純淨如雪的小囡囡,去浸染官場濁氣?

光是想想,便覺得是暴殄天物,於心不忍。

四人重新品茶,享用著酥餅,話題暫歇。

過了好一會兒,歐陽華放下茶盞,轉向邢東寅,語氣裡滿是鄭重:

“明遠兄,若懷安與小毅,明年秋闈果真有所斬獲,哪怕只是中了舉人……

你這‘歸隱山林’的逍遙日子,恐怕就到頭了。

天下人的目光,遲早會再次落到你身上。

屆時,誰人不知,辭官隱居的邢東寅,就在這沂州平華村?”

至今為止,除了嶽奕謀、文縣尊等極少數人,外界並不知曉邢東寅的確切下落,只當他攜家眷返回了江南故鄉。

平華村幾次對外的重要活動,村學出面代表一直是歐陽華。

即便是精明如樊景琰、樊掌櫃,也未曾察覺,他們曾與這位名動天下的前太子太傅,近在咫尺。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梁如意與溫妙鶯也關切地看向邢東寅。

邢東寅的目光緩緩投向窗外,靜默了片刻。

“無妨。”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昔日的風波,舊日的傷痛,已然過去,再也傷害不了我與妙鶯,傷害不了這個家。我們在此地,已獲新生。”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未來……若真有麻煩因我而來,那便讓它來。

此處已非當年束手束腳的京城樊籠。

我有奕謀這般可託生死的摯友,有子實你這般志同道合的知己,有懷安、小毅這般可期的賢徒,更有這一方水土、這一村淳樸鄉民的真誠護佑。

何懼之有?”

歐陽華聞言,重重地“嗯”了一聲,舉杯道:“說得好!既如此,我們便一同看看,這些雛鳳,能在這片天地間,發出怎樣清越的鳴聲!”

“幹!” 邢東寅亦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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