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閣的書房內,炭火溫煦,茶香嫋嫋。
邢東寅與歐陽華相對而坐,中間是一局未分勝負的棋枰。
兩位夫子皆穿著居家的棉袍,神色舒緩,頗為享受這村居冬日、得閒對弈的時光。
聽吳媽媽通傳林懷安、林毅來訪,還帶著禮物,兩人都有些意外。
待見到兩人提著頗顯誠意的禮物進來——那精美的“十全十美”錦盒、醇香的靈花蜜、還有自釀的青梅酒——又聽他們鄭重其事地說明來意,兩位夫子面上的神情,便有了微妙的不同。
歐陽華眼中先是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隨即湧起濃厚的興致。
他記得中秋時林懷安曾提過想繼續讀書科舉,如今看來並非虛言。
他對平華村這些孩子的資質向來看好,即便是那讓他頭痛的“厭學三人組”,也絕非愚笨,只是心思不在此處。
而眼前這兩個作為林家兄長的少年,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沉穩有禮、眼神清正,至於學問根基如何,倒真需要好好掂量掂量。
邢東寅的目光則更為深邃。
他直覺,科舉對這兩個孩子而言,或許不僅僅是個人前程的選擇,更可能是某種家族使命下的“必由之路”。
然而,這條路,若僅靠責任驅動,往往走得格外艱辛。
他先開了口,聲音平和卻直指要害:
“聽聞,開春後樊家將在沂州縣城營建一座新茶樓,規模不小。樊家主動邀你們二人參與此事,你們……不打算去嗎?”
林懷安答道:“回夫子,要去的。此等機遇,於我們自身歷練長進,於村子與樊家的長遠關聯,都至關重要,學生不敢輕言放棄。”
“嗯。”邢東寅微微頷首,“此等工程,少則大半載,多則一年方能初見成效。而明年十月,便是秋闈之期。你們若志在科舉,是打算備考三年後的下一場?”
“不,夫子。”林毅抬起頭,目光堅定,“學生二人,準備明年十月便下場一試。”
“甚麼?”歐陽華聞言,身體不由得向前傾了傾,臉上露出訝色。
“明年十月?這……從此刻算起,不足一年光陰。縱然日夜苦讀,時間也太過倉促了!秋闈非比尋常,這如何能夠?”
面對夫子的質疑,林懷安神色依舊平靜,只是語氣更為懇切:“夫子容稟。學生二人,自四歲起便由家嬸(張青櫻)開蒙,直至十三歲。
家嬸雖非按科考正途系統教授,但該讀的經史子集,我們均已通讀,並習字作文。
自十三歲起,我們雖隨父輩行走商路,往來歷練,然每日晨昏定省,讀書習字,未曾有一日間斷。”
林毅接著道,聲音沉穩:“即便這一年,我們跟隨樊家商隊跋涉千里,北至京城,南入蜀地,路途奔波,居無定所。但每日舟車勞頓之餘,必會擠出時辰,溫習舊課,研讀新章。不敢或忘。”
邢東寅與歐陽華聽著,不由得再次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掠過深深的驚異與審視。
眼前這兩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過了年方十六),面上猶帶風霜之色,卻已踏遍山川,行過萬里商路。
更難得的是,竟能持守心志,日課不輟!
這份遠超同齡人的自律、堅韌與遠見,已然令他們刮目相看。
“如此說來,科舉之念,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蓄謀?”邢東寅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探究。
“是,夫子。”林懷安坦然承認,“我們二人身為兄長,總想著要給弟弟妹妹們做個樣子。
家中長輩雖從未苛責要求,但我們知曉,我們先行一步,走得更穩些。
後面的弟弟妹妹們,膽子方能更大,目光方能更遠,才更敢去闖屬於他們的天地。”
林毅點頭,補充道:“我們立志科舉,確非只為博取功名官職。
經此一年在外見識,更深感功名是一層‘鎧甲’,能予人更多行事便利與底氣,遇事時也多一分份量。
尤其是八月歸家,得見二位夫子風範,更覺學問之重,道路之明,此志彌堅。”
歐陽華聽到此處,已有些按捺不住,撫掌笑道:“好!有此心志,有此恆毅,已屬難得!
明遠兄,既然孩子們有此決心,我們不妨考校一番,摸摸他們的底子,看看究竟到了何種火候?”
邢東寅亦微微頷首:“正當如此。”
於是,一場臨時的考校便在書房中展開。
起初,歐陽華出了幾道經義基礎題,林懷安與林毅皆對答如流,釋義清晰,顯見根基紮實。
邢東寅隨後又問及幾段史論,兩人不僅能引經據典,更能結合史實提出自己的見解,雖稍顯稚嫩,但思路清晰,不乏亮點。
漸漸地,問答的氣氛開始變化。
歐陽華的問題從經史轉向了時政策論,談及漕運、邊貿、安置流民等實務。
這一次,兩個少年眼中綻放出不一樣的光彩。
他們結合這一年行走四方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某地漕吏之弊、邊關互市之利、流民安置之難與各地嘗試——侃侃而談,雖無老辣政客的圓熟手腕,卻帶著一股敏銳與真切關懷。
尤其林毅提到在蜀地所見孫家利用當地物產、帶動鄉民就業的模式時,竟隱隱與“養民”、“實邊”的經典論述相合,讓邢東寅都聽得眸光微動。
歐陽華早已收起最初的隨意,坐姿越發端正,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當林懷安就“平抑物價”一條,結合平華村與樊家合作模式,提出“保障源頭生產、規範流通渠道、藉助大商號穩定市場”的看法時,歐陽華忍不住輕拍了一下桌子:“妙!此論雖出自鄉野之見,卻暗合‘通有無、平貴賤’之古義,更有新意!”
邢東寅則始終保持著沉靜,只是在某些關鍵處,會突然追問:“此論……從何得來?” 或 “若推行此策,可能有何流弊?” 問題犀利,直指核心。
林懷安和林毅有時能從容應對,有時則需思索片刻,坦誠自己未曾慮及,但會嘗試從其他角度補充。
這份坦誠與思辨的努力,反而更得邢東寅看重。
書房內的氣氛,早已從最初的師生考校,不知不覺間,竟有了幾分同道切磋、共同探討的意味。
良久,問答暫歇。
歐陽華長舒一口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看向邢東寅:“明遠兄,如何?”
邢東寅看向面前兩個眼眸愈發明亮的少年,緩緩道:
“經史根基紮實,尤難得的是這份時時不忘的勤勉與自律。
更可貴者,是行萬里路後,並未固於書本,反能將所見所聞融入思辨,於時務頗有己見。
這份見識與心性……”
他頓了頓,眼中終於流露出明確的讚許,“假以時日,精心打磨,明年十月下場,博一個功名,未嘗沒有希望。”
“何止是希望!”歐陽華興致高昂,介面道,“懷安,小毅,你們很好!非常好!
經義熟稔,史論清晰,時務更有靈氣。
若能從此刻起,針對科考路數,再有針對性地強化策論、精研製藝,明年秋闈,大有可為!”
想到自己或許能在這偏遠的山村,親手栽培出蟾宮折桂的學子,歐陽華便覺熱血湧動,為人師者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邢東寅看著兩位少年眼中的光芒,心中亦是欣慰,但更多的是一份關切。
他語氣轉為凝重:
“然而,你們需知,既要全力投入樊家茶樓的籌建實務,又要搏擊明年秋闈,這意味著你們需付出遠超常人的心力與汗水。
白日或許要奔波勞碌,處理紛雜事務;夜晚則需挑燈苦讀,鑽研經義策論。
你們……可能承受這般雙倍,乃至三倍的重壓?是否考慮,再穩一穩,緩上三年?
屆時根基更牢,準備更足,或可更從容些。”
他帶著長者的審視與憐惜,等待他們的回答。
林懷安與林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回夫子,我們受得住。”
“請夫子放心,我們能兼顧好!”
邢東寅靜靜地看了他們片刻,終是緩緩點頭,唇角浮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既如此……”
歐陽華已迫不及待地接過話頭,開始摩拳擦掌地規劃起來:
“好!那便這般定了!時間緊迫,須得立即著手!
茶樓那邊,你們可參與核心籌劃與決策,但具體執行、監工、聯絡等繁瑣事務,或可多讓其他人分擔,這也是歷練他們。至於功課——”
他看向邢東寅,邢東寅會意,介面道:
“每月逢五、逢十,你們可來此匯講。
我與歐陽夫子為你們梳理經義脈絡,點撥策論機要,解析歷年程文。
平日若有疑難,隨時可來。
書單與進學日程,我們會盡快擬出。”
“多謝夫子!”林懷安與林毅聞言,心中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當即深深一揖。
又就一些細節略作交談,兩人方辭別夫子,離開了東風閣。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歐陽華興奮地踱了兩步,對著邢東寅笑道:“明遠兄,如何?心性、毅力、天賦、機緣,四者皆備!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邢東寅的目光卻投向窗外,那裡,兩個少年的身影正穿過覆雪的庭院,漸漸遠去。
“確是良材美質。”邢東寅收回目光,聲音悠遠,“心志亦堅。只是,子實,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這條路,光華或許可期,其中的艱辛磨礪,卻也是非常人所能想象。
你我既為師長,便需盡力護持他們,走穩這最初的、也是最難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