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李、劉三家人陪著懷安和林毅從茶果莊園參觀歸來,已近正午。
林家大宅的堂屋內,爐火比晨間燒得更旺了些。
眾人褪去沾了雪的外袍,臉上還帶著方才玩耍後的紅暈(他們陪果果在茶果莊園堆雪人、打雪仗,玩了好一會兒),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準備一起動手張羅午飯前的歇息。
林懷安和林毅卻沒有立刻坐下,兩人並肩而立,目光緩緩掃過屋中每一個弟妹——從沉穩的芝蘭、靈秀的林睿,到活潑的懷遠、機敏的有金,再到更小的懷勇、有財、長康、長樂……最後落在被張青櫻擦著小手、臉蛋紅撲撲的果果身上。
林懷安深吸一口氣,帶著感慨與驕傲:“今日去看茶果莊園,真真是……把我們倆驚著了。建得太好了,遠遠超出我們離家的預想。”
林毅接過話頭:“弟弟妹妹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飛速成長,為這個家、為咱們村,盡著自己的一份力。
看到茶果莊園,看到你們的籌劃、執行、從無到有把它立起來的本事……
我們忽然覺得,前路或許沒那麼漫長。
咱們家、咱們村的將來,興許會比我們原先設想的,還要光明遼闊得多!”
這番話情真意切,說得弟妹們都有些激動。
最好動的林懷遠第一個跳起來,挺直了還不算十分寬闊的胸膛,臉上滿是“終於被哥哥們正式認可”的激動與自豪:
“哥!毅哥!我們真的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們能做好多好多事了!真的!”
林睿也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懷安哥,毅哥,昨天你們說,考科舉是多一件鎧甲,有了功名就多一分話語權和依仗。我覺得很對。
這份鎧甲,不一定非要你們兩個人去鍛造。我們兄弟幾個,都可以去考。你們不用把所有的擔子都扛著,我們可以一起分擔。”
坐在他旁邊的李有財,也用力點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睿哥說得在理。咱們是一家人,每個人都朝著對的方向出力,家才能撐得穩,走得遠。科舉這條路,我們都願意去試試。”
這還沒完,劉長康也“嚯”地站起來,眼中閃爍著不同於文路的銳氣與熱忱:“懷安哥,毅哥!我聽嶽將軍和田將軍提過,如今朝廷除了文舉,還有‘武舉’!專門選拔將才!
我跟懷遠哥、還有義哥兒商量過了,以後就奔著武舉去!我們要考‘武狀元’!
王師父、田將軍、還有武叔,時常指點我們操練弓馬拳腳、排兵佈陣的皮毛,我們一直都在準備著!這個家,咱們文也撐得,武也撐得!”
他這話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李有寶、李有福、劉長樂這幾個更小的,見哥哥們個個豪氣干雲,也忍不住跟著蹦起來,把小胸脯拍得砰砰響,努力做出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還有我們!我們也撐!我們也厲害!”
被這氣氛感染,連坐在張青櫻懷裡的果果也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哥哥,又看看那個哥哥,雖然完全沒聽懂“鎧甲”、“科舉”是甚麼意思,但那股“一家人要一起做一件很重要很棒的事”的強烈感覺抓住了她。
她也努力挺起小肚子,把小臉鼓得圓圓的,揮舞著小拳頭,用最大的聲音宣佈:“果果也一起撐!”
她那懵懂卻無比認真的小模樣,終於讓原本被弟弟們這番“集體宣言”感動得心潮澎湃的林懷安和林毅破了功,兩人忍俊不禁,同時笑出了聲。
這一笑,頓時衝散了方才那過於鄭重激昂的氣氛,滿屋子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長輩們看著眼前這群意氣風發、彼此扶持的孫輩,心中感慨萬千。
林守業捻著鬍鬚,對身旁的林守英低聲道:“瞧瞧,這一茬苗子,心氣兒比咱們當年可野多了,也……好多了。”
林守英早已用帕子按了按微溼的眼角,聞言點頭:“是真好……個個都像樣。”
他們從未給孩子們灌輸過“長子長孫必須如何”的觀念,只盼著每個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堂堂正正做人,為家族添彩而非抹黑。
如今看到孩子們主動將個人前程與家族責任相連,這份欣慰,遠超任何期望。
待笑聲稍歇,林懷安收斂神色,重新看向主位的長輩們,語氣恢復了沉穩:“爺爺,姑奶奶,姑爺爺,爹,娘,各位叔伯嬸孃。科舉,我們仍是想去試一試。
多一件鎧甲,多一分保障,總是好的。至於樊家茶樓的差事,”
他看了林毅一眼,得到肯定的目光後,繼續道,“我們也絕不打算放棄。
這是極難得的實踐機遇,於我們自身長進、於咱們村與樊家的關係深化,都至關重要,不可錯過。”
“我們想,”林毅介面,提出了具體的想法,“這兩件事或許並非不能兼顧。
但我們年輕,見識淺,如何安排才能更穩妥、更有效,需要高人指點。
我們想去拜訪邢夫子和歐陽夫子,聽聽二位先生的意見。
他們學問淵博,見識高遠,定能為我們撥開迷霧,指出一條更清晰的路來。”
林守業等人一聽,連連頷首,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對,對!正該如此!”林守業道,“科舉是大事,如何與實務相協,去問問兩位夫子最是妥帖!他們是從那一片天地裡走出來的人,看得比咱們透徹。”
林文柏也道:“是該好好請教。莫要空手去,備些像樣的禮物,方顯誠心。”
林守英跟大哥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已有計較,轉頭對張青櫻和林文松道:“青櫻,文松,你們回家一趟。
取兩罐上好的靈花蜜,再搬兩罈子咱們自釀的青梅酒。讓孩子們提去給夫子。
這是關乎孩子們前程的大事,禮不能輕了,要顯出咱們的敬意和誠心。”
“哎,好,我們這就去準備。”林文松和張青櫻應得乾脆,立刻起身去張羅。
“爺爺,姑奶奶,”林懷安此時開口道,“我們從京城也帶了些禮物回來,或許用得上。”
說著,他和林毅轉身進了房,不一會兒,兩人合力抬出了一個頗有些分量的深色行囊。
行囊開啟,裡面是數個摞得整整齊齊的錦盒。
錦盒用料講究,觸手光滑,以靛藍色為底,用金線勾勒出繁複精美的纏枝蓮紋。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盒子正面中央,四個斗大的燙金楷書——“十全十美”,下方是一行略小的字:“西域名果禮包”,旁邊還印著一個精巧的樊樓標記圖案。
“這是樊家商隊從西域帶回的頂級乾果和特產拼配的禮盒。”
林毅將其中一個錦盒小心取出,放在桌上,向好奇圍過來的家人們解釋道:
“在京城,尤其是年節前後,士大夫和貴族門第之間,互贈這種優質的西域乾果禮盒很是風行,既是分享遠方的稀罕物,也透著雅緻和尊重。樊家專有經營此道的鋪子。”
林懷安接著道,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今年這個‘十全十美’禮盒,是毅哥兒的主意。
我們琢磨著,樊家庫房裡品質最好的西域貨有八樣乾果。
我們便提議,再加上同樣來自西域、用途廣泛的胡椒和肉桂兩樣香料,最後配上一小罐樊樓主打的春茶,湊足十樣。
滋味有甜有鹹,可做零嘴,可入藥膳,可烹佳餚,日常待客飲茶也用得上。取個‘十全十美’的好彩頭。”
“這主意一出,”林毅語氣中也帶著幾分回憶的亮色,“富叔就連連稱妙,當即稟報了樊大總管。聽說樊五爺也點頭稱許。
今年年關,樊家鋪子裡就數這個禮盒賣得最火,訂單排得老長,供不應求。
我們回來前,樊大總管特意讓人給我們裝了好多盒,還封了厚厚的紅封,說這點子帶來的利市,有我們一份,這是應得的。”
李貨郎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小心地開啟錦盒的搭扣。
盒蓋掀起,內裡用細膩的綢緞襯著,分成十個大小不一的格子,擺放得井然有序。
葡萄乾紫黑油亮,顆粒飽滿;杏幹橙黃柔韌,散發著陽光的甜香;巴旦木(扁桃仁)殼薄仁大;胡桃(核桃)個頭勻稱;無花果乾肉質厚實;椰棗(波斯棗)如蜜般晶瑩;榛子圓潤;桑葚幹紫紅誘人。
另有兩個小瓷罐,一個裝著香料胡椒和肉桂。一個裝著茶葉,玲瓏可愛。
每一樣都品相極佳,顯然是精挑細選的上品。
“哎喲!了不得!”李貨郎拿起一顆品相完美的巴旦木,對著光看了看,又嗅了嗅那混合著果木與香料、茶葉的獨特香氣,臉上笑開了花,“這些東西,單拿出一樣,在咱們這兒都是稀罕物!這等品質,更是難得!
往日只有最頂尖的胡商手裡才可能流出一點點。
樊家竟能集齊這許多,做成這般規整貴氣的禮盒……其商路之廣、實力之深,可見一斑!
這禮盒,送進宮裡去都絕不失體面!”
林守英也湊近看了看,點頭嘆道:“果真是京城時興的好東西。這份禮,既顯心意,又不落俗套,送給邢夫子和歐陽夫子,再合適不過。”
“好!好!”林守業一錘定音,“這西域禮盒,也給兩位夫子各送一盒去!
配上咱們的靈花蜜和青梅酒,心意足,也合兩位夫子的身份見識。
去吧,好好聽聽夫子們怎麼說。
路該怎麼走,他們看得比咱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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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西域乾果在宋朝屬於“稀缺資源”,尤其對非西域地區的中原人而言,是“見多識廣”的象徵。乾果禮包常被贈予同僚、親友或上級,既體現“分享異域見聞”的心意,也暗含對對方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