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安和林毅那擲地有聲的“考科舉”宣言落下後，堂屋內陷入了一片長久的寂靜。
這決定，與在座絕大多數人心中的設想，截然不同。
在長輩們看來，兩個孩子歷練歸來，帶著一身本事和京城見識，正該是帶著村裡其他半大少年，風風火火投入到鎮上樊家茶樓的籌備中去。
那是將他們這一年所學付諸實踐、並進一步錘鍊的絕佳機會，也是對村莊極有利的事情——自家孩子能在樊家新產業裡佔據一席之地，意味著更深度的繫結與話語權。
同時，他們歸家，正好領著弟妹們，把已具雛形的茶果莊園真正做起來，再協助林文松、李文遠他們把生意往更遠的鄉鎮拓展……這才是順理成章、於家於村都好的發展路徑。
科舉？進士功名？那自然是極好、極光宗耀祖的事，可那是一條需要寒窗苦讀十數載、且前途未卜的漫漫長路。
兩個孩子已經在外歷練了一年，見識了世界的廣闊，如今剛回來，怎地突然就轉了這麼大的一個念頭？
爐火靜靜燃燒，映照著眾人臉上尚未散去的震驚與深深的思量。
最終，還是林文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片沉默。他看向兩個目光堅定、等待回應的少年：
“懷安，小毅，你們有這個志氣和遠見，我們做長輩的心裡……很欣慰。”
他沒有直接評價這個決定，而是先丟擲了一個新資訊：“你們剛回來，有件事還不知曉。
前些日子，樊五爺親臨咱們村，簽了新一年的合作契約。
除了原有的條款，他還提了一個新的方案。”
林懷安和林毅神情一凜，專注地望過來。
“樊五爺說，他看好沂州縣未來的前景，決定再行投入，要在縣城建一座樊家茶樓。”
林文柏緩緩說道，“這茶樓，由鎮上的樊掌櫃主導，但他點名，請你們二人做樊掌櫃的副手，一同負責這茶樓從籌建到日後經營的一應事務。
他說，這是讓你們將這一年所學徹底融會貫通、付諸實踐的最好機會。”
他頓了頓，看著兩個少年眼中閃過的訝異，繼續道：
“不僅如此，樊五爺還允諾，允許你們二人自行挑選三到五名得力助手，一同參與。
這不是學徒幫忙，是正式聘請，會付給你們工錢。
換句話說，他是要把這茶樓的一部分實務，交給你們來做了。”
懷安和林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以及迅速升起的凝重。
樊五爺這一手，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林毅眉頭微蹙，很快想通了其中關竅，低聲道：
“樊五爺這是……要進一步加深繫結。
他看中了我們甚麼？或者說，看中了咱們村即將有的甚麼？
他這個提議讓我們無法拒絕，因為這確是一個極好的、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實踐機遇。”
坐在一旁的林睿接過了話頭，聲音清亮：“哥，樊五爺看中的，是咱們的茶果莊園。
他想成為茶果莊園將來所有出產的獨家，或者至少是優先合作商。”
“茶果莊園？！”林懷安和林毅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聲，“建好了？”
“這怎麼可能！”林懷安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我們走之前才剛選定址，劃了地界！那麼大一片山地，平整、規劃、建房、引水……沒有半年以上的工夫，根本不可能完成主體！這才幾個月？”
“主體建築已經全部竣工了！連驗收都完成啦！”林懷勇挺起小胸脯，滿臉的驕傲，迫不及待地向哥哥們彙報這個重磅好訊息。
“是真的。”芝蘭作為除了懷安、林毅外最年長的，代表弟弟妹妹們，用更沉穩的語氣向兄長們確認，
“莊園的主體，確已全部建好。
最初的靈感是果果提出的，整體的佈局和房屋樣式，是小睿、懷勇、智哥兒他們在邢夫子的點撥下，一起畫出的圖紙。
所有的預算和開支，是有金帶著有銀、有寶他們幾個，反覆核算了無數遍的。”
她眼中也閃著光，繼續道：
“之所以能這麼快，多虧了邢夫子和嶽將軍、田將軍他們鼎力相助。
嶽將軍他們找來了一支特別得力的工程隊，全是經驗豐富的退伍軍士，幹活又快又好又紮實，只用了三個月，就把規劃裡的建築群全部立了起來！
現在去瞧，屋舍儼然，道路通暢，就等著開春移栽果樹茶苗，放置家畜了。”
劉長康也興奮地插話：“懷安哥，毅哥！那工程隊領頭的叫高強、馬奎，都是嶽將軍和田將軍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本事大著呢！
這幾個月，他們不光把咱們莊園建得漂漂亮亮，還教了我們不少本事！
怎麼看地勢，怎麼選材料，怎麼算承重……
現在我們再畫圖琢磨蓋房子，心裡可有底多了，不會再抓瞎了！”
他和林懷遠本就對營建、武事感興趣，這幾個月往工地跑得最勤，儼然成了半個“小工頭”。
林懷安和林毅聽著弟弟妹妹們你一言我一語，看著他們臉上的自豪與興奮，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們離家時，弟妹們雖也聰慧伶俐，但大多還是在長輩羽翼下學習、幫忙的孩童。
不過一年光景，他們竟已能獨立運作如此規模的一個專案——從構思到設計，從預算到監工，甚至還能從能人身上偷師學藝！
“你們……真是厲害！”林懷安長長吐出一口氣，由衷地讚歎，目光掃過林睿、芝蘭、懷勇、長康……每一個弟妹的臉上。
林毅也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激賞：
“太棒了！遠超我們的預料！
我們還盤算著，回來能看到打下地基就不錯了，明年一邊準備科考，一邊還得想法子慢慢把莊園建起來。
沒想到，你們悶聲不響，就給了我們這麼大一個驚喜！”
這驚喜沖淡了方才“科舉決定”帶來的凝重氣氛，堂屋裡重新流動起暖意和活力。
林懷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被張青櫻摟在懷裡的果果身上，小姑娘正眨巴著大眼睛，津津有味地聽著哥哥姐姐們說話。
他溫聲問道：“果果，剛才芝蘭姐姐說，茶果莊園最初的靈感是你想的？跟哥哥也說說，哥哥們還沒去過呢，待會兒果果帶我們去瞧瞧，咱們去莊園裡堆雪人，好不好？”
果果一聽，高興極了，立刻扭著小身子從孃親膝頭滑下來，噠噠噠跑到兩個大哥哥面前。
小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好！哥哥，我們去茶果莊園！那裡可大了，可好看了！有很多不一樣的房子，每間房子都有用處的！”
林毅也被妹妹的歡快感染，蹲下身，拉住她的小手，饒有興致地問：“那果果告訴哥哥，你想的莊園，是甚麼樣子的呀？”
果果站直了些，小腦袋微微歪著，努力組織著語言，清晰而有條理地說道：
“果果想的莊園呀……最前面，是一片大大的果園子，裡面種滿了好多好多不同的果樹，它們長大，結很多果子。還可以把小香豬放到果園裡，讓豬寶寶在裡面玩耍、吃草，它們開心，果樹也開心。”
她伸出小手指，在空中虛划著：“穿過果園子，就能看到好多漂亮的房子啦！有書齋，可以看書、寫字；有茶室，可以品茶、說話；有院子，可以曬太陽、做遊戲；還有我們睡覺、吃飯的地方，可舒服了！”
“再往後走，就是茶園了！”她眼睛亮晶晶的，“那裡用小七的蛋，孵出了好多好多小雞，叫做‘茶園雞’，它們在茶樹底下找蟲子吃，可勤快了！
哥哥，就像我們玩的探寶遊戲一樣，每走到一個地方，都能發現不一樣的寶貝！
我們的茶果莊園裡，全都是寶貝！”
五歲的小女娃，聲音奶聲奶氣，可描述出的畫面卻層次分明，充滿童趣與和諧的生態理念，不僅考慮了產出，更考慮了各種生物（包括人）在其中的活動與快樂。
林懷安和林毅越聽越驚訝，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喜悅。
自家這個小妹，天賦竟已不僅限於味覺與種植了嗎？
這般的空間想象力和充滿靈氣的整體構思，哪裡像是個五歲孩童能有的？
她這上了一學期村學，成長的速度著實驚人！
“好！太好了！”林毅一把將果果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朗聲笑道，“果果真了不起！給咱們家，給咱們村，想了這麼一個好地方！
走，咱們現在就去茶果莊園！果果帶路，哥哥們跟著你去‘尋寶’！”
“尋寶去咯！”果果摟著哥哥的脖子，歡快地笑起來。
滿屋的人也都露出了笑容。
林守業看著瞬間熱鬧起來的孫輩們，眼中深沉，對林文柏低聲道：
“茶樓的事，和科舉的打算，晚些時候，你再細問問兩個孩子。
他們既有大志向，眼前這實打實的歷練機會，也未必就是衝突。
或許……能走出條新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