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景琰那“沂州茶樓專案”的話音落下,廳內,連呼吸聲都輕了。
這個提議,太準了。
準得像一箭正中靶心,將林家人對下一代的期盼、對發展的渴望、對根基的守護,穩穩地釘在了一處。
一片沉凝中,樊景琰的心,反而定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他端起面前微溫的茶盞,垂眸細品,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廳內每一張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安靜坐在張青櫻身邊的小身影上。
果果。
小姑娘沒像往常那樣,在大人們談正事時只是睜著大眼睛懵懂地聽。
此刻,她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竟亮得驚人,小臉上漾著燦爛的笑意,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樊景琰心頭微訝。
自認識這小囡囡以來,她給他的印象總是淡定得出奇。
年紀小,世事大多不懂,便只安靜聽著,努力理解。唯有談及吃食,那雙眼睛才會瞬間點燃,迸發出令人驚異的靈光。
可此刻……她這神情,竟像是聽懂了方才那番關乎未來、利益與機遇的長篇大論,並且……樂見其成?
樊景琰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輕叩,發出清脆一響。
他轉向果果,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柔和,帶著幾分真切的探究:“果果,你……喜歡茶樓?你知道茶樓是甚麼嗎?”
只見果果眼睛“唰”地更亮了,她從凳子上滑下來,站得直直的,用力點了點小腦袋:
“果果知道!果果去過茶樓了!和芝蘭姐姐、秀茹姐姐,還有蘭心班的所有姐姐們一起去的!”
她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雀躍,瞬間打破了廳內沉凝的氣氛。
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哦?你們還去過茶樓?”樊景琰是真的來了興趣,看向樊掌櫃。
樊掌櫃立刻會意,笑著對少主補充道:
“是了,前些日子,文縣尊夫人和文小姐做東,邀蘭心班的姑娘們去鎮上逛年貨集市。
咱們會仙樓和迎客樓都遞了帖子想請姑娘們用飯,不過文夫人最後帶她們去了鎮上的‘三元樓’。
那是如今鎮上最有名的茶樓,以用惠山泉水泡茶出名,配的杭幫點心也地道。
常有文人在那兒鬥茶雅集,商人談生意,尋常百姓去聽書看戲的也多。
文夫人孃家是蘇杭一帶的,想是因此選了那裡。”
樊景琰微微頷首,對樊掌櫃情報的細緻表示滿意。“聽來這‘三元樓’倒有幾分意思。果果,你喜歡那裡?”
“喜歡!”果果毫不猶豫,隨即舉起兩隻小胖手,在空中笨拙又可愛地比劃起來,“裡面有皮影戲!小人兒會這樣——翻跟頭!還會飛!”
她學著皮影的動作,小身子也跟著扭,把一屋子人都看笑了。
“好,好,”樊景琰也忍俊不禁,“那等我們樊家的茶樓建好了,也天天安排皮影戲,再請人來演雜劇、說書、彈唱,果果隨時來玩,好不好?”
“嗯!”果果高興地應了,隨即又想起甚麼,認真補充,“不過,茶樓裡說書先生講的故事,沒有勇哥哥講得好聽!”
“是嗎?”樊景琰從善如流,立刻接道,“那到時候,就請你勇哥哥寫幾個好故事的本子,咱們請最好的說書先生,照著他的本子講。果果說好不好?”
他這話半是哄孩子,半是隨口應承,卻不知這一句無心之言,日後將為他帶來何等驚人的回報——
當林懷勇以驚世才華名動天下時,他早年專為樊家茶樓撰寫的那幾卷故事本子,成了樊景琰手中千金難求、獨步業界的“鎮樓之寶”。
果果聽了,小臉上笑容更盛,顯然對樊景琰“認可”自家哥哥十分受用。
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匣子也開啟了:
“還有,芝蘭姐姐煮的茶,也比茶樓裡的茶博士好喝!”
“這是自然,”樊景琰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你芝蘭姐姐師承高人,天賦又高,豈是一般茶博士能比的?”
他早已見識過林芝蘭的茶藝,深知這姑娘的前途不可限量。
果果見樊景琰接連“肯定”了勇哥哥和芝蘭姐姐,頓時覺得這個樊叔叔的“品味”真好,跟自家人都一樣!
她忍不住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樊景琰的座位旁,仰著小臉,像跟最信任的朋友分享秘密一樣,語氣篤定地說:
“還有哦,茶樓裡的點心,也沒有我們的茶果子好吃。”
“對!”樊景琰立刻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我也覺得,你們的茶果子是最好吃的點心!”
他抓住機會,順勢問道:“果果,那等我們的茶樓蓋好了,把你們做的茶果子也放進去賣,讓更多人都能吃到這麼好吃的點心,你說好不好?”
“好呀!”果果一口答應,清脆又爽快。
可話音剛落,她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事,小眉頭微微蹙起,又鄭重地補充道:
“但是……要問過夫子們,還有蘭心班的姐姐們才行。茶果子是大家一起做的。”
她這份毫不含糊的“集體意識”,讓樊景琰又是驚訝又是讚歎。
他笑著點頭,語氣更加溫和:“當然,當然。那果果幫樊叔叔問問?問好了再告訴我。”
“嗯!”果果用力點頭,覺得這個任務很重要。
“果果,”樊掌櫃在一旁看得眼熱,也湊過來,笑容滿面地說:
“等茶樓蓋好了,咱們專門給你和哥哥姐姐們留一個最好的廂房,你們想來玩,隨時來,那間屋子永遠給你們留著,好不好?”
果果眼睛彎成了月牙:“好!謝謝樊伯伯!”
她想了想,又很實在地說,“不過我們要上學,要放假才能去。”
“好好好,放假來,平日來,都行!那間屋子,永遠等著果果和哥哥姐姐們!”樊掌櫃拍著胸脯保證。
看著小丫頭被哄得眉開眼笑,對樊景琰和樊掌櫃的親近之情溢於言表,樊景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斟酌了一下,將話題引回最初那個令他心動的構想上,語氣卻像是在徵詢一個小夥伴的意見:
“果果,你剛才說的那個‘京城烤鴨’,樊叔叔越想越覺得好。
要是想做很多很多烤鴨,就需要很多很多好鴨子。
你家的那些下雙黃蛋的鴨子,生的蛋,能不能都賣給樊叔叔?樊叔叔想多孵些好鴨子出來。”
果果聞言,歪著小腦袋,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孃親張青櫻,用清脆的童音問道:“孃親,我們家還有鴨蛋嗎?樊叔叔想買。”
張青櫻站起身來,對著樊景琰福了一福,如實道:
“樊東家,家中的鴨蛋這些日子大多用來醃了鹹鴨蛋,預備著過年。眼下……只剩下二十來枚新鮮的。”
“二十枚也好!”樊景琰立刻道,“我全要了。不止這些,往後你們家所有的鴨蛋,只要願意賣,樊某照單全收,價格從優。”
果果聽著,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更重要的事,她拉了拉樊景琰的衣袖,聲音裡帶著點獻寶似的雀躍:
“樊伯伯,我姑姑家!平安村的姑姑家,養了好多好多鴨子呢!
那些鴨子,都是用雙黃蛋孵出來的,跟我家的一樣好!”
“甚麼?!”
“當真?!”
樊景琰和樊掌櫃幾乎同時出聲,眼睛一下子亮了。
廳內其他林家人,先是一愣,隨即,林守業、林文柏等人的眼中,也飛快地掠過一絲恍然與笑意。
他們怎麼忘了,嫁到平安村黃家的文柳!黃少里正家,可不正是新興起的養鴨大戶麼!
果果這看似天真的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為“京城烤鴨”這個宏偉構想,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