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九日清晨,平華村村口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三輛收拾得乾淨齊整的馬車靜靜停著,拉車的馬兒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
蘭心班的姑娘們陸續到了。
她們都換上了自己最體面、最整齊的衣裳——雖不是甚麼綾羅綢緞,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揹著或挎著自己做的小布包、小竹簍。
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期盼和激動,也有一絲初離熟悉環境的忐忑。
她們是去鎮上赴約的。
文縣尊家的小姐文美瑤,早幾日便下了正式的帖子,邀請蘭心班的姐妹們去鎮上逛年貨市場,看看熱鬧。
張青櫻、梁如意和溫妙鶯三位女夫子也來了。
她們沒有過多叮囑,只溫言讓姑娘們遇事莫慌,注意安全,大的照顧小的,儘量結伴同行。
又指定了去過州府的林芝蘭和自小在鎮上長大的歐陽倩做隊長,便笑著揮手讓她們去了。
“記住,”溫妙鶯最後柔聲補了一句,“是去玩兒,開開心心的。”
馬蹄聲由遠及近,文良琮騎著馬,帶著兩輛馬車和兩位看起來便沉穩幹練的管事婆子到了村口。
文良琮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上前幾步,對著三位女夫子,又對著圍在姑娘們身邊的母親、奶奶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清朗持重:
“晚輩文良琮,代家母與小妹美瑤,前來迎接諸位貴客。家母與小妹已在鎮上備好一切,晚輩將一路隨行照應,日落之前,定將諸位姑娘平安送回。”
他態度恭謹,禮儀周全,沒有半點縣尊公子的架子。
來送行的婦人們——楊春草、黃大嫂、何秋雲、趙紫蘇的娘、林豐盈的娘、洪葉的奶奶、陳紅蓮的娘……
平日裡多是爽利潑辣的農家婦人,此刻見文公子如此鄭重,一時都有些手足無措,心裡卻暖烘烘的,覺得自家娃兒受到了天大的尊重。
楊春草悄悄拉了拉王冬雪的衣袖,替她理了理其實早已平整的衣領,聲音壓得很低:“跟著芝蘭,多看,多聽,心裡有數。”王冬雪點點頭,回握了一下母親的手。
黃大嫂嗓門依舊敞亮,拍著女兒黃豆花的背:“去吧去吧!見著稀罕玩意兒,回來給娘說道說道!”
轉頭卻對身旁安靜站著的何秋雲小聲嘀咕:“這頭一回出遠門,我這心啊,還真有點……”
何秋雲沒說話,只輕輕拍了拍黃大嫂的手背。
她的女兒丁芙牽著黃豆花的手,兩個小姑娘互相依偎著,眼裡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對好朋友的依賴和新奇。
林芝蘭和歐陽倩作為隊長,先幫著幾個年紀小、膽子也略小的妹妹上了馬車,回頭對眾人露出一個沉穩的微笑,這才利落地登車。
馬車緩緩啟動,姑娘們擠在車窗邊,朝家人和夫子們用力揮手。
車外的婦人們也揮著手,臉上笑著,眼裡卻都閃著些微晶瑩的光。
直到三輛馬車轉過山道,再也看不見了,村口送行的人群才漸漸散去,卻並未各自回家。
陳紅蓮的母親陳大嫂笑著朗聲道:
“好了好了,孩子們高高興興出門見世面去了。昨兒說好的,今兒都到我家做醬肉、醬香腸去!
我爹孃可把材料都備齊了,一大缸上好的陳氏醬油等著呢!”
趙紫蘇的母親立刻接話:“我肯定去!我家公爹(趙四爺)聽說了那醬肉的滋味,惦記好幾天了,昨兒就讓孩兒他爹準備了好些五花肉,今年過年就嘗這新口味!”
林豐盈的娘也笑道:“我家老太爺(林七叔公)也是這麼吩咐的,我這就回去把肉提上,直接過去!”
楊春草和張青櫻走到洪葉奶奶身邊,溫聲道:“洪奶奶,您先回吧。尤香現在身子重,離不開人。您家的肉,我們一併做了,晚些給您送家裡去。”
洪葉奶奶感動得連連點頭,粗糙的手握住她們:“好好,真是麻煩你們了。香丫頭是得有人看著……
我一會兒讓我家老頭子把肉送過去。今年家裡養的豬肥,肉多,多做些,大家分著吃,都嚐嚐!”
黃豆花的娘黃大嫂,熟稔地挽起何秋雲的胳膊:“秋雲,走,咱們一塊兒。”
向來因神力而有些避人的何秋雲,這次沒有閃躲,順從地點了點頭,臉上甚至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自打豆花和丁芙在蘭心班成了好朋友,黃大嫂便常常主動與何秋雲來往。
相處久了,大家才知道何秋雲只是話少,心地卻最是純善。
在這群開朗的蘭心班母親們影響下,她也漸漸敞開了心扉。
溫妙鶯和梁如意也含笑加入:“我們也去湊個熱鬧,家裡今年也添新口味。”
一群婦人說說笑笑,往陳大柱家走去。
她們這一路,自然也引來了村裡人的目光和議論。
村口大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漢眯著眼瞧見了,其中一個咂咂嘴:“瞧瞧,文縣尊家的公子親自來接,多大的體面!咱們平華村教出來的姑娘,規矩氣度,一點不比城裡小姐差!”
茶果莊園的工地上,幾個年輕軍士也遠遠瞧見了馬車離去的方向。
一個叫餘三的小夥子撓撓頭,憨憨地對同伴說:“平華村那些姑娘們……真精神,坐著馬車出去,可真氣派。”
同伴笑著捶他一下:“怎麼,看呆了?聽強子他們說,那些可是村裡的小才女們,識文斷字,還會做好吃食。
你最喜歡的那幾款點心,都是她們做的,厲害著呢!”
餘三一臉羨慕:“我們村的姑娘要能這樣,該多好!”
不遠處,林守成家的王氏挎著籃子路過,瞧見那群說說笑笑往陳家去的婦人,撇了撇嘴,對身邊的兒媳姜氏低聲道:“瞧把她們得意的,一群丫頭片子出門,倒像是中了狀元遊街似的。”
姜氏附和著點頭,眼睛卻忍不住追著那群人的背影。
此時,陳家的院子裡已是熱鬧非凡。
大缸的醬油散發著醇厚的香氣,洗刷乾淨的長條案板上,堆滿了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和調配好的肉餡。
女人們洗淨手,圍上圍裙,便開始分工合作——切肉的,調味的,灌腸的,刷醬的……動作麻利,笑語不斷。
“你說,她們這會兒該到鎮上了吧?”趙紫蘇的母親一邊往肉條上仔細抹醬,一邊唸叨。
“估摸著快了。路上平坦,馬車走得穩。”上官玉瑩答道。
“也不知美瑤小姐給她們安排了甚麼好玩的?”黃大嫂好奇。
溫妙鶯微笑道:“總歸是讓她們開眼界的。芝蘭和倩兒穩重,會照顧好妹妹們的。”
梁如意手裡拿著小刷子,動作優雅地幫著刷醬,聞言笑道:“看著她們,倒讓我想起年少時,第一次隨母親出門赴宴……也是這般又期待,又有點怕。”
她這話,讓院子裡其他出身平凡的婦人們也生出了共鳴。
陳大嫂也笑道:“可不是嘛!咱們做姑娘時,去趟鄰村趕集都覺得是天大的事。如今她們能去鎮上,見的世面可比咱們大多了。”
“都是託了村學的福,託了夫子們的教導。”楊春草溫柔地說,“孩子們學了本事,長了見識,往後路就更寬了。”
“咱們村如今是真不一樣了。”上官玉瑩感慨,“姑娘家也能大大方方出去交朋友、見世面,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何秋雲默默聽著,手裡利落地將灌好的香腸用細繩分段紮緊。
她雖沒說話,但眉眼間那份專注和偶爾抬頭時眼中的光亮,顯露出她內心的平靜與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