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日,天色剛擦黑,嶽奕謀便熟門熟路地叩響了東風閣的門。
村學放了假,邢家小院裡飄出的不是書香墨韻,而是一股……濃郁誘人、層次分明的鹹鮮香氣,混著絲絲甜意,直往人鼻子裡鑽。
開門的是老僕吳媽媽,臉上帶著笑:“嶽將軍來了?快請進,正醃醬肉呢!”
嶽奕謀邁進院子,只見灶房門口,溫妙鶯正挽著袖子,和吳媽媽一起,將一條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浸入一個黑褐色的陶盆裡。
那盆中醬汁濃稠,醬油的醇厚香氣混合著淡淡酒香和一絲焦糖般的甜香,在冬日的空氣裡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邢東寅也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把刷子,正給幾掛已經初步浸漬好的肉條仔細地塗抹醬料,神情專注得彷彿在批閱奏章。
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棉袍,袖口挽起,沾了些醬色,哪裡還有半分昔日翰林學士的清貴模樣?
“喲!”嶽奕謀瞧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明遠兄,你這可是越來越‘接地氣’了!文武雙全還不夠,如今連這灶臺上的手藝也要一併包攬了?十八般武藝,你這是要樣樣皆通啊!”
邢東寅抬頭見是他,也不惱,將刷子往盆邊一擱,笑道:“入鄉隨俗,其樂無窮。
這都是果果那孩子的主意,說是不熏製,用醬油、酒、糖來醬,風味更醇厚些,也更合我們如今的口味。
正好村裡陳掌櫃的醬油是頂好的,便試試看。”
溫妙鶯也溫婉一笑:“奕謀稍坐,這醬肉還得些時辰。鍋裡熬著臘八粥,一會兒就好。”
嶽奕謀卻擺擺手,先是被那香氣勾得挪不動步,隨即竟掏出隨身帶的錢袋,直接塞給溫妙鶯:
“嫂子,這味兒聞著就比京城‘八味齋’的招牌醬肘子還勾人!
您和吳媽媽受累,多做些!我送些回京,家裡老爺子、還有曼宜,肯定喜歡!”
溫妙鶯推辭不過,只得笑著應下。
說話間,嶽奕謀又瞧見了院子角落裡那片被精心打理的小菜園。
雖是寒冬,裡面卻綠意不減,幾株形狀奇特、雪白如玉的“花菜”,和幾叢葉片肥大的香芋,長勢格外喜人。
他作勢朝邢東寅深深一揖,打趣更甚:
“佩服,佩服!明遠兄果然是能陽春白雪,亦能下里巴人。案頭能治國,灶前能醬肉,筆下生花,土裡生金。小弟甘拜下風!”
一席話把眾人都逗笑了。
邢東寅指著他笑罵:“就你貧嘴!”
說笑間,嶽奕謀發覺院子裡似乎比往常安靜些,便問:“允之、和之、衛之幾個小子呢?又跑哪兒野去了?”
溫妙鶯一邊攪動粥鍋,一邊笑著答道:
“允之跟林睿他們去茶果莊園了,說是最後收尾,要去看看。
和之那孩子,這幾日易市坊熱鬧,他天天泡在那兒,跟著李文遠他們學記賬看貨,怕是不到飯點不回來。”
提起小兒子,她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衛之啊,除了跟著武叔他們操練,這幾日又纏上了歐陽夫子家的小哥哥,天天磨著劉耆長要進山打獵,說是要打野鹿野豬回來做烤肉。
昨兒回來,手上蹭破點皮,還得意洋洋地說是追兔子時摔的‘英雄疤’。”
嶽奕謀聽了大笑:“好小子!有股虎勁兒!下次休沐,我親自帶他去軍營校場轉轉,讓他開開眼!”
他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忽然發覺少了那個總是安靜隨侍在側的清瘦身影,眉頭微蹙:“白叔呢?陪衛之進山了?”
這話問出,邢東寅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與溫妙鶯對視一眼,放下手中的物事,對嶽奕謀道:“進書房喝杯茶吧。”
嶽奕謀心下明瞭,不再多言,跟著邢東寅進了書房。
房門輕輕合上,將外間溫暖的燈火和隱約的醬肉香氣隔開。
邢東寅親手斟了杯熱茶遞給嶽奕謀,這才緩聲開口:“逸賢……回京了。”
嶽奕謀端著茶杯,沒有喝,只靜靜聽著。
“我讓他回去,有幾層意思。”
邢東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其一,我既已離京,溫家那邊未必死心。
逸賢一直是我身邊的府醫,他若回去,且不再回來,某些人或許便會以為……妙鶯已不在了。如此,方能徹底斬斷些不必要的念想。”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其二,逸賢也是代我回去,給邢家人報個平安,將我們在此地的真實情形告知他們。讓他們知道該如何應對京中局面,也讓他們……安心。”
“其三,”邢東寅轉回目光,眼中流露出真摯的感念,“白家並非邢家世僕。”
“他家祖上是受了我祖父大恩,許下三代為邢家侍醫的諾言。
到逸賢這裡,已是第三代,諾言已畢。我不能再以恩義束縛他。該還他自由身了。”
嶽奕謀微微動容。
他深知白逸賢對邢家,尤其是對溫妙鶯的病情是何等盡心竭力,幾乎是以命相護。
這般得力又忠心的醫者,多少人恨不能牢牢綁在身邊。
“逸賢跟了我二十多年,是家人,更是恩人。”
邢東寅的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如今妙鶯大好,孩子們安泰,此地平和康寧。
該是時候,還他自由,也給我們兩家的情分……一個新的開始。”
“新的開始?”嶽奕謀捕捉到這個詞。
“是。”邢東寅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溫暖的笑意,“逸賢回京,料理妥帖之後,明年便會攜家眷來平華村定居。”
“往後,我們兩家是鄰里,是朋友,再無主僕名分。但彼此間的信任與情誼,只會更深。”
嶽奕謀聽完,心中感慨,舉起茶杯:“明遠兄處事,周全仁厚,又不失灑脫。嶽某以茶代酒,敬你。”
邢東寅亦舉杯,兩人對飲一口。
放下茶杯,嶽奕謀也帶來了他的訊息:
“京裡有些風聲。溫家因之前那事,雖說佔了‘禮’字,但吃相到底難看,皇上心中不喜。尋了幾個由頭,溫父和他長子的官職一降再降,如今在京城,已是邊緣人物了。”
邢東寅聽了,神色並無波瀾,只淡淡道:“種因得果,與人無尤。”
這訊息,算是徹底卸下了他心中最後一絲關於過往的隱憂。
“還有一事,”嶽奕謀正色道,“樊家那位五爺,樊景琰,已經定了行程,臘月十五抵縣。
”當日,文縣尊、我,還有四村的里正,會為這連通四村的道路舉行一個竣工儀式,他亦會出席。自此,這項工程便算圓滿。”
他略一沉吟,補充道:“樊五此人,精明果決,但重信守諾。此番前來,親見道路貫通,又必會察知村裡這半年的諸多新氣象。”
“明遠兄,林老族長他們談判的籌碼,如今可是厚實得很了。只是,路通則人雜,往後村裡的護衛巡守,也需更上心才是。”
邢東寅點頭:“此事,文柏、大山他們已有計較。待樊五爺到了,再看如何。”
正事說完,書房內的氣氛輕鬆下來。
外間傳來吳媽媽喚吃飯的聲音,臘八粥的甜香也絲絲縷縷透了進來。
兩人相視一笑,起身推開書房門。
堂屋裡燈火明亮、滿桌美味菜餚,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內容豐富的臘八粥。
溫妙鶯在盛粥,孩子們都已回來,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坐在桌邊正嘰嘰喳喳說著今日的見聞。
“嶽叔叔!”孩子們親熱地叫著。
“快來坐,”溫妙鶯笑著招呼,“嚐嚐這粥,用了村裡新收的各種豆子、玉米、蓮子、棗子等,還有林家送來的花蜜,甜著呢。”
嶽奕謀和邢東寅入座,接過溫熱的粥碗。
粥熬得濃稠軟糯,各色豆米棗慄融在一處,氤氳的熱氣帶著食物最本真的香甜。
嶽奕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溫暖清甜的滋味從舌尖一直熨帖到胃裡,也彷彿流進了心裡。
他抬頭,看到邢東寅正側耳聽著小兒子邢叔靖比劃著講述“狩獵計劃”,溫妙鶯含笑為丈夫夾了一筷子小菜,吳媽媽還在跟邢伯擎和邢仲達哥倆兒唸叨著醬肉要醃足時辰……
窗外是臘月的寒夜,窗內是燈火可親,粥溫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