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到,四面八方的人流湧進平華村。
易市坊裡,林文松和李文遠每日裡要接待十幾撥客商。
這些嗅覺靈敏的商人,像聞著蜜的蜂,全衝著“平字四村”獨一份的新鮮蔬菜來了。
——別處田地早已凍得梆硬,萬物休歇,唯有這四村的地裡,因著那些神奇的種子和獨有的水土,依然綠意盎然,水靈靈的菜蔬一茬接一茬地收。
大路通了,來往方便,這稀缺的誘惑便成了擋不住的生意。
平安村、平正村的里正也託人帶話過來,說他們那兒情形差不多。
日日都有客商上門,又是歡喜,又是發愁——歡喜的是進項日豐,愁的是地裡出產快要跟不上趟了。
應付外頭的客商已是不易,村裡頭年底的諸般事務更是堆成了山。
林文柏、李文石並著幾位村中長老、各姓代表,整日釘在村公所裡,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從天亮響到天黑。
要給常年來往的樊家、迎客樓、孫家等合作方備年禮,不能薄了情分;
要給村裡孤寡老人準備過年的特殊份例,這是多年的規矩;
要核算這一年各家在村中各項產業裡的份額與分紅,準備過些天的全村大會;
還要統籌眼下各家地裡能勻出多少菜蔬、作坊能產出多少醬貨點心,來應付這前所未有的搶購潮……
林文柏揉著發脹的額角,苦笑道:
“從前咱們啥也沒有,只愁沒錢沒貨過年,如今倒好,愁東西不夠賣。真是幸福的煩惱。”
正說著,村公所的門被敲響了。
高強和馬奎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身上還帶著工地的塵土氣息。
“林里正,李賬房,打擾了。”高強開門見山,“我們來,是有件事想問問。”
“強子,奎子,快坐。”林文柏招呼著,“甚麼事?儘管說。”
馬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這樣,咱們工程眼看再有些天就全完工了,兄弟們就要各自回家過年。
這幾個月在村裡,大夥兒吃得好,住得暖,心裡都感激。
臨走了,都想買點咱們平華村的特產帶回去,給家裡人嚐嚐,也當是個念想。
兄弟們湊了湊,列了個單子,託我們倆來問問,方不方便?”
說著,高強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正的紙,小心展開。
那清單寫得長長一條,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歪扭,卻都極認真。上面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
蔬菜類:大白菜、白蘿蔔、胡蘿蔔、胡瓜、茄子……
醬料類:酸辣泡菜、豆豉辣醬、陳氏醬油、阮氏豆油……
點心類:蓮花酥、豌豆黃、豆沙包、梅花酥餅……
新菜品:花菜、太空蓮藕、鷹嘴豆、香芋、玉米……
肉食乾貨:風乾兔、臘肉臘腸、豆乾、豆皮、腐竹……
甚至還有:兔子工坊的兔毛褂子、兔毛帽子。
林文柏和李文石接過來一看,先是愕然,隨即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傢伙!”李文石指著清單,“你們這是把咱們村的家底兒都快搬空了啊!連花菜、鷹嘴豆這些剛出的稀罕物都惦記上了?”
馬奎嘿嘿一笑,指著其中一行字說:“這是大石要的,他老孃畏寒,聽說咱們這兒的兔子毛特別暖乎,非讓帶件褂子回去。”
高強也指著“豆沙包”那項補充:“餘三那小子,就惦記這一口甜的,不單他愛吃,還說家裡的媳婦兒和孩子肯定也愛。”
林文柏仔細看完,沉吟片刻,抬頭對二人道:
“兄弟們喜歡咱們村的東西,是我們的榮幸。除了花菜、鷹嘴豆、香芋這三樣,因為是新種,還沒量產,暫時不能對外賣。
其他的,我們儘量安排。
至於這點心嘛,蘭心飯堂的姑娘們已經放假了,我去跟她們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辛苦兩天,給大家趕製出來。”
高強和馬奎聞言,臉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高強抱拳道:“多謝里正!多謝賬房!我們……我們一定把活兒幹得漂漂亮亮的,絕不辜負村裡的心意!”
訊息傳回工地,漢子們一片歡騰。
他們沒想到村裡如此厚待,不僅答應賣,還答應現做點心。
這份看重,讓這些走南闖北的糙漢子心裡都熱乎乎的。
幹起活來更是卯足了勁,恨不得把每一條榫卯都修得嚴絲合縫,工程進度無形中又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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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另一頭,三婆婆所在的孤寡老人片區,卻是另一番溫馨忙碌的景象。
村學放假,外村的孩子們都回家了,三婆婆、古大爺、餘奶奶這些孤寡老人卻並未閒下來。
他們正忙著拾掇屋子,準備過年。
這天,院門被推開,鄭秀娘帶著林家、李家、劉家的一眾女眷和孩子,熱熱鬧鬧地湧了進來。
“三婆婆,古大爺,餘奶奶!我們來了!”
鄭秀娘笑著招呼,“趁今兒日頭好,咱們來給您們掃掃塵,拾掇拾掇,好過年!”
她身後,林懷遠、劉長康、林睿幾個半大小子,二話不說就開始挑水、劈柴;
林懷勇、李有金等稍小些的,手腳麻利地幫著搬動桌椅、擦拭門窗;
女眷們,連著芝蘭,都挽起袖子,拆洗被褥、擦抹灶臺。
連果果和秀茹這樣的小不點兒也沒閒著,她們牽著小馬駒紅棗,紅棗背上馱著兩個竹筐子,裡面裝著紅彤彤的紙燈籠和幾枝剛從鄰里留園折來的、香氣清冽的臘梅花。
“三婆婆,古爺爺,給您們送燈籠和花花!”果果踮著腳,努力想把臘梅花枝插到門邊的舊陶罐裡。
三婆婆趕緊接過,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謝謝咱們果果!這臘梅香,聞著就喜慶!”
古大爺看著林懷遠三兩下就把他那把晃悠了許久的椅子修得穩穩當當,忍不住感慨:“懷遠小子,這手木工活,有當年你太爺爺的架勢了。好,好啊!”
馬老太也跟著忙前忙後,她眼睛雖不好,手卻不閒著,摸索著擦拭一些小物件。
不過小半日功夫,幾處老人的屋子便煥然一新。
窗明几淨,柴火堆得整整齊齊,水缸滿得能照見人影,破損的門窗傢俱也都修葺妥當。
空氣裡飄著臘梅的冷香和陽光曬過被褥的暖香。
鄭秀娘臨走前,又給每位老人留下了一份年禮:
一套厚實柔軟的新棉衣、一袋雪白的大米、一袋精細的麵粉、一罐清亮的豆油,還有兩盒精緻的點心。
送走林家人,三婆婆摸著那簇新的棉衣布料,對馬老太說:
“老妹子,看見沒?年年如此。
里正家得了外頭送來的好料子、好米麵,從來不是先往自家庫裡搬。都是先緊著咱們這些老骨頭,緊著村裡巡邏的、送菜的後生們分。”
餘奶奶也點頭,聲音溫和卻堅定:“是啊,再難的年景也沒變過。東西分下去,情分就聚起來了。咱們這兒,跟別處不一樣。”
馬老太靜靜聽著,手裡摩挲著那光滑的棉布,良久,才輕聲嘆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們哪兒也不願去。這兒不光是水土養人,是這裡頭的‘理兒’,更養心。
東西不藏私,人心才齊,日子才長久。”
三婆婆拍拍她的手:“就是這麼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