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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牆內閒話

2026-02-02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目送著蘭心班那三輛馬車消失在村口,王氏挎著籃子,一路拉著臉回了家。

院門一關,那憋了半天的酸氣就咕嘟嘟冒了出來。

“哼,瞧瞧那陣仗!”她把籃子往地上一墩,拍著大腿,“三輛馬車!文公子親自來接!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小姐出巡呢!

都是些眼皮子淺的,把錢花在這些丫頭片子身上,有他們後悔的時候!丫頭片子,養大了都是別人家的,賠錢貨!”

姜氏跟在後頭進來,默默放下手裡的東西,蹲下身開始整理剛從地裡摘回來的菜。

她聽著婆婆的抱怨,手裡動作不停,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

“娘,蘭心班的那些姑娘,可不是賠錢貨。”

王氏正說到興頭上,被兒媳一噎,眉毛立刻豎了起來:“啥?不是賠錢貨是啥?一群女娃娃,除了吃穿花錢,還能幹啥?”

“她們會賺錢。”姜氏把手裡的菜理整齊,語氣平平的,卻像小石子投進靜水,“我聽柳嬸子她們說的,蘭心班這次期末,每個女娃娃,都得了分紅。”

一提“柳嬸子”,王氏那豎起的眉毛不自覺地耷拉下來幾分。住她家隔壁那位,可是平華村頭一號惹不起的人物。

當年文楊和文桂不懂事,趴在牆頭嘲笑月嬋“醜八怪”,被柳嬸子一手一個揪下來,拎到他們夫妻面前,不道歉絕不善罷甘休的場面,王氏現在想起來還心裡發怵。

“分……分紅?”王氏聲音低了八度,帶著懷疑,“啥分紅?就那個給學堂娃娃做飯的蘭心飯堂?”

“不止呢。”姜氏見婆婆氣勢弱了,話也多了些,“柳嬸子說,除了飯堂日常的進項,她們琢磨出的那些點心方子,也賣了錢的。還有——”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有意思的事:

“前陣子黃豆芽出嫁,戴的那個新娘花冠,就是蘭心班姑娘們一起做的。聽說就因為那花冠好看,後來接了好幾個首飾訂單,價錢給得可不低。”

“真的假的?”王氏眼珠子瞪圓了,“那些黃毛丫頭,還會做首飾?那花冠……我倒是聽人說過一嘴,說得跟天仙戴的似的。”

“真真的。”姜氏說得有板有眼,“我妹子不是嫁在平安村麼?她回來跟我說,那場婚宴,蘭心班可是出盡了風頭。

連文縣尊都當著眾人的面誇了好幾回,說‘平華村蕙質蘭心,女子亦不讓鬚眉’。”

王氏不吭聲了,心裡那本賬開始噼裡啪啦亂響。

照這麼說,這些丫頭在學堂裡,不光學認字算數,還學了這些……能生錢的手藝?

姜氏看著婆婆臉色變幻,心裡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意。

她慢悠悠地又丟擲一句:“還不止這些呢。前兒我去易市坊,看見鎮上‘錦繡坊’的楊老闆,親自找了過來,說要跟蘭心班談合作。”

“布莊跟她們合作啥?”王氏的注意力完全被抓住了,“做衣裳?繡花?文松媳婦手藝是好,難道連這個也教了?”

“不是做衣裳。”姜氏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我偷偷聽見的,人家要買她們的染料!那楊老闆還說,‘價格好商量,先要那紫色的’。”

“染料?!”王氏這回是真驚著了,聲音都變了調,“她們會做染料?怎麼可能!那都是老染坊的不傳之秘!”

“怎麼不可能?”

姜氏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針對婆婆一貫武斷的反駁:

“娘,你忘了?趙四爺家祖傳懂草藥,紫蘇、白芷那兩個丫頭在班裡頭呢。

何家開著織布坊,染布的事兒能不懂?

再說了,那位從京城來的溫夫子,那可是見過大世面的高人,隨手教她們幾招,那還不比咱們這兒的強?”

王氏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丫頭們坐著馬車風光出門的樣子,一會兒是“分紅”、“訂單”、“染料”這些金燦燦的詞兒。

最後,這些畫面和詞兒擰成一股繩,勒得她心裡又酸又脹,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這……這是說,”她聲音有些發乾,“這些丫頭片子,讀書認字,還真……真能讀出錢來?”

“可不就是嘛。”姜氏低下頭繼續理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柳嬸子她們還說,這些姑娘今兒去鎮上,荷包裡揣的都是自己掙來的錢,沒要家裡一個銅板。”

自己掙的錢……王氏只覺得心口被這話狠狠撞了一下,悶得慌。

她一直堅信的“丫頭賠錢”的鐵律,好像在這一刻,被那些坐著馬車、揣著自己銀錢出門的小姑娘們,輕輕鬆鬆地敲出了一道裂縫。

姜氏整理好菜籃子,瞥了一眼仍在椅子裡失魂落魄的婆婆,心裡那股鬱氣散了些,卻又生出點別的念頭。

她狀似無意地,又扔下一句話,像顆小石子,精準地砸在王氏心湖最在意的地方:

“要我說,文桂也是真想不開。她家那日子,在村裡是數得著的寬裕,偏就省丁珠那一份束脩,硬是不讓孩子上學。

瞧瞧,這麼好的機會,生生讓珠兒錯過了。

要是珠兒也在蘭心班,那些點心方子、染布手藝,咱們能不知道?

還用得著在這兒聽別人說,幹羨慕大房那邊?”

她頓了頓,看著婆婆驟然繃緊的臉,又補了一句:

“聽說,文桂家今年村裡的分紅,厚實得很,少說也是咱們家的好幾倍。也不知道過年,能給你們二老封個多大的紅包回來。”

“文桂家分紅為啥那麼多?”林文楊正好從外頭回來,一腳踏進門就聽見這句,立刻來了精神,“雖說丁老三是能幹,也不至於差這麼多吧?”

姜氏見丈夫回來,話更敢說了:

“你忘了?去年他們家剛回遷,只算了半年,里正說頭年不分紅,累積到今年一起發。

這就是說,她家今年拿的,是一年半的分紅!再加上老三那雙手,種甚麼都比旁人多收兩三成,那進項能少麼?”

林文楊一拍腦門:“是了是了!怪不得!前些日子我看見文桂,又是新衣裳又是新鐲子的,打扮得比鎮上的娘子還光鮮!原來荷包這麼鼓!”

“這個蠢丫頭!手裡攥著金山,眼皮子卻淺得只看見那幾文錢的束脩!”

王氏這會兒是真覺得心口揪著疼了,捶著胸口罵道,“我的老天爺喲!這死丫頭,誤了珠兒,也誤了咱家啊!

那蘭心班的手藝,要是珠兒會了,哪怕漏一點出來,咱家不也多條來錢的路子?”

林文楊的關注點卻和他娘不太一樣。

他咂咂嘴,眼裡閃著算計的光:“娘,現在說這些有啥用?珠兒沒去成,錢也賺不著了。

要緊的是,文桂今年得了這麼多,過年孝敬您和爹的禮錢,可不能薄了!您得跟她說道說道。”

王氏瞬間被兒子的算計帶偏了,她止住捶胸的手,想了想,咬牙道:

“對!是這個理兒!她當閨女的,發達了,可不能忘了爹孃兄弟!今年這年禮,必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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