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濃了，工地上篝火的光映著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嶽奕謀和田大磊起身告辭，高強和馬奎默默跟了出來，送出一段路。
走到離工地百來步遠的一片空地上，嶽奕謀停下了腳步。
“就要年底了，”他轉過身，看著火光映照下兩張熟悉的面孔，“你們怎麼打算？”
這話問得平常，高強卻沉默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馬奎臉上的笑容也滯了一下，隨即答道：“我得回去陪我娘過年。她眼睛不好，一個人我不放心。”
嶽奕謀點點頭，目光轉向高強：“強子，你呢？我今年不回京城，要不，你來跟我、還有大磊一家過年？”
田大磊忙接上：“對對，強子，俺如今在平華村安了家，你沒處去，就來俺家！咱兄弟一起過個熱鬧年！”
馬奎也勸：“這些天我也勸他呢。將軍，強子家裡……就他一個了。我想著，讓他跟我回去，我家也就我和我娘，多一個人還熱鬧些。”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強身上。
這個在戰場上衝殺從不猶豫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甚麼釘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緩，攥緊的拳頭上，骨節泛著白。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我也想跟你們說。”
他抬起頭，火光在他眼裡跳動。
“自從七月來了平華村，”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極清晰，“我就沒……沒犯過病。”
田大磊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對啊！你七月就來幫俺修宅子了，這都四個多月了，俺一回也沒聽你再說起……”
馬奎也恍然，聲音裡帶著驚詫：“強子，你是說……這幾個月，一次都沒發作過？”
他想起甚麼，補充道，“當初安排住處，還特意給你單獨隔了一間，就是怕你夜裡突然……也沒人知道你的情況。”
高強點頭，那個簡單的動作裡，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他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一次也沒有。”他看著嶽奕謀，又看看田大磊，那雙總是沉穩堅毅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近乎哀求的光，“將軍，我想……我想留在這裡。”
夜風拂過，帶著初冬的寒意，卻吹不散這一刻凝滯的空氣。
嶽奕謀和田大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隨即是洶湧的、壓不住的驚喜。
“你確定？”嶽奕謀向前踏了半步，聲音沉了下來，“你說的留在這裡，是指過年，還是……”
“我想以後就在這裡安家了。”高強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地上，字字分明。
“好！”嶽奕謀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我們去跟里正談。”
這話音剛落，旁邊的馬奎忽然也開了口，聲音有些急：“嶽將軍！落戶平華村，有啥要求沒？我……我也想帶我娘來落戶。”
嶽奕謀轉過頭，有些訝異地看著他：“奎子，你怎麼想的？”
馬奎搓了搓手，那張總是帶笑的臉上，難得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將軍，我家的情況您也知道。現在就我和我娘了。
我娘年紀大，眼睛越來越看不清，一個人在家，我出來幹活總提心吊膽。這兒……”
他回身指了指燈火點點的平華村方向，“這兒水土好，人也好，比我們老家那山溝溝強多了。
我想以後就在這附近找活幹，把我娘接過來。要是能落戶，有個根，就更好了！”
他頓了頓，看向高強，語氣真誠：“再說，要是強子也在這兒落戶，我倆還能做鄰居，彼此有個照應。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田大磊聽得直點頭，忽然想起甚麼：“馬奎，俺記得你成家了的啊？你媳婦兒……”
馬奎臉上的笑容淡了，他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土塊，聲音低了下去：“和離了，前幾年就分開了。”
他頓了頓，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她是個好女人，是我……她跟著我，過不上她想要的日子。散了……也好，她該有更好的日子。”
夜色掩去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
嶽奕謀沉默了片刻，伸手用力按了按馬奎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
“好。都留下。”他目光掃過高強和馬奎，“這裡養人，也養心。明天我就去村裡問問。”
高強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肩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微微鬆弛下來。
他看著嶽奕謀，又說：“將軍，其實……不只是我們倆。”
“嗯？”
“您對我們這些人的情況，大多瞭解。”
高強聲音平穩下來，恢復了往常的沉著，“我們這群人裡，沒家的、想在這裡安家的，除了我和馬奎，還有喬興、包老二、夏河。
其他兄弟家裡都還有人，有落腳處。我們幾個……私下商量過，都想留在這裡。”
嶽奕謀靜靜地聽著，他看向眼前這兩個曾經並肩廝殺、如今卻在尋找一個屋簷的兄弟。
“我知道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我去說。這事，一定能成。”
田大磊重重地“嘿”了一聲，臉上全是笑：
“那是！平華村是俺見過最好的地方。你們要是都能留下，以後，日子肯定紅火！”
四個男人不再說話，站在通往村莊的小路上。
嶽奕謀最後看了一眼工地方向，那裡篝火未熄，映著一群同樣在尋找歸處的人的身影。
“走吧，”他率先轉身，聲音沉穩，“先回去。”
高強和馬奎站在原地，目送著兩位將軍的身影融入夜色，走向那片溫暖的燈火。
直到人影看不見了，兩人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