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黑得早。傍晚六點光景,茶果莊園的工地上。
嶽奕謀和田大磊提著油紙包走進來時,工地上正是一天裡最鬆散也最有人情味的時刻。
三十八個漢子剛吃過晚飯,正是消食嘮嗑的時候,都三三兩兩地散在工棚前、料堆旁。
沒人懶散躺著,多是手裡拿著點輕省活計——這邊兩個在歸置散落的木料,那邊幾個在修補用舊了的工具,嘴裡還嘮著閒嗑。
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鬆弛的滿足,火光映著他們的臉,早沒了初來時那種被生計壓著的苦相,倒像是被甚麼溫養著,連眉眼間的風霜都淡了幾分。
領頭的高強和馬奎最先瞧見人影,定睛一看,連忙起身:“嶽將軍!田將軍!”
這一聲喊,工地上“唰”地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身形筆直,行禮的動作裡還留著軍中的影子。
“都坐下,坐下。”嶽奕謀擺擺手,眼底有笑意,“吃過了沒?我們帶了點滷味點心,想著給你們加個菜。”
馬奎是個爽快性子,笑著迎上來接過:
“剛吃完,正消食呢!將軍您可晚了一步——今兒東家給做的乾鍋花菜,還有滷汁豆腐排骨煲,都是新鮮玩意兒!”
“花菜?鷹嘴豆豆腐?”田大磊眼睛一亮,“這可是咱們村剛種出來的稀罕物,我都還沒嘗上呢!”
這話一出,漢子們的話匣子就開了。
“那乾鍋花菜下飯!香辣口的,吃著過癮!”一個叫大石的老兵咂咂嘴,他左腿走路時還帶著點不明顯的滯澀,是舊傷。
旁邊一個叫餘三的年輕軍士忙道:
“還是那滷汁豆腐排骨好!豆腐吸飽了肉汁,排骨全入了味兒,鬆軟脫骨,就是那滷汁,都全是精華!我最後連那點滷汁都用饅頭蘸乾淨了!”
馬奎拍他肩膀大笑:“你小子,就惦記著吃!”
“這真不怪咱!”餘三撓頭嘿嘿笑,“嬸子們的手藝,讓人忍不住啊!”
氣氛鬆快起來。嶽奕謀和田大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聽著漢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將軍,這是俺們這些年遇上的最好東家。”
一個面龐黝黑的漢子開口,“一日管三頓!頓頓都是熱乎的、新鮮的!以往在外面幹活,一天能給一頓乾糧就不錯了。”
“何止!”另一個接話,指著不遠處搭起的整潔灶棚,“瞧見沒?那是咱們的灶房,專門有村裡的嬸子們給做飯。味道好不說,分量還足!”
“還有午後糖水呢!”有人插嘴,“每天未時正,準有嬸子提著桶來,不是綠豆湯就是蓮子羹,有時候還是蜂蜜水!甜滋滋的,喝了下午幹活都有勁兒!”
這話引來一片附和。
一個微胖的漢子甚至腆著肚子站起來,扯了扯褲腰帶:“瞧瞧,俺這腰帶都比剛來時緊了兩扣!再這麼養下去,回家俺媳婦准以為俺出來享福了!”
眾人鬨堂大笑。
笑聲裡,大石老兵摸了摸自己的膝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大家聽:
“享福是真享福。俺這老寒腿,往年一到這時候,夜裡疼得睡不著。可自打來了這兒,白天干活,晚上一覺到天亮,舒坦!”
這話說得輕,嶽奕謀和田大磊卻聽進了心裡。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印證。
他們早就聽說,這些來平華村幹活的兄弟,舊傷復發的少了,精氣神也好了。
原先只當是這裡水土養人,如今聽著這一句句閒談,心裡那個隱約的猜想,愈發清晰起來。
“知道這地兒好了吧?”田大磊朗聲道,“東家厚道,咱們幹活也得厚道。工程上,一切都順?”
一直安靜聽著的高強這才開口,聲音沉穩:“將軍放心,一切順利。進度比原定的還快了兩分。茶果莊園的主體已經起來大半了。”
“那就好。”嶽奕謀點頭,“有甚麼難處,需要咱們做的?”
“工程上沒有!”高強答得乾脆,“材料和人工都充足。就是……”
他難得地笑了笑,“就是東家那些小公子們,太勤學好問了些。每天散學都來,圍著我們問東問西——為啥這梁要這麼架,為啥那地基要那麼挖。
里正家的懷勇,前兒還自己用木片做了個卯榫模型;李賬房家的有金,算物料比我們還快。我和馬奎肚子裡那點東西,都快被掏空了。”
馬奎也笑:“可不是!還有那叫‘果果’的小囡囡,經常牽著她的小馬駒來,給我們送糖水。那糖水甜,心更甜。
有一回餘三手上劃了個口子,第二天她送糖水時,碗邊還特意放了一小撮搗碎的草葉子,說是趙四爺教的止血草,讓給敷上。”
餘三在旁邊使勁點頭,伸出那隻手,上面只剩一道淡淡的紅痕。
嶽奕謀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
他們說著“東家厚道”、“嬸子手藝好”、“孩子聰明”,字字句句裡,透出的都是被妥善對待、被真心接納的踏實。
而這踏實背後,恐怕不止是“厚道”二字那麼簡單。
那每日午後的糖水,那從未聽過的、能安撫舊傷疼痛的水土,那讓人精神健旺的吃食……林家在這片土地上種下的,不僅是茶樹和果樹,更是一種無聲的、浩蕩的滋養。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工地上點起了火把。
嶽奕謀和田大磊起身告辭,高強和馬奎也起身,他們說送送兩位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