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林家大宅的正堂裡。
林守業端坐主位,左手邊是妹妹林守英和妹夫李貨郎,右手邊是林文柏、李文石,以及劉大山。除了他們,再無旁人。
嶽奕謀和田大磊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陣仗。
寒暄落座,茶水還燙著,嶽奕謀便開了口,沒有半句虛言:“老族長,林里正,各位叔伯兄弟,今日貿然來訪,是有件要緊事,想先聽聽諸位的意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臉:“是關於我手下那幾個在茶果莊園幹活的兄弟,他們……想留在平華村。”
堂屋裡靜了一瞬。
林文柏和李文石對視一眼,劉大山則坐直了身子。
林守業面上看不出甚麼,只道:“嶽將軍請細說。”
嶽奕謀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正的紙,卻沒開啟,只是握在手裡,像握著一份沉甸甸的生死狀。
“一共五人。高強,馬奎,夏河,包老二,喬興。”
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都是跟我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兄弟,也是因為傷病、因為家裡,不能再留在軍中的。”
他開始講述,語氣冷靜得近乎刻板,可那話語裡的內容,卻讓聽著的人,心一點點往下沉。
先說高強。
“他是家中長子,底下好幾個弟妹。當年參軍,是為了一家人的嚼用。軍餉、賞銀,一分不留全寄回家。戰場上是個不要命的,專幹突襲的活。”
嶽奕謀的語速慢了些,“有一回中了埋伏,被俘……受了些非人的折磨。”
他端起茶杯,指尖有些泛白,又放下。
“人是救回來了,魂卻丟了一半。夜裡總做噩夢,發作起來……會狂叫,自殘,厲害的時候得綁著手腳才能睡,不然就以頭撞牆,或者……”
他頓了頓,“傷及同屋的人。所以這些年,他不敢與人同住,夜裡都得把自己捆上。”
田大磊在旁邊,拳頭捏得咯咯響,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
“退伍回去,家裡開始還肯收留,也給他抓藥。可沒多久,就受不了了。”
嶽奕謀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澀意:
“弟媳怕他嚇著孩子,妹妹嫌他耽誤說親,連爹孃都說……讓他出去單過。他就這麼一個人被分出來了,家裡甚麼都沒給他。”
堂屋裡落針可聞。
林守英眼圈已經紅了,別過臉去。李貨郎重重嘆了口氣。
“這幾年,他一直跟著我手下那些退伍的兄弟打散工,自己養活自己,藥沒斷過,夜裡……依舊得綁著自己。”
嶽奕謀抬起眼,看向林守業,“可自打今年七月來了平華村,幫大磊修宅子開始,到如今四個多月,他一次也沒發作過。”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一次也沒有?”林文柏忍不住問。
“沒有。”嶽奕謀肯定道,“夜裡能安睡,白天一切如常。”
“我們猜測,許是貴村七月靈樹開花時,靈氣滋養;後來他又常喝你們送的……蜜糖水,身子才慢慢調養過來。”
林守業緩緩點了點頭,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接著是馬奎。
“他是獨子,兩個妹妹已出嫁。戰場上傷了根本,軍醫說……於子嗣有礙。”
嶽奕謀言簡意賅,“他不想耽誤妻子,主動和離了。妻子……也同意。
如今家裡就剩他和老母親,老太太眼睛越來越差,白日裡看東西都模糊,夜裡幾乎不能視物。
馬奎為了照顧老太太,主動退伍,如今只能在近處打零工,方便照看。”
田大磊這時插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奎子是條真漢子,他娘眼睛那樣,他每次提起,都恨不得那眼睛是生在自己身上。”
然後是夏河:“父母早亡,爺爺奶奶帶大。戰場上傷了耳膜,時好時壞,常會聽不見。退伍回去,才發現兩位老人也沒了。沒家了。”
包老二和喬興,“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戰場上受了傷,雖不致命,但需長期服藥調養。一般人家,養不起這樣的‘藥罐子’,親事也就耽誤了,至今沒成家。”
嶽奕謀說完最後一句,將手中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這是他們五人的名冊,在軍中的記檔、傷情,都列在上頭。無半分虛言。”
堂屋裡陷入一種沉重的寂靜。
良久,林守英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作孽啊……保家衛國,落得這般下場。”
李貨郎抹了把臉,看向嶽奕謀,問得實際:
“嶽將軍,那高家後生,白日裡在村裡,可與旁人有過沖突?行事可還穩妥?”
“絕無衝突。”嶽奕謀答得斬釘截鐵,“白日裡他與常人無異,甚至更沉默勤懇。在工地上,他是最踏實肯幹的,腦子也活絡。
馬奎爽朗,人緣好;夏河雖聽不大清,但眼明手快;包老二和喬興,都是老實本分、有一把子力氣的。”
劉大山這時重重撥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吐出來些。
他親眼看見過發小王大力負傷退伍回家過的日子,此刻他看向嶽奕謀和田大磊,目光裡全是深切理解:
“嶽將軍,田兄弟,你們的意思,我們明白了。這些人……是得有個落腳處。”
林文柏和李文石低聲交換了幾句。
李文石撥了幾下算盤,抬頭道:
“嶽將軍,按您所說,這五人雖各有傷病,但白日都能勞作,且都是壯勞力。
眼下茶果莊園在建,將來三十畝山地維護、巡守,正是需要人的時候。村裡……也確實缺可靠的人手。”
他這話說得務實,卻把最關鍵的一層點透了——接納他們,並非單純的施捨,而是對村莊人力的一種補充。
有活幹,有飯吃,才有真正的立足之本。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林守業身上。
老族長一直閉著眼,像是在仔細掂量每一句話的分量。此刻,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明而沉靜。
“嶽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凝神靜聽,“您今日來說這些,是把我們當作可以託付之人,這份信任,林家、平華村記下了。”
嶽奕謀脊背挺直:“老族長言重了。是他們自己想留下,而我……信得過這裡。”
林守業點點頭,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那是他思索時的習慣。
“人,可以留。”他緩緩道,“地,村裡按落戶的規矩分。但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您請講。”
“第一,落戶是大事,得讓村裡人慢慢知曉、接納。他們五人,眼下先安心把茶果莊園的活計做完,這期間,還住現在的工棚。等莊園完工,村裡再正式辦落戶,劃宅基地。如何?”
“應當如此。”嶽奕謀毫不猶豫。
“第二,”林守業看向劉大山和李文石,“大山,文石,這段日子,你們多往工地走動走動。
既是關心,也是讓村裡人看看,這些是咱們的朋友,是來安家落戶的,不是外人。也讓村裡那些小子們,多去跟著學學本事,處一處。”
劉大山和李文石立刻應下:“是!”
林守業最後看向嶽奕謀:“嶽將軍,平華村不是甚麼洞天福地,也就是個尋常村子。
但我們知道,人活一世,求的不過是個‘安穩’二字。
他們在這裡,只要守村裡的規矩,肯下力氣,別的不敢說,一碗踏實飯,一個能伸直腿睡覺的屋簷,村裡給得起。”
嶽奕謀坐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身,退後一步,對著林守業,對著在座的所有林家人,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極鄭重的禮。
“嶽某,”他聲音微啞,卻字字清晰,“代高強、馬奎,代夏河、包老二、喬興,謝過老族長,謝過平華村收留之恩!”
田大磊也跟著站起來,眼圈通紅,深深一揖。
林守業起身,虛扶一下:“嶽將軍,田將軍,不必如此。從今往後,他們也是平華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