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清晨,平華村的炊煙卻比往日更早地升了起來。
昨兒鷹嘴豆的滋味還在唇齒間留著餘香,今兒的花菜品鑑日,早就把全村人的期待吊得高高的。
天剛矇矇亮,蘭心飯堂門口就蜿蜒出一條長龍——大人牽著孩子,孩子提著食盒,個個眼裡都閃著光。
“那花菜長得跟雲朵似的,不知道吃起來啥滋味?”
“昨兒幫著採收的人,回來都說那菜白生生的,脆生生,一掐一股水!吃起來肯定差不了!”
隊伍裡議論紛紛,直到飯堂的窗板“吱呀”一聲推開,熱氣裹著香氣撲面而來。
今兒的早飯簡單卻實在:
兩個拳頭大的花菜豬肉餡大包子,皮薄得透光,能瞧見裡頭粉白的肉餡和星星點點的花菜丁;
一大碗花菜雞肉粥,米粒煮得開了花,混著嫩黃的花菜丁和淺白的雞胸肉,上頭撒著翠綠的蔥花,再點一滴香油。
那香氣,清鮮裡帶著肉香,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鬧騰。
領了飯食的人家,小心捧著食盒,快步往家走,再慢一點就要忍不住當街嘗一口了。
回到家,咬開包子,花菜的脆甜混著豬肉的豐腴在嘴裡炸開;舀一勺粥,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哎喲,這花菜脆生生的,跟白菜蘿蔔都不一樣!”
“粥也好,我家那老婆子腸胃弱,今早竟喝了小半碗!”
“可不是,我家那剛能吃飯的小崽子,抱著碗不撒手!”
早飯吃完,送孩子上學的隊伍愣是在村學門口磨蹭了半個時辰沒散。大家三五成群,說的全是花菜。
“你說這胡商哪兒尋來的寶貝?豆子是豆子,菜是菜,樣樣都好!”
“等咱們自家種出來,我也照這法子做!看著不難!”
“可不,那包子餡兒我瞧見了,就是花菜剁碎了拌肉,改明兒咱也試試!”
往日裡見面問“吃了沒”,今兒全變成了“花菜包子香不香”、“那粥鮮不鮮”。
村道上飄著的都是帶著笑意的討論聲,平華村像是提前過了個小年。
---
晌午時分,真正的盛況來了。
蘭心飯堂今日開了四樣菜,樣樣都是沒見過的花樣:
頭一道是乾鍋花菜。
花菜掰成小朵,在鐵鍋裡煸得邊緣焦黃,蒜末、幹辣椒的香氣全逼了進去,吃起來外頭是脆香的,裡頭還留著汁水,微微的辣意勾著人一口接一口,配著米飯,不知不覺就下去一碗。
第二道叫香煎花菜,孩子們私下裡叫它“蔬菜炸雞”。
花菜裹了薄薄的蛋液,在油鍋裡煎得金黃酥脆,撒上鹽和現磨的黑胡椒,咬下去“咔嚓”一聲響,滿口焦香。
有那好酒的漢子嚐了,直拍大腿:“這要是配二兩小酒,神仙日子!”
第三道是花菜燉豆腐。
老豆腐吸飽了花菜的清鮮和高湯的醇厚,燉得孔隙裡都是滋味,軟嫩入味,吃著比肉還舒坦。
主食則是花菜菌菇蝦仁餃子。
花菜的脆、菌菇的鮮、蝦仁的彈,三樣搭在一處,包在薄皮裡,煮熟後透著一股子清爽的鮮氣,一點都不膩。
但今兒這頓飯,吃得格外“珍惜”。
為啥?因為這是最後一頓“品鑑餐”了。
這兩日的飯菜,份量都是加足了的,就是想讓每家每戶、老老少少都能嚐個新鮮。
從明兒起,蘭心飯堂就恢復尋常的供應量——一份就是一份,只夠一個孩子吃。
這下子,好些人家心裡頭算盤打得噼啪響。
看著林七叔公家六個重孫輩排著隊,一人提一個大食盒出來;看著趙四爺家四個孫子孫女笑呵呵地往外走;看著上官玉瑩和陳大柱家也是四個孩子……那食盒裡飄出來的香氣,勾得排隊的人眼睛都直了。
“早知道……多送兩個娃去讀書了!”有人小聲嘀咕。
“可不是!我家就一個在學堂,帶回來那點兒,嚐個味兒就沒了……”
“你看人家,一大家子圍一桌,花樣都嘗全了!”
羨慕的眼神,落在那些孩子多、又都訂了飯的人家身上。
更別提那些壓根沒訂飯的,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
---
林文桂在家裡,坐立難安。
堂屋裡,丁老三悶頭扒拉著碗裡的白米飯。
桌上擺著四樣菜:辣椒炒肉片油亮亮,蒸臘肉香氣撲鼻,白菜豆腐湯冒著熱氣,還有一碟清炒時蔬。
這規格,過年也不過如此了。今兒這一頓,林文桂可是下了血本了!
可丁旺和丁珠兩個孩子,吃得心不在焉的,眼睛不時往門外瞟——那裡飄來的,是蘭心飯堂的飯菜香。
林文桂堆著笑,夾了一筷子臘肉放到丁老三碗裡:“當家的,多吃點!這臘肉香吧?小山兄弟送的野豬崽做的,我今兒特地炒給你吃的!”
她又給丁旺夾了一塊:
“旺兒,娘不是小氣,娘是想激勵你!你想啊,你要是學習用心,得了慧心貼,自己就能換好吃的!那多有面子?將來考了功名,啥好吃的沒有?”
丁旺低著頭,“嗯”了一聲,聲音小小的。
丁老三沉默地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終於開了口:“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學堂的飯食好,有菜有肉,花樣也多。”
這話說得平淡,林文桂心裡卻咯噔一下。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丈夫了。老實,肯幹,賺的銅板一分不少交到她手裡,從沒說過半個“不”字。
可越是老實人,一旦開了口,那就是心裡頭真擱了事。
“是是是,當家的說得對。”
林文桂趕緊接話,臉上笑容更盛:
“我想過了,旺兒在學堂,不能跟別人家孩子差太多。正好明兒是新的一月,我下午就去把早午飯都訂上!咱們也不差那點兒錢,對吧?”
她說這話時,心尖兒都在顫。那訂飯的錢,夠她買好幾斤肉,扯好幾尺布了。
可她更清楚,要是真寒了丁老三的心,這棵任勞任怨的“搖錢樹”倒了,往後的日子才是真難過。
丁老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嗯。”
就這一個字,丁旺的眼睛“唰”地亮了,小臉上終於露出笑容:“謝謝爹!謝謝娘!”
林文桂心裡那點兒疼,被兒子這笑容沖淡了些許。也罷,錢能再掙,這“賢惠”的名聲,可不能塌了。
---
另一邊,劉小山和馮小芹中午沒在家開火,徑直去了大哥劉大山家。
他們到的時候,劉長康和劉長樂剛提著食盒回來。
兩個半大小子興高采烈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開啟蓋子——乾鍋花菜的焦香、香煎花菜的酥香、還有餃子的鮮氣,混在一塊兒,撲了滿屋。
長安和長寧早就搬著小板凳坐在桌邊,眼巴巴地等著。
“小山,小芹,你們來得正好!”李文慧笑著招呼,“長康,快去添兩副碗筷。”
“嫂子,我們自己來。”劉小山忙道,手腳麻利地去灶房取了碗筷。
他挨著娘劉周氏坐下,清了清嗓子:“娘,大哥,大嫂,我們……我們之前不知道學堂的飯能訂。昨兒長安說了,我們才曉得。”
馮小芹在一旁,沒吭聲。
劉小山繼續說:“長寧還小,可長安正在長身體。我們想著,明兒就是新月,也給長安把早午飯訂上。以後……以後我們也好常來蹭個飯,嚐嚐鮮!”
這話說得實在,又帶著點兒玩笑,屋裡氣氛一下子鬆快了。
劉周氏看了看小兒子,又看了眼低著頭的兒媳,甚麼責備的話都沒說,只點點頭:“行。下午我去給長康他們續訂,一併把長安的也交了。”
馮小芹像是鬆了口氣,趕緊從懷裡掏出錢袋子,雙手遞給劉周氏:“娘,麻煩您了。”
劉周氏當著她面開啟,數出該交的銅錢,剩下的遞回去:“收好了。洗手,吃飯吧。”
“哎!”
夫妻倆齊聲應了,洗了手坐下。
馮小芹給長安夾了一個金燦燦的香煎花菜,又給長寧舀了一勺花菜燉豆腐。兩個孩子吃得眉眼彎彎。
劉大山給弟弟倒了杯水,李文慧笑著把餃子往他們那邊推了推:“嚐嚐這個,裡頭有蝦仁,鮮著呢。”
飯桌上漸漸有了說笑聲。
馮小芹吃著那外焦裡嫩的花菜,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說學堂裡的趣事,看著丈夫和大哥碰杯喝水,心裡頭那股擰巴了許久的勁兒,不知不覺,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