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平華村的公田邊圍滿了人。
兩樣稀罕作物熟了——鷹嘴豆和花菜。
鷹嘴豆還好些,李貨郎走南闖北,村裡有幾位老人多少聽說過“回鶻豆”的名頭。可那花菜,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
那菜長得怪——雪白的一團團,像是誰把雲朵揉成了球,擱在碧綠的葉子上。
圍觀的村民看得嘖嘖稱奇,伸手想摸,又怕碰壞了。
“這……這真能吃?”
“聽說叫花菜,夫子們叫‘玉英菜’呢!老天啊,咋這麼好看!”
“那胡商種子袋裡,哪樣不是好的?這一看就是高檔貨,滋味肯定不一般!”
話雖這麼說,可怎麼吃,怎麼分,卻成了難題。
最後還是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聚在一處商量。趙四爺、林七叔公、還有幾位村裡的老人,在田邊的大槐樹下開了個小會。
“好東西,得讓會做的人來做。”
趙四爺先開口,“要說做好吃的,林家人那手藝,咱們村裡誰比得上?
依我看,除了留種的,剩下的都送到蘭心飯堂去。交給青櫻和依心來操持!”
林七叔公點頭:“是這個理。冒冒然分到各家,不會做,不也是糟踐了?
讓蘭心飯堂做成學子的早午飯,孩子們嚐了鮮,咱們也能跟著學學做法。”
“可那些家裡沒孩子的……”有人遲疑。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四爺擺擺手:“孤老們也得嚐嚐鮮。這兩天就破個例——家裡沒孩子的,也準去蘭心飯堂打飯,按頓交錢,跟孩子們一個價。”
這主意,幾乎全票透過了。
訊息傳到蘭心飯堂,張青櫻和江依心相視一笑。
梁如意已經帶著蘭心班的孩子們算成本了——多少豆子能做多少豆漿,多少花菜能炒幾盤菜。
而村裡,家家戶戶都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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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是鷹嘴豆品鑑日。
天還沒亮透,蘭心飯堂的灶火就燒起來了。
鷹嘴豆豆漿最先飄出香——那香氣比黃豆豆漿更醇厚,更濃郁。
盛出來晾在冷水裡,不過半個時辰,表面就凝出一層奶凍似的皮。加點兒花蜜,滑嫩香甜,像在吃果子凍。
豆沙包用的是三合豆沙——豌豆、綠豆和鷹嘴豆合在一塊磨的。口感比尋常豆沙更細膩,豆香更分明。
還有鷹嘴豆芽荷包蛋湯麵。誰也沒想到這豆子還能發豆芽——嫩生生的豆芽焯了水,鋪在荷包蛋和麵條上,又脆又鮮。
早飯剛出鍋,蘭心飯堂門口就排起了隊。
奇的是,今兒幾乎家家都有大人陪著孩子來。
往日多是年幼孩子的爹孃陪著,主要是怕路上灑了。可今日,連半大孩子的爹孃也來了。
“慢點兒,別擠著。”林芝蘭和王冬雪在門口維持秩序,臉上帶著笑。
大人們陪著笑臉,眼睛卻直往飯堂裡瞟——那香氣,勾得人心裡發慌。
早飯領回家,村裡出奇地安靜。家家戶戶都在細細品味那新奇的滋味。
“這豆漿……咋這麼香?”
“豆沙包也好,裡頭的餡兒跟往常可不一樣。”
“豆芽脆生生的,比綠豆芽還嫩!”
品過了早飯,村裡人忽然覺得——這時間,咋過得這麼慢呢?
平日裡,巴不得孩子多在學堂待會兒,眼不見心不煩。可今兒,太陽剛升到半空,就有人開始嘀咕:“咋還不晌午?”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的鑼聲,孩子們還沒出學堂門,外頭已經等了一群大人。
午飯更精彩。
三味“福袋”用鷹嘴豆皮包著——肉餡兒的、菌菇素餡兒的、鷹嘴豆泥餡兒的。
單吃就好吃,還能自己調酸辣汁蘸著吃。不少人嚐了,都直說比餃子好吃。
滷汁鷹嘴豆豆腐是另一絕。這豆腐比黃豆豆腐韌,耐煮,吸飽了滷汁,咬一口,湯汁在嘴裡迸開,滋味比肉還足。
清炒鷹嘴豆蔬菜丁看著就喜人——青的豆子、橙的胡蘿蔔、黃的玉米、白的松仁,炒在一處,各是各的味兒,又融在一處。
這一頓午飯,吃得全村心滿意足。
可放下碗筷時,又有人嘆氣:“時間咋這麼快呢?一天兩頓飯,這就完了?”
但鷹嘴豆的好處,人人都記下了——好吃,好種,一個月就能熟,產量還高。
當天下午,村公所門口就排起了隊,都是來打聽甚麼時候能買種子的。
只有兩家人,坐在屋裡,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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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是林文桂。
她今兒一整天都在生氣——憑甚麼別人家都吃上了鷹嘴豆,她家沒有?
中午實在憋不住,她跑到巷口,攔住一個剛帶著孩子打完飯回來的婦人:“王嫂子,你家今兒打的甚麼飯?村裡分鷹嘴豆吃食,咋沒分我家?”
那王嫂子也是個直性子,聽了便道:“文桂啊,不是村裡不分,是這飯得在蘭心飯堂訂了才能有。你沒給孩子訂飯吧?”
林文桂一愣。
“我剛可看見你哥嫂都陪著孩子去打飯了,”王嫂子問道,“你爹孃那邊,都給胖墩和小胖訂了。孩子們天天吃得可好了。怎麼,你沒給你家丁旺訂嗎?”
這話裡意思可就耐人尋味了。
林文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回了家。
她對外一向擺著“賢妻良母”的款兒,實際上卻是吃穿上從不虧待自己,輪到丈夫孩子,總想著能省則省。如今被當眾點破,那層光鮮的皮,算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屋裡,丁老三和一對兒女默默地看了看她,沒說話,低頭扒拉碗裡的清淡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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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是劉小山和馮小芹。
他們聽見村裡人都討論著鷹嘴豆吃食,也是納悶,怎麼自家沒有呢?
當晚,夫妻倆把孩子接回來,長安高興地跟他們說:“爹,娘,今天的福袋可好吃了。我吃的那個裡頭有肉,可香了。”
長寧也奶聲奶氣地說:“豆芽湯麵好吃,奶奶給我多多豆芽。”
馮小芹和劉小山面面相覷,問:“你們怎麼有這些好吃的?”
“在蘭心飯堂訂飯就可以吃到啊,”長安說,“大伯給哥哥們都訂了飯。”
他見爹孃面色奇怪,繼續說:“長康哥和長樂哥每天都把早午飯打回來,奶奶和大伯孃再分給我們大家吃。”
孩子說得自然,馮小芹和劉小山心裡卻咯噔一下。
他們一直以為,孩子放在大哥家,就是給口飯吃。
每月送袋糧食過去,便算盡了心。從沒想過,兩個孩子一直在吃哥哥們的飯——而大哥大嫂,還有娘,從來沒提過。
“長安,你怎麼沒跟我們說訂飯的事呢?”劉小山問,“爹孃不知道可以訂飯,不然也給你訂了。”
“娘說,家裡要存錢啊。”長安道,“哥哥們分給我們吃了,娘就可以把錢存起來了。”
“爹,娘存了錢,以後長寧可以上學了嗎?”長安問劉小山,他還記得娘說過“讀書費錢,讓長安去讀書,以後回來教長寧,就能省下一個娃的束脩了”。
見爹孃都不說話,長安有點著急。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小心地遞給劉小山:“爹,夫子說,這些可以抵束脩的。以後我給弟弟賺束脩,讓弟弟也讀書,好嗎?讀書可好了!”
劉小山接過那個小布袋,開啟一看,裡面是一疊慧心貼——是長安一直攢著的。好好讀書、主動背書、幫助同窗……這孩子一張都沒捨得用。
“爹,這些都是我掙的。蘭心飯堂那些好吃的點心,都是哥哥們用他們的慧心貼兌換後分給我吃的。”
劉小山呆住了。他沒想到兒子這麼懂事,可這份懂事讓他覺得心裡堵得慌,說不出的彆扭和心酸。
馮小芹看著兒子清澈又充滿期盼的眼睛,又看看丈夫手中那疊被孩子當寶貝一樣存起來的慧心貼,突然覺得兜裡那些她日日摩挲、覺得無比安穩的銅錢,此刻有些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