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豆和花菜的品鑑日過去三四天了,可平華村那股子“新菜熱”的勁兒,非但沒散,反而越燒越旺。
飯桌上的滋味是實實在在的——鷹嘴豆沙包那細膩的甜,花菜雞肉粥那清鮮的香,乾鍋花菜那焦脆的辣,香煎花菜那酥脆的響……哪一樣都在舌尖上烙下了印子。
更要緊的是,村裡明明白白說了:這兩樣東西,好種!
“一個月就能收一茬!”
“產量比蘿蔔白菜高得多!”
“都是稀罕物呢,別處都沒有的,以後啊,指定賣得起價!”
這樣的訊息,在村頭巷尾傳著,在灶臺井邊聊著,最後都匯成同一個念頭——種!必須種!
哪怕不賣錢,自家吃也是好的。
何況明擺著種出來就是熱銷品,那稀缺性,那好滋味,還能少了買主?
於是,從品鑑日第二天起,村公所前頭就沒消停過。
清晨天剛亮,就有老人拄著柺杖來了:“文柏啊,那新菜的種子,啥時候能分?”
晌午吃完飯,年輕夫婦抱著娃娃來問:“里正叔,咱們家能種多少?”
傍晚散學後,半大孩子也擠進門:“我爹讓我問問,種子咋訂?”
林文柏和李文石忙得腳不沾地,解釋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啞了。
最後沒法子,只好請了趙四爺、林七叔公幾位長老,又叫了村代表們,關起門來商量了半日。
次日一早,村公所的土牆上貼出了黃紙黑字的告示。
告示寫得明白:
一、鷹嘴豆、花菜種子將於本月成熟採收,現接受預訂。
二、按戶登記可種植面積,依面積認購適量種子。多種多訂,少種少訂,不得虛報。
三、作物成熟後,每戶須按認購比例回交一定數量種子,充實村庫。
四、未經村委會准許,種子一律不得外傳、私售。違者嚴懲。
老規矩,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
告示前圍滿了人,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
唸完了,人群“嗡”地一聲炸開,接著便自發排起了隊——長長的隊,從村公所門口,一直蜿蜒到巷子口。
家家戶戶都派了代表來,手裡緊緊攥著錢袋子。
林文桂擠在隊伍前頭,臉上泛著紅光。
她昨晚就算計好了——新種子,值錢!多種一畝,就多一份進項!她個子不算高,卻在人群裡左擠右鑽,硬生生搶到了前五的位置。
“喲,文桂,這麼積極?”旁邊有相熟的嬸子打趣,“你家又沒嘗過新菜的滋味,咋就知道好?”
林文桂腰桿一挺,聲音亮堂堂的:“瞧您說的,咱們村推的新菜,哪有不好的?我這是積極響應里正的工作!再說了——”
她頓了頓,下巴微揚,“咱們林家人,能不帶頭支援自家事?”
這話說得漂亮,把“林家人”的招牌打得響亮。幾個本想再說兩句的婦人聽了,互相遞個眼色,笑了笑,沒再接話。
林文桂見沒人再嗆聲,心裡得意,又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貼到前面人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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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中段,王氏扯著林守成的袖子,眼睛死死盯著前頭女兒的背影,嘴裡低聲罵著:“這死丫頭,總算長了點心眼!知道來搶種子!”
林守成悶聲不吭,只盯著腳下的土。
“你看她平日那摳搜樣!”王氏越說越氣,“不給外孫訂飯,不讓外孫女上學,淨幹些丟人現眼的事!我都不想認她這個閨女!”
跟在爹孃身後的林文楊適時添了把火:
“可不是嘛,娘。珠兒沒進蘭心班,往後可虧大了;旺哥兒在蒙學班裡,是唯一不訂飯的那個,比咱家胖墩和小胖還不如。
文桂家裡又不是沒錢——丁老三那麼能幹,她家菜地收成最好,咋就摳成這樣?”
“別提了!”王氏耷拉著臉,一肚子窩火,“這丫頭眼裡就沒我這個娘!有錢也捨不得漏一點出來……”
一家三口擠在一處,說的都是對林文桂的不滿,那些沒佔到便宜的憋屈,此刻都成了嘴裡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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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們不遠,劉小山和馮小芹陪著劉周氏排著隊。
馮小芹手裡捏著錢袋,劉小山站在她身旁,低聲說著話:
“咱家那兩畝坡地,開春種的玉米收完了,正好空著。我問過文柏哥了,說新菜不挑地,坡地也能種。”
“嗯。”馮小芹點頭,“多種點,收成好了,過兩年長寧也能去學堂。”
這話她說得輕,卻清晰。劉小山聽了,側頭看她一眼,眼裡有了笑意。
劉周氏站在前頭,背挺得直直的。
她沒回頭,聲音卻穩穩傳來:“種地是長遠事,別貪多。種好了,一畝頂別家兩畝的收成;種不好,十畝也是白搭。”
“娘說得是。”劉小山應道。
馮小芹也輕輕“嗯”了一聲。
她想起那晚丈夫對長安說的話——“給弟弟賺束脩是爹孃的事,你的慧心貼換自己喜歡的,也去分給哥哥們吃,要跟哥哥們有來有往。”
有來有往。這個詞,她這幾天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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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緩慢地往前挪。
輪到林文桂時,她報出早就想好的數字:“我家能種三畝!兩畝花菜,一畝鷹嘴豆!”
負責登記的是李文石。
他抬頭看了林文桂一眼,手下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你家一共六畝地,兩畝種著玉米,一畝是菜園子,剩下三畝種了豆子和雜糧。這三畝新菜,種哪兒?”
林文桂一愣,隨即笑道:“文石哥,那雜糧地可以騰出來嘛!新菜金貴,當然要緊著好地種!”
“雜糧也是口糧。”李文石筆下沒停,語氣平和,“按實際能調整的地算,你家最多能勻出一畝半種新菜。你看是種花菜還是鷹嘴豆,還是各半畝?”
“一畝半?”林文桂急了,“文石哥,你好好算算,我家明明……”
李文石停下筆,抬眼看著她,“規矩是村裡一起定的。家家戶戶都按實登記,多了少了,收成時候都對得上。你說是不是?”
後頭排隊的人已經有人探頭看了。
林文桂臉上火辣辣的,咬了咬牙:“那就……一畝半!花菜一畝,鷹嘴豆半畝!”
“成。”李文石記下,收了定金,遞過蓋了紅印的條子,“收好,憑條領種。”
林文桂一把抓過條子,擠開人群往外走,心裡那點得意早沒了,只剩下一股憋悶。
路過王氏身邊時,她娘狠狠剜了她一眼,她只當沒看見,低頭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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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有老人家只訂幾分地,說“種點嚐嚐鮮,多的留給年輕人”。
有年輕夫妻雄心勃勃,把能騰的地全報上,眼裡全是光。
也有像林文楊這樣的,算計了半天,最後老老實實按實際能種的地報數——李文石的算盤和規矩在那兒,誰也別想矇混過去。
輪到劉小山家時,他報了兩畝:“坡地兩畝,都種。花菜一畝,鷹嘴豆一畝。”
李文石看了看他,點點頭,記下:“坡地種新菜,頭幾茬可能多費點工夫。回頭讓七叔公去幫著看看土。”
“哎,謝謝文石哥!”馮小芹交了錢,劉小山接過條子,兩人心裡都踏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