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衢宴飲的餘韻尚在,平華村林家堂屋裡,展開了另一場關乎土地與滋味的思量。
桌上擺著幾樣物事:
一小筐平安村送的糯玉米,顆粒乳白緊實;
幾段平正村送的粉藕,斷口處滲出些微粉糯的漿汁;
小半塊紅慄南瓜,橙紅的瓜肉蒸熟後泛著栗子般的甜香。
還有下午平分村剛送來的紅豇豆,他們也種出了新品種,年初從平華村買回去的青豇豆,經村裡丁家人的用心侍弄,居然種出了紅色的。
林守業拈起一粒糯玉米,對著窗光細看:“平安村這玉米,別有一番軟糯,蒸熟了當點心,想必極好。”
“粉藕燉湯,最是養人,”江依心介面道,“秦里正說,他們村的水土,偏就養出這粉糯的性子,也是造化。”
林文柏撥弄著南瓜塊,笑道:
“可不是?同樣的‘金元寶南瓜’種子,在平正村我岳父家地裡,就成了‘紅慄南瓜’。咱們村種了這些年,依舊是金黃甜脆,只長得更好、更甜,卻未見這般變化。”
這話引出了眾人心中盤桓幾日的疑惑。
林文柏放下茶盞,沉吟道:“這事兒,從我岳父家回來,我就琢磨過。
自打咱們村引種新菜以來,無論是蘿蔔、胡瓜,還是後來的茄子、豆角,但凡是從果果那兒得的種子,種在咱們村地裡,便是一年比一年水靈,一茬比一茬高產,滋味也是愈發純粹地道。
可這‘變’出個新樣兒來……似乎還真沒有過。”
九歲的林懷勇正捧著塊蒸熟的南瓜小口吃著,聞言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脆生生道:“爹,我覺著,是不是因為咱們村水土太好了?”
眾人目光聚到他身上。
小少年也不怯,繼續道:“咱們村的地,許是太養種子了,只叫它往最好里長,不許它胡亂變樣兒。
別處沒咱們這兒好,種子為了活下來、長得好,就得自己變一變,這一變,不就成新的了?”
孩童言語,天真卻直指核心。屋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輕笑與讚歎。
李文石也含笑點頭:“懷勇這話,與那日歐陽夫子說的‘橘生淮南’之理,倒是不謀而合。
水土不同,農人伺候的法子、用的肥料或許也有差異,天長日久,同源之種結出異樣之果,不足為奇。咱們村……”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瞭然與一絲深意,“咱們村風調雨順,水土調和,種子在此地,怕是隻想著一心一意長得壯實飽滿,無需他顧,故能始終如一,且越發精純。”
林文松豁達,朗聲笑道:
“要我說,這是大好事!他們變出新品,是他們的機緣;咱們守住優品,是咱們的本分。
況且,這新品種的種子,咱們再拿回來,種在咱們的地裡,有靈……有這好水土養著,不就能變得更好?
咱們的菜籃子更豐富了,鄉親們能嘗的味兒更多了,還能多些收入,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番話說得眾人心頭敞亮,紛紛稱是。
正說笑間,李有福忽地眨巴著眼睛,小聲問了一句:“可是……今年靈樹結果,果果好像沒拿到新菜種呀?前兩年都有好多呢。”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湖面。
堂屋裡霎時安靜下來。大人們交換著眼神,卻無人輕易開口。
是啊,靈樹花開結果,向來伴有“亮亮姐姐”贈予的新種,這已是林家核心幾人心中預設卻不宣之於口的福緣。
今年靈樹第三次結果,動靜更大,可除了年初的玉米,似乎……確實沒見果果拿出甚麼全新的種子來。
莫非,這機緣並非年年皆有?還是……出了甚麼岔子?
無人敢深問。
那位只有果果見得著的“亮亮姐姐”,玄妙莫測,她所賜之物,豈是凡人能揣度強求的?
眾人只將疑慮壓在心底,目光不約而同地,溫和地投向正在小口吃著蜜漬梅子的果果。
五歲的小囡囡似乎感受到眾人的注視,抬起小臉,嘴角還沾著一點蜜汁。
她大眼睛清澈見底,見大家都看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聲音軟糯卻清晰:
“有啊。我種在小院裡了。”
什……甚麼?!
剛才還寂靜的堂屋,瞬間“轟”地一下活了過來。
“種了?!”
“啥時候種的?種的啥?”
“在哪兒呢?我們咋沒瞧見?”
大人們也顧不上沉穩了,七嘴八舌地問。
不怪他們疏忽,自打靈樹結果那日,果果小院裡那些大閘蟹和黃油蟹成了稀罕物。
林守業為防萬一,便下了嚴令:除自家人外,閒雜人等不得隨意進入果果小院。
就連外村來搭夥吃晚飯的孩子,也都挪到了老宅這邊。
這些時日,大家進出小院,多半是去看螃蟹、喂香豬、摘果子,誰曾想那日日走過的菜畦邊角,竟悄沒聲息地藏了新乾坤?
“就結果子那天種的。”果果答道,一臉“這很正常呀”的淡定模樣。
這下誰也坐不住了。林守業當即起身:“走,瞧瞧去!”
一行人簇擁著果果,風風火火便往小院去。
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繞過飛撲而來的野雞小七,推開湊過來的馬駒紅棗,略過角落裡日漸肥碩的小香豬,直奔那片被照料得格外精心的菜畦。
果然,在幾畦常見的青瓜、辣椒旁邊,悄然立著幾樣與眾不同的植株。
第一樣,植株似豆,但結出的豆莢短圓,扒開一看,裡頭的豆子形如其名——滾圓滾圓的,一端卻帶著個尖尖的勾嘴,活脫脫一隻微縮的鷹頭。
“這是鷹嘴豆。”果果指著豆子說。
“鷹嘴豆?”李貨郎蹲下身,捏起一粒仔細端詳,忽然“嘶”了一聲,“這……這莫不是‘回鶻豆’?
我在西北行商時聽人提過,說是胡地珍品,形似鳥首,味道醇厚,中原極是罕見!
果果這名兒起得妙,‘鷹嘴’,更顯其形神!”
眾人恍然,原來並非完全陌生,只是名不同。再看那豆子顆粒飽滿,色澤潤綠,遠非李貨郎記憶中那乾癟稀少的“回鶻豆”可比。
第二樣,闊葉亭亭,地下的塊莖碩大橢圓,皮色深褐,刮開一點,內裡芋肉紫紋隱現,異香撲鼻。
“這是香芋。”果果又說。
李文遠對這個不陌生,點頭道:“這品相,這香氣,定是芋中魁首!廣南那邊的‘荔浦芋魁’已算極品,我看這個,只怕還要勝上幾分。
廣南的芋頭賣得可貴了,只有富貴人家吃得起。”
前兩樣雖珍稀,總算有跡可循。
待看到第三樣,所有人都怔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那植株葉叢中,捧出團團緊實如雪、層疊如雲的花球。潔白無瑕,在秋陽下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形狀規整得近乎奇異,似花非花,似雕非雕。
“這……這是何物?”林文松小心翼翼伸手,觸了觸那冰涼滑潤的表面。
果果的聲音依舊平穩:“這是花菜。可以清炒,可以煮湯,脆脆的,好吃。”
花……菜?
菜能長得如此像冰雪雕琢的瓊花?如此精緻,如此……不似凡間田畝應有之物?
林守業捻鬚不語,眼中震驚未褪。
林文柏圍著那幾株“花菜”轉了兩圈,嘆道:“此物形貌,實乃平生僅見。若非生在果果院裡,我定以為是哪處仙山遺落的玉盞瓊苞。”
張青櫻輕聲問:“果果,這‘花菜’,當真可食?”
“嗯,”果果用力點頭,“亮亮姐姐的書上說,很好吃,營養好。”
她如今識字漸多,那識海中種子袋裡隨著圖文浮現的名稱與簡要說明,已能理解大半。
“亮亮姐姐”四字一出,眾人心中最後那點驚疑便化作了然與感慨。
那位仙子所賜,自然是他們想象不到的奇珍。叫“花菜”也好,叫“玉芝”也罷,不過是個名目。仙家命名,直指本真,說它是“菜”,那便是菜。
林文松最先回過神來:“好啊!管它叫回鶻豆還是鷹嘴豆,管它是舊相識還是新面孔,到了咱們平華村,受了咱們水土的滋養,便是咱們的好物!”
他這話頓時說到了眾人心坎上。是啊,能入口養人,能惠澤鄉里,便是至寶。
李文石已開始思量:“鷹嘴豆耐儲,香芋味美,這‘花菜’新奇,皆大有可為。”
林文柏說:“留種後,連同其他村送來的新品種子一起種下,再開塊公田,讓咱們村這個秋收更豐盛。”
“香芋要燉煮吧,這麼大塊頭?”林守英已想到吃食上。
“這花菜清炒,不知是何風味?看著便清爽。”鄭秀娘也道。
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而充滿希望。大家圍著小院的新作物,討論著如何留種、如何烹製、如何與現有物產搭配。
果果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家人臉上洋溢的興奮與憧憬,小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裡並無實物,但她總覺得,“亮亮姐姐”給的小袋子,就藏在那兒。
【據記載:花菜是在明末清初才有的,宋朝時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