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衢宴飲的熱鬧散了,平華村的田畦間卻添了新綠。
林文柏和李文石辦事向來利落。
不過三五日工夫,村裡的那片公田已齊齊整整種下了從四村討來的新品——平安村的糯玉米、平正村的紅慄南瓜、平分村的紅豇豆,各佔了一畦。
這事兒辦得明明白白:這些新品種子和之前的新菜規則一樣,登記購買,種出來了可自用可售賣,村裡統一收購。章程是村公所的後生們敲著鑼挨家挨戶通知的。
太空蓮粉藕也另尋了個不大的水塘種下,還從玉帶河撈了些鯽魚、草魚放進去。這塘歸村集體,日後收了藕、捕了魚,按戶頭分。
新規一出,全村歡欣鼓舞。
新品種先不說能賣多少錢,至少種出來家家飯桌上又能添新吃食,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如今家家戶戶經過公田和蓮塘,都會停下腳步打量幾眼——這可是大家的產業呢!
許多村民還特意叮囑自家孩子:“可不許去霍霍公田裡的菜、蓮塘裡的藕和魚,誰敢使壞,屁股開啟花!”
至於果果小院裡那三樣仙種,眼下卻急不得。
香芋六棵,花菜六棵,鷹嘴豆也不過兩小壟。豆莢才轉綠,芋頭剛膨大,花菜那玉琢似的花球還包裹在嫩葉裡。
林守業看了只說:“好東西要慢慢養。等這一茬收了,留足種子,明年開春再分給村裡試種。”
於是這些日子,林家上下進出小院時,目光總要在那幾株與眾不同的植株上停留片刻,帶著探究,更帶著期待——量雖少,嚐個鮮總是夠的。
最先上飯桌的是鷹嘴豆。
豆莢還泛著青綠時,果果就說:“這個可以摘了吃。”
鄭秀娘便領著幾個妯娌,小心翼翼摘了小半筐。青豆仁滾圓飽滿,一端那尖勾似的小嘴兒格外分明,捏在手裡沉甸甸的。
“先清炒一盤嚐嚐本味。”林守英挽起袖子。
熱鍋下胡麻油,拍兩瓣蒜爆香,青鷹嘴豆倒入鍋中,“刺啦”一聲響。翻炒片刻,加少許鹽,淋一勺水燜燒。不多時起鍋,豆色翠綠油亮。
用筷子夾起一粒送入嘴中,外層微韌,內裡粉糯,豆香醇厚中帶著一股清甜,竟比毛豆多了幾分層次。
“好豆!”林文柏點頭,“單這清炒,已是下酒的好菜。”
涼拌更顯其脆嫩。
焯過水的青豆與胡蘿蔔絲、木耳絲同拌,加蒜末、香醋、少許糖,最後淋上一勺孫氏辣味坊新出的豆豉辣醬。
入口先是酸辣開胃,咀嚼間豆子的清甜漸漸泛上來,爽口極了。
孫嘉陵剛把涼拌鷹嘴豆端出來,李文石已經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對上妻子江依心不解的眼神,他笑道:“我今天得了果果分配的任務,要炒一道‘七彩全家福’!”
只見他先將各種食材切丁,該焯水的焯水,然後起鍋先將臘腸丁炒出油脂,盛出備用;
再用臘腸油把紫茄丁炒軟,加少許醬油調味;接著依次加入胡蘿蔔丁、玉米粒翻炒;之後放入焯過水的青鷹嘴豆、白菜丁;最後加入臘腸丁、松仁,翻炒均勻,撒鹽、胡椒調味,出鍋前淋少許香油增香。
這道“健康+美味+顏值”兼具的創意菜一上桌,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青鷹嘴豆的脆嫩、臘腸的鹹香、松仁的酥脆、蔬菜的清甜相互交融,營養均衡又下飯。
但這只是開端。
真正的變化,在江依心和黃豆爺爺挽起袖子的那刻開始。
當得知這豆子除了不能榨油、釀醬油之外,別的和大豆差不多,也可以做豆製品時,林守業就找來了老哥們兒黃豆爺爺,讓他一起來試試。
“果果說,這豆子能磨豆漿,做豆腐,還能揭豆皮。”江依心說道。
黃豆爺爺聽了,眼裡閃著光——那是鑽研吃食之人特有的神采。“我做豆腐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鷹嘴豆,也沒試過用大豆以外的豆子做豆製品。今兒託林家的福,正好開開眼界。”
兩個手藝人都來了興致。
石磨嗡嗡轉起來,泡發的鷹嘴豆與黃豆按著一比一的比例添入,清亮的漿汁汩汩流出,顏色竟比純黃豆漿淺些,透著乳白。煮沸後撇去浮沫,盛入碗中,熱氣騰騰的豆香撲了滿屋。
“咦?這漿……格外濃醇。”黃豆爺爺啜了一口,細細品著。
林守業和李貨郎也各自嚐了,紛紛點頭。
更奇的還在後頭。一碗豆漿擱在井水裡鎮了半個時辰,再端出來時,表面竟凝了一層凍子似的膏體,晃晃悠悠,嫩得像奶皮,又比奶皮厚實。
“呀!這就是果果說的‘奶凍’?!”李文慧端起碗,眼睛都瞪圓了。
孫嘉陵湊過來,拿勺子輕輕戳了戳:“真的!像果子凍!”
張青櫻也看得目不轉睛:“拌上蜜糖吃,肯定香甜。”
林守英嚐了一口,頷首道:“這口感適合暑天。若是冰鎮透了當甜羹吃,想必極好。”
做豆腐更顯功夫。
鷹嘴豆與黃豆混合磨漿,點滷時,黃豆爺爺明顯感到不同:“凝得快,也凝得緊。”壓制成型後切塊,豆腐質地果然緊實,手指按上去,回彈有力。
“這豆腐適合煎炒。”鄭秀娘看出來了,“嫩豆腐易碎,這個卻扛得住火。煮進辣滷鍋子裡,估計最是入味!”
最妙的還是豆皮。
豆漿小火慢煮,表面漸漸凝出一層淡金色的薄膜,用竹籤輕輕挑起,晾在竹竿上,像一襲襲薄紗。晾乾的豆皮顏色米白,捏在手裡,韌性十足。
“這豆皮好,不容易破。”江依心很滿意。
“豆皮涼拌最簡單,也最能吃出原味。”黃豆爺爺也非常滿意——這鷹嘴豆皮的品質,遠在尋常豆皮之上。
“今兒不止要涼拌,還要試試新吃法。您老瞧好吧!”李文遠狡黠地眨眨眼,和林文柏、劉大山擼起袖子,也準備大幹一場。
黃豆爺爺笑了:“你們還能把豆皮做出花來不成?老頭子我做了這麼多年,還有啥吃法沒見過?”
林守業也笑著招呼老哥們兒坐下:“等他們去折騰。他們啊,都跟果果討教過的,每個人都領了任務。
今兒是咱們的‘鷹嘴豆試吃會’,你的手藝活兒已經幹完了,剩下的,輪到他們了。”
“對,咱們坐著。一會兒孩子們就散學回來了,等他們到齊,咱們就開飯。”李貨郎也笑呵呵地招呼黃豆爺爺坐下。
果然,沒多久,村學的散學鑼響起。
過了一會兒,林、李、劉家的孩子們嘩啦啦回來了——小馬駒紅棗和野雞小七在前開路,芝蘭和秀茹牽著果果走在隊伍前面,其他孩子緊隨其後。
林懷遠一進門就叫道:“娘,都做好了嗎?”
李有福、李有寶、黃信、劉長樂四個小的連書都沒放下,就擠到廚房門口探頭探腦:
“做了那個有‘奶凍’的豆漿沒?”
“七彩全家福,是不是跟七彩炒飯一樣?”
“做成豆腐了嗎?跟嫩豆腐一樣嗎?”
鄭秀娘笑道:“都做了,快好了!快去洗手,擺碗筷!”
林守業也問:“威武、向北他們呢?咋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羅威武、秦向北、成大志等外村孩子也紛紛進門,文良琮還是不緊不慢地殿後。
這些孩子進門後都有禮貌地向長輩們行禮問好,然後洗手幫忙擺碗筷。
“威武,今兒我們吃‘鷹嘴豆試吃會’,可多好吃的了!”林懷遠和黃義邊擺碗筷邊對羅威武說道。
“啥是鷹嘴豆?好吃的?”羅威武一聽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我們新種的一種豆子,我爺爺說是回鶻那邊才有的,稀有品種呢!”李有金驕傲地說。
“我沒見過!”
“我也沒有!”外村孩子們紛紛說道。
“好了,開飯了!”林守英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女眷們和林文柏等人端著菜餚魚貫而出。
桌子上很快擺得滿滿當當:涼拌青鷹嘴豆、清炒鷹嘴豆、七彩全家福、肉沫炒鷹嘴豆、涼拌豆皮……當然,還有那帶著奶凍的豆漿。
咕嘟著的滷水鍋裡,大塊的鷹嘴豆豆腐在濃香滷汁裡翻滾浸煮,吸飽了滋味。
撈出來切片,外皮醬色油亮,內裡孔隙中浸滿滷汁,咬下去鹹香迸發,口感紮實,竟比肉更有嚼頭。
但真正的驚喜,是“豆皮包”端上桌的那一刻——用鷹嘴豆皮做外皮,包著三種餡料的豆皮包,整整三大盤。
李文遠見大家都看呆了,清清嗓子,帶笑介紹起來:
“這豆皮包有三種餡兒:素餡是豆腐碎、木耳、粉絲、青菜,用香菇醬調得鮮香;
肉餡是豬肉末混合香菇、胡蘿蔔,粘稠油潤;
最特別的,是果果說的‘豆泥餡’——煮爛的鷹嘴豆壓成泥,加香菜末、五香粉、辣椒麵,再淋一勺剛榨出的胡麻油。怎麼樣?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吧?”
只見那些飽滿冒著熱氣的豆皮包,外皮已經變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內裡餡料的顏色。
“這……這像錦囊!”林懷勇忽然叫起來,“古書裡說‘錦囊妙計’!這裡面裝的是美味妙計!”
童言引得眾人發笑。大家紛紛動筷。
林守業夾了一個素餡的,咬開,豆皮的柔韌與餡料的鮮潤在口中交融,香菇的醇厚、青菜的清爽層次分明。
李貨郎嚐了個肉餡的,肉汁浸透了豆皮,鹹香滿口。
黃豆爺爺則看中了那豆泥餡的——入口先是豆子的綿密醇厚,接著五香粉的複合香氣、辣椒麵的微辣、香菜的清新依次綻放,胡麻油的潤澤將一切包裹得妥帖圓滿。
滿桌靜了一瞬。大人孩子們都吃得投入忘我……
黃豆爺爺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味道……前所未有。”
他逐一把桌上的菜都嚐遍了,越吃越沉醉,末了說道:“看來我這個老頭子還是見識太淺,這豆子原來可以做出這麼多花樣!”
李貨郎捻著鬍鬚,眼神悠遠:“當年在西北,見人拿回鶻豆煮粥、做餅,已覺是美味。哪曾想,這豆子還能這般千變萬化。”
他看向果果,眼裡有感慨,“‘鷹嘴豆’這名字起得好。不光形似,更讓人想琢磨——這‘鷹嘴’裡,還能叼出多少好滋味來?”
林守英笑而不語,對張青櫻和江依心使了個眼色。兩人起身走進廚房,又端出兩個大盤子。
“這又是啥?點心?”大家已經吃得大半飽了,見到新吃食,又來了興致。
“這是豌豆黃,豆沙用的是鷹嘴豆、豌豆和綠豆混合的,既有綠豆沙的清甜,又有鷹嘴豆的顆粒香,甜而不膩,豆香更突出。你們都嚐嚐。”張青櫻解釋道。
眾人一聽,都伸手取食。
“好吃,好吃!跟四色月餅一樣好吃!”羅威武第一個誇讚。
“甜而不膩,還有顆粒感,有嚼勁,好!”黃豆爺爺大讚。
你一言我一語,你一塊我一塊,林家老宅裡暖意融融。
這頓“鷹嘴豆試吃會”,又成了眾人記憶中難以忘懷的美食、美事和美時!
散席時,黃豆爺爺拉住林守業:“老哥哥,這豆子可得多給我留些。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守業說:“剛種出來,沒多少,種子要再等一個多月呢。”
“不是要種子,”黃豆爺爺解釋道,“我是想要這些鷹嘴豆和咱們的大豆做出來的豆製品菜式。我想給豆芽那丫頭的婚宴上用——她下個月就要嫁到平安村了,我得讓閨女體體面面地出嫁!”
“哦,那我問問看剩下的夠不夠,這兩天給你信兒。”
剛送走老夥計,又見羅威武那個小胖子湊了上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林爺爺,今晚這些菜都好好吃哦,蘭心飯堂會做嗎?
我想給小魚兒和寶生也嚐嚐。我們是好朋友,他們經常給我帶好吃的!”
林守業樂了,摸摸他的腦袋:“嗯,肯定會做的,再等等啊。”
這時,果果走到林守英身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著小臉問道:“姑奶奶,現在豆子夠用了嗎?”
林守英一愣,沒明白小囡囡這話的意思。
鄭秀娘卻突然間醒悟過來:“姑,該不是之前咱倆說那話被果果聽去了,她才種這豆子的吧?”
兩人一起看向果果。
果果點點頭,認真地說:“嗯,姑奶奶說‘村裡的大豆要做豆腐、釀醬油、做豆醬、還要榨豆油,不夠用了’。果果種了鷹嘴豆,做豆腐就不用那麼多大豆了!”
林守英蹲下身,抱起小囡囡,被小傢伙的貼心深深感動了。
她貼貼果果的臉蛋,連聲說道:“夠用了,夠用了,謝謝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