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趙徵誠提著一個素色布包，走進了縣衙後宅。
文縣尊剛處理完上午的積案，正在書房揉著眉心歇息。見趙徵誠來，手裡還提著東西，有些意外：“趙胥吏，這是？”
“大人，”趙徵誠恭敬行禮，將布包輕放在桌上，“這是卑職岳父家的一點心意。岳父說，知道大人喜歡那棵樹的花，特意讓孫女用花窨了茶，還有采的花蜜，都是自家出的東西，送來給大人及家人嚐嚐鮮。”
他頓了頓，從布包裡取出一個精巧的竹編食盒：“這盒點心，是村學蘭心班的姑娘們親手做的，特意說要送給美瑤姑娘。她們還記著美瑤姑娘，說歡迎再去玩。”
文縣尊聞言笑了。他確實記得前些日子去平華村，誇過那滿樹繁花，女兒美瑤和那些農家女孩也玩得投緣。農家自產的東西，不算貴重，卻是份實在心意。
“林老族長太客氣了。”文縣尊溫聲道，“回去替我好好謝謝他。”
“是。”
布包提到內宅時，文夫人正帶著美瑤在窗邊做針線。聽說平華村送了東西來，美瑤第一個跳起來：“是果果她們送的嗎？”
開啟布包，裡頭是一個白瓷茶罐、一個繫著紅麻繩的陶罐，還有那個竹編食盒。
聽說點心是給自己的，美瑤興沖沖地開啟食盒蓋子——
然後，母女倆都愣住了。
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枚點心，玲瓏剔透得像玉雕的。花瓣薄得能透光，兔子眼睛用芝麻點得活靈活現，紅辣果鮮豔欲滴，金玉米顆粒分明。
“這……這是點心？”文夫人拿起一枚“紅辣果”，入手溫潤，觸感竟有些不真實。
美瑤卻已經歡呼起來：“肯定是果果她們做的！上次她們還教我做三色糖葫蘆呢！娘，這個太好看了，我都不捨得吃！”
文縣尊這時也踱步過來，見狀一怔。他拿起一枚“葫蘆”細看，半晌才嘆道：“這般精巧的茶點，莫說農家，便是京城也未必能有。”
他當下讓丫鬟取了那白瓷茶罐來，親自揭開封口。
一股清雅悠長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那香氣很特別——文縣尊愣了一下，忽然覺得周身一輕，彷彿又站在了平華村那棵花樹下，滿樹繁花，清香沁人，連呼吸都順暢了三分。
“這香氣……”文夫人也怔住了。
茶很快泡好。茶湯清澈透亮，毫無雜質。文縣尊端起茶杯，先深深嗅了一口，這才緩緩品下。
茶湯入喉，他整個人微微一震。
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緩緩向四肢百骸散開。不過片刻，連日伏案審閱公文導致的眉心緊蹙，竟自行鬆開了；僵直的肩背，也透出一股久違的鬆快。頭腦更是清明瞭許多，像被山泉洗過一般。
他放下茶杯，看向夫人。
文夫人也正放下杯子，兩人目光相接，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
“夫君，這茶……”文夫人的聲音有些發緊。
文縣尊緩緩點頭，介面道：“和良琮中秋帶回來的那罐，系出同源。不，這一罐，更勝一籌。”
“製茶的林家姑娘，竟有如此造詣？”文夫人輕聲道，“這已非‘手藝’二字可以形容了……”
“恐怕，不止是手藝。”文縣尊目光深邃，看向窗外平華村的方向。
這時，美瑤已經忍不住嚐了一枚茶果子。點心細膩，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裡透著淡淡的野果香和茶香。她小臉上滿是幸福：“爹，娘，好吃！又甜又香，還有野草莓的味道呢！”
文縣尊也取了一枚茶果子放入口中。點心化開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溫潤暖意再次升起，與方才的花茶相輔相成，通體舒暢。
堂屋裡安靜下來。
許久，文縣尊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夫人，這禮……不輕啊。”
文夫人點頭，輕嘆：“豈止不輕。這茶，這點心……宮裡也未必能有。”
“平華村……林家……”文縣尊喃喃道，眼中光芒閃動，“我們之前看到的，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忽然轉身：
“過些日子，鎮上到平華村的大道就該竣工了。屆時，我們一家——親自再去一趟。”
“去回禮？”文夫人問。
“不止回禮，”文縣尊望向窗外，目光似乎越過了縣城的屋瓦，看到了那個炊煙裊裊的山村，“該去仔細看看——看看那個村子，到底還藏著怎樣的造化。”
“爹，我也去！”美瑤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抱住父親的胳膊，“我要給果果帶我最好的筆，給秀茹帶新描的花樣子，還要蘭心飯堂吃飯，那裡的飯真好吃！我要請蘭心班的姐妹們教我做茶果子！”
文縣尊低頭看著女兒興奮的小臉，忽然想起那日在平華村，美瑤和那些農家女孩一起玩耍時，笑得比在府裡任何時候都開朗、暢快。
他心中一動。
一個遠比“回禮”更鄭重的念頭，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