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迎客樓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李文遠剛拐出街口，牆角就閃出個人——正是姐夫趙徵誠。一身黑色襴衫，腰束革帶，跟尋常衙役的打扮已大不相同。
“文遠！”趙徵誠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很，“等你好一會兒了。”
李文遠會心一笑：“姐夫這是……‘巡邏’到這兒了？”
趙徵誠老臉一紅，嘿嘿笑了兩聲：“自家人不說這個。今年……帶來了？”
“帶來了，”李文遠拍拍竹簍，聲音壓得更低，“今年還有新花樣。”
趙徵誠眼睛一亮，伸手接過竹簍背上：“我來背。走，回家！你姐飯都備好了。文松和大力哥呢？叫上一塊兒？”
“文松哥在家送懷安和小毅去京城，大力哥去別的鋪子收賬，中午有事，不過來。”
“成，那咱直接回家。”
兩人穿過兩條巷子，到了趙家小院。
院門開著，裡頭飄出飯菜香。林文梅正在晾衣裳，聽見動靜回頭，一見是弟弟，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文遠來了！”
屋裡，趙父趙母也迎了出來，小趙玉像只小雀兒似的撲過來：“文遠舅舅！”
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四五個菜，有魚有肉。林文梅麻利地添了副碗筷，招呼大家入座。
等吃過幾口菜，李文遠才從竹簍裡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四個紅紙包、一罐蘋花茶、一罐靈花蜜，還有一盒竹編食盒。
“這是靈果，趙叔、嬸子、姐、姐夫都知道，”李文遠一一介紹，“這茶是芝蘭用那樹的花窨制的，她現在製茶的手藝可是人人稱好的。對了，這蜜也是採自那樹的花釀成的——功效和果子差不多，滋味卻各有各的好。”
趙母輕呼：“我的天爺……那棵樹，豈不是渾身都是寶？”
趙父看向兒媳，滿臉驕傲：“徵誠啊，你這媳婦娶得好。文梅孃家仁義，咱們趙家都沾光。”
這話說得直白，林文梅臉一紅，心裡卻是暖的。公婆一直對她厚道，這兩年，更是直接把家交給她當，丈夫敬重，小姑子親近——這裡頭，孃家的“好”就是她最大的底氣。
李文遠開啟竹編食盒。
十幾枚玲瓏剔透的“玉器”露出來——花瓣、兔子、葫蘆、紅辣果、金玉米……
“哇！”趙玉眼睛瞪得圓圓的，“這是甚麼？真好看！”
“茶果子，芝蘭、秀茹、果果她們在蘭心班做的。”李文遠笑道，“不止好看，還好吃。會仙樓和迎客樓都搶著訂貨呢。”
“這點心……鎮上從沒見過！”趙母看得目不轉睛。
“何止鎮上，”李文遠接話，語氣自豪，“會仙樓的主管說了，京城總店都沒這花樣！芝蘭是去州府正經學過的，果果又有點子，蘭心班的夫子們再一指點，能不厲害？”
趙玉也急著插話：“蘭心班的姐姐們還開了飯堂呢！”
趙父趙母對視一眼，這回是真動心了……
林文梅和趙徵誠交換了個眼神——之前就想送趙玉回平華村讀書，二老舍不得。現在看，有戲！
沒等趙家人從茶果子的驚喜中回過神來，李文遠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錦盒，遞給林文梅：“姐，這是懷安和小毅跟著商隊從域外帶回來的。家裡女眷一人一個，這是他們給你的。”
“我也有？”林文梅又驚又喜，接過錦盒開啟。
一枚水頭極好的羊脂白玉鐲子躺在絲絨襯布上，溫潤如凝脂，在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華。
堂屋裡靜了一瞬。
“這……這得多少錢啊？”趙母倒抽一口涼氣。
趙徵誠是識貨的，仔細看了看，沉聲道：“少說也得上百兩。這是上等的羊脂玉。”
林文梅捧著錦盒，一時不知該說甚麼。這份禮太重了，重到她心裡發慌。
李文遠看出她的猶豫，笑著寬慰：“姐，別管值多少錢，是懷安和小毅的心意，你收著就是。家裡嫂子們、我娘、我姐、春草嫂子她們都戴著呢。文柳姐那邊也送去了的。我媳婦兒說，女人啊，就喜歡這個——她喜歡得每天都要摸上好些遍。”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林文梅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林家出來的兒女，骨子裡都有一股敞亮勁兒。
她把錦盒蓋上，笑得眉眼彎彎：“成！侄子們的心意，我這個當姑姑的必須收著。等待會兒洗了手，我就戴上——今晚啊，我還真就戴著睡了！”
笑聲中，李文遠又拿出個單獨食盒，遞給趙徵誠：“姐夫，這個得麻煩你——轉交文縣尊。果子太扎眼，送花茶、花蜜，再加盒茶果子給美瑤姑娘，正合適。”
趙徵誠接過，神色鄭重：“明白，一定穩妥送到。”
---
下午，李文遠揹著空竹簍出趙家。
林文梅送到門口，塞給他個布包：“給我爹、二姑、姑父的，一人一雙棉鞋，我自己做的。裡頭還有三套姑娘們的衣衫——芝蘭、秀茹、果果的，鎮上最新款，我和玉兒一起挑的。別推辭。”
李文遠提著布包，抬頭看姐姐，見她眼裡的光，忽然懂了——這是姐姐用自己的方式，回報孃家的好。
“姐，家裡現在好了，不用記掛。”
“我知道，”林文梅笑了，眼角細紋溫柔，“可這是我的心意。拿著。”
李文遠不再推辭，重重點頭：“成。”
他轉身走進陽光裡。林文梅站在門口，望著弟弟背影，許久沒動。手腕上，新戴的玉鐲在袖下若隱若現。
院裡傳來趙玉的笑聲，公婆說話的聲音。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笑，走進了那片溫暖的燈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