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的傍晚，天邊燒著橘紅色的晚霞。
田大磊和嶽奕謀一前一後回到平華村時，村裡已是炊煙裊裊。兩人剛從軍營巡查回來，褲腳上還沾著草屑塵土。
鎮上通往平華村的大道再有個十來天就能竣工，接下來便是四村之間的路網了。
“大哥特意讓人傳話，說今晚務必回來一趟，”田大磊撓撓頭，“也不知啥要緊事。”
嶽奕謀腳步沉穩，眼裡卻帶著幾分瞭然：“許是好事。前日王叔不是提過，這兩日林家那棵樹該結果子了？”
“果子？”田大磊眼睛一亮，“你是說……那靈果子？”
兩人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
到了王大力家院門外，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頭王寶生脆生生的聲音：“爹，娘，大磊叔和嶽叔叔怎麼還不回來呀？”
“快了，快了，”楊春草溫柔的聲音傳來，“你再去門口瞧瞧。”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王寶生的小腦袋探出來。一見兩人，小傢伙眼睛頓時亮了，像只小雀兒似的撲出來：“大磊叔！嶽叔叔！你們可算回來啦！”
他一手拉住一個，急急往院裡拽：“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們了！”
堂屋裡，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人。
王大力一家、田大磊的妻子葉小苗帶著雙胞胎田勝利和田凱旋、武叔武嬸都在。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三個用紅紙仔細包好的物件，鼓鼓囊囊的。
見他們進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可算回來了！”王大力站起身，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就等你們倆了。”
王寶生蹦到桌邊，指著紅紙包興奮地說：“看！紅果子！咱們今晚吃紅果子！”
田大磊和嶽奕謀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今日全村都在分這果子，而王大力家特意等到他們回來，要一起分食。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田大磊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只是重重拍了拍王大力的肩膀。嶽奕謀的喉結動了動，那雙慣常沉穩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他們見過那靈樹開花時的盛景，聞過那沁人心脾的花香，也喝過用那花窨制的蘋花茶——茶的神效，他們是親身感受過的。
舊傷暗疾在溫潤的茶湯中一天天好轉，那種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舒暢，騙不了人。
可果子……他們只聽王大力描述過，卻從未親眼見過。
此刻，三個紅紙包靜靜躺在桌上，像三個等待揭曉的秘密。
楊春草、葉小苗、王大力三人相視一笑，各自拿起一個紅紙包，小心翼翼地拆開。
紅紙層層揭開。
當最後一層紙褪去時，堂屋裡響起了整齊的抽氣聲。
三個果子露了出來——紅，是種透亮的、飽滿的、毫無雜質的紅，像最上等的紅玉雕琢而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每個都有成人兩個握緊的拳頭那麼大，沉甸甸的。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那香氣裡帶著花果的芬芳，又似乎還有別的、更玄妙的東西。
“俺的天爺啊……”田大磊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就是……靈果子？這麼大！跟個小葫蘆瓜似的！”
“爹，這像紅燈籠！”八歲的田勝利仰著小臉說。
“比紅燈籠好看，”雙胞胎弟弟田凱旋認真補充，“還香呢！甜甜的！”
嶽奕謀沒有說話。他靜靜看著那些果子，心中掀起了波瀾。他出身將門，見過貢品，見過珍寶，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果子——它不只是好看、好聞，更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秀”之氣，彷彿不該是凡間之物。
王大力的目光在兩位兄弟臉上掃過，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果子時的模樣，可不比他們好多少。
“別光看著了，”他開口道，聲音裡帶著笑意，“說說，這果子怎麼分？”他的目光轉向嶽奕謀，“奕謀，我和大磊是平華村的人，村裡按戶分，我們兩家各有一個。桌上這個，是林家單獨送給你的——老族長和里正今日親自送來的。”
嶽奕謀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單獨……送我？”
“對，單獨送你。”王大力點頭，語氣肯定，“老族長說，修路的事，平日的照應，他們都記著。”
嶽奕謀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這太貴重了”，想說“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可看著王大力那雙誠懇的眼睛，所有推辭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想起這些日子喝的蘋花茶，想起身上那些幾乎感覺不到的舊傷，想起林家每次見他時那份真誠的感激……原來，他們真的都記著。
王大力繼續道：“我之前說過，今年我家這個果子也給你，助你調養身體。不過現在你已有了一份，要麼……”他頓了頓，“我家那份靈花蜜給你，聽我爹說，那蜜和果子是一樣的功效。”
“不。”嶽奕謀終於找回了聲音，斬釘截鐵，“大哥，已經夠了。茶，果子……這情分，太重了。”
王老漢在一旁開了口，聲音裡透著滿滿的自豪：“林家人仁厚，對他們有恩有情的，都記在心裡頭。奕謀啊，你幫咱們村修路，平日又處處照應，在林家人心裡，你跟咱們自己人沒兩樣。他們給了，你就收著，這是他們的心意。”
王老太也點頭，溫聲道：“小嶽啊，你王叔說得對。收下吧，啊？”
嶽奕謀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三個紅豔豔的果子，掃過滿屋子殷切望著他的人，最後落在王大力臉上。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這心意，我收了。這份情，我嶽奕謀記下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是種釋然的、溫暖的笑：“大哥，大磊，我看這樣吧。這三個果子，咱們不分開，就在這兒，大家一起分了，一起吃。都嚐嚐這滋味，如何？”
“好！”田大磊一拍大腿，滿臉激動，“奕謀說得好！咱們一起吃！王叔，武叔，您二老來分！”
王老漢和武叔卻齊齊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王老漢笑呵呵地說，“正好三個果子，你們三兄弟——大力、大磊、奕謀——都是舞刀弄槍、護著咱們村子的好漢，該由你們來分。”
武叔也點頭：“老哥說得對。你們分，咱們吃。”
王大力三人對視一眼，不再推辭。
田大磊搓了搓手，嘿嘿笑道：“還別說，俺這手……真有點抖了。要是切得不均勻，大夥兒可別惱俺啊！”
葉小苗抿嘴一笑：“那你可得仔細著點，要是切歪了，最小那塊就給你吃。”
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田大磊摸摸後腦勺，憨笑道：“那俺更得仔細了！”
三兄弟各自拿起刀。都是手上功夫極穩的人，此刻卻都屏息凝神。
刀鋒落下，果皮應聲而開，露出瑩潤乳白的果肉，豐沛的汁水瞬間滲出，那股清甜香氣更濃了。
堂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三雙手——握慣了刀槍、佈滿了繭子的手，此刻正極穩、極輕地將果子切成均勻的一片片。
每一刀下去，香氣就濃郁一分，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勾得人心頭髮慌，卻又捨不得移開眼睛。
終於切好了。一片片月牙似的果肉整齊碼在瓷盤裡，溫潤光潔，像件精心雕琢的玉器。
“來，都嚐嚐。”王大力率先拿起一片，遞給王老漢。
一片片果子被分到每個人手中。大人孩子都捧著自己那片，竟沒人捨得先下口。
還是王寶生最忍不住，小小咬了一口。
然後，他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慢慢睜大，裡面滿是純粹的歡喜。他細細咀嚼著，小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陶醉。
田勝利和田凱旋也跟著吃起來。兩個小傢伙先是小口嚐了嚐，隨即眼睛一亮，大口吃起來，一邊吃一邊滿足地晃著小腦袋。
“勝利哥哥，凱旋哥哥，”王寶生嚥下果肉，得意地問，“是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沒騙人吧？”
田勝利用力點頭，嚥下嘴裡的果肉，才認真地說：“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果子！”
田凱旋補充道：“比糖還甜！但是……但是不一樣！”
大人們也陸續吃了起來。
葉小苗咬下一小口，讓果肉在口中化開。不止是甜，更有一股溫潤的暖流從喉嚨滑下去，緩緩蔓延到四肢百骸。這些年操持家務、生養孩子積下的疲憊，彷彿被這暖流輕輕熨過，鬆快了許多。
武叔武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嘗過這樣的滋味，更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從裡到外都被滋潤透了。
嶽奕謀吃得最慢。他先仔細看了看果肉，聞了聞香氣，才送入口中。
甜，是清透純淨的甜。但更讓他震動的是那股“氣”——鮮活、充沛、生機勃勃，順著經絡遊走，所過之處，那些常年征戰留下的暗傷舊疾，竟像冰雪遇陽般悄然消融。常年握刀有些僵硬的指關節，此刻松活了許多。
更讓他感到愉悅的是——他可以無所顧忌地享受這份頂級的甜，這滋味給予人最大的滿足。
田大磊吃得額上見汗——不是熱的，是那股暖流在體內奔湧帶來的舒暢。
他長長舒了口氣，只覺得渾身是勁兒，恨不得現在就去校場打一套拳。
“痛快！”他抹了把嘴，眼睛亮得驚人，“大哥，這果子……真是神了！”
王大力笑著點頭，看向楊春草。楊春草會意，柔聲提醒道：“果核可別扔了。青櫻特意交代，這果核餵雞鴨，能多長肉、多下蛋呢。”
“真的？”武嬸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把果核收好，“那可太好了！咱們養那幾只母雞和鴨子，正愁不下蛋呢！”
葉小苗也連忙收起果核，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田家的宅子再過十來天就全竣工了，她和武嬸已經提前養了些雞鴨，這下可有了好飼料。
說笑間，王大力看向田大磊，忽然道：“大磊，你小子是個有福的。”
“啊？”田大磊一愣。
“你家那塊宅基地，”王大力笑道，“位置挑得太好了。”
田大磊更懵了：“啥意思？那地……不是都差不多麼？”
“差遠了。”王大力壓低了些聲音，“大山家，得了靈果樹苗。”
田大磊和嶽奕謀同時抬頭。
“你是說……”田大磊的聲音也壓低了，“那靈果樹……不止一棵？”
“不止，”王大力點頭，“文松家一棵，老族長家一棵，文石家一棵，如今大山家也有一棵——是今年剛分出來的苗。”
嶽奕謀倒抽一口涼氣：“四棵？”
“對，四棵。”王大力看著兩位兄弟震驚的表情，笑了，“你們不是去過老族長家和文松家麼？是不是覺得，那兩處院子，和別處不一樣？”
田大磊猛地想起甚麼：“對對對！文松家那院子，大熱天走進去，都覺著涼絲絲的，舒服得很！老族長家也是，一進去就覺得心靜！”
“那就是了，”王大力道，“靈樹所在之處，方圓幾里都會受影響——氣更清，水更甜，菜長得更好，人住著也更舒坦。”
他頓了頓，看著田大磊：“你家那宅基地，正好挨著大山家。往後啊，咱們都能沾上光。”
田大磊呆住了。半晌，他猛地站起來，激動得在原地轉了兩圈：“真的？哎喲！俺這運氣……俺這運氣！”
他一把拉住葉小苗的手：“媳婦兒！還是你眼光好！一眼就挑中了那塊地！咱家以後……以後也能有福氣了！”
葉小苗臉一紅，眼裡卻滿是歡喜：“我就說那塊地好，前有溪，後有坡，正好跟春草姐、文慧姐做鄰居。往後咱們三家，一起享福！”
田大磊樂得合不攏嘴，拉起王大力就要往隔壁劉家走：“走走走，咱們去大山家看看那樹苗！俺得去開開眼，沾沾福氣！”
一行人都樂呵呵地出了門，往劉家走去。
劉家院子裡，劉大山一家、劉小山一家都在，正帶著孩子們圍著那棵新種下的樹苗看呢。劉大山見他們來，連忙招呼。
樹苗種在院子東側，不過小娃娃的腿一般高，枝幹卻挺直，葉片翠綠飽滿，在暮色中生機勃勃。怎麼看都不像剛移栽的，倒像在這裡長了許久似的。
田大磊和嶽奕謀圍著樹苗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這樹苗……看著就精神！”田大磊讚道。
嶽奕謀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片，觸手溫潤，竟不像尋常樹葉那般涼。他心中暗驚，面上卻不顯，只道：“是好苗子。”
劉周氏此刻也滿臉笑意，正和王老太、武嬸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說是這樹長起來，周圍菜都會比別處好些。也不用多照料，自己就長得好。”
王老太點頭：“是，文松家就是這樣。他家園子裡的菜，就是比別處水靈。”
田大磊越聽越歡喜，轉頭對葉小苗說：“媳婦兒，俺都交代好了的，修一個跟果果小院一樣的院子，咱也弄個小池塘，養點魚！再種幾棵果樹！如今有了這靈果樹，咱家院子往後肯定跟果果那小院一樣，樣樣都是寶貝！”
葉小苗笑著點頭，眼裡全是憧憬。
眾人說說笑笑，孩子們圍著小樹苗暢想未來。田大磊看到一旁的劉小山，順口就問：“小山，你當初咋沒選塊離你哥近點的宅基地呢？多可惜啊！”
話一出口，一直安靜的馮小芹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去，又慢慢漲紅，最後變得一陣白一陣青。她想擠出個笑，嘴角卻僵硬地扯了扯，怎麼也笑不出來。
劉小山悄悄握住她的手，溫聲道：“當時想著找個離地裡近的地方，方便下地幹活。是有點可惜了！”
可馮小芹知道，情況不是這樣的。
當初分家時，劉小山明明說了，要挑一塊離大哥近的宅基地。是她，是她一意孤行，非挑了現在那塊——離得最遠，幾乎在村子另一頭。
那時她覺得，離得遠才好，清淨。
可現在……
靈果樹苗，庇佑方圓幾里，菜長得更好，人住著更舒坦……這些福氣，這些好處，都和她沒關係了。
馮小芹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裡的懊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