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1章 邢家的午後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村學下課的鐘聲剛響,餘韻還在簷下回蕩,孩子們就像一群出籠的雀兒,呼啦啦湧出學堂大門。

跑在最前頭的,竟是平日上學最磨蹭的“厭學三人組”——林胖墩、林小胖和丁旺。

今天他們腳下生風,書包在背上顛得啪啪響,因為家裡有更具吸引力的東西在等著——那紅寶石般、香噴噴的大果子!

“快!快回家!”林胖墩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我娘說了等我到家再吃!”丁旺雖這樣嚷著,腳下卻一點沒慢。

“我奶肯定也等著我們呢!”林小胖喘著氣,圓滾滾的身子跑得竟出奇地快。

連平日裡最不緊不慢的王寶生和小魚兒,今天也邁開小短腿跑得飛快。兩個小傢伙手牽手,小臉上滿是急切——家裡那個紅果子,肯定在桌上等著呢!

羅威武剛收拾好書袋,抬起頭想跟兩個夥伴道別,卻只看見他們消失在課室拐角的背影。他站在原地愣了愣,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不過轉眼間,剛才還滿是孩童嬉鬧聲的學堂院子,就安靜了下來。

幾個外村來的孩子走得慢些,聚在廊下互相看看。他們家裡沒有那樣的紅果子等著,中午得去小飯堂吃飯,晚上才能去林家做客。一種微妙的、帶著點羨慕的寂靜,在幾個孩子之間瀰漫開來。

文良琮收拾好書箱,走到隔壁通讀班門口,正好看見邢伯擎帶著兩個弟弟出來。他溫聲問:“邢兄,一起去小飯堂用飯麼?”

邢伯擎停下腳步,端正地回了一禮:“文兄客氣。家母已備好午飯,我們回去用。”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母親近來身體見好,已能下廚了。”

說這話時,八歲少年素來沉穩的臉上,難得透出一絲掩不住的、屬於孩子的歡喜。

文良琮會意一笑,不再多言。他自然知道邢家的事——那位曾經纏綿病榻的邢夫人,如今竟能起身行走,甚至下廚,在這小小的平華村裡,已算是一樁奇談了。

邢東寅從夫子們議事的研齋出來時,三個兒子已經在院中等候了。父子四人匯合,一同往“東風閣”走去。

---

東風閣裡,吳媽媽剛擺好碗筷。四菜一湯,簡單卻精緻——一道清炒時蔬,一道蔥燒豆腐,一道栗子燒雞,還有一道溫妙鶯親手做的松仁玉米。

這是她聽小兒子邢叔靖說起的,說是小飯堂裡孩子們最喜歡的菜餚之一,果果的爹做得最好吃。

湯是火腿筍片湯。都是家常菜色,卻透著一股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氣息。

溫妙鶯坐在主位,氣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上許多。雖仍清瘦,但眼中有了光彩,臉頰也透出淡淡的紅潤。她看著丈夫和兒子們洗淨手入座,眉眼間盡是溫柔。

“今日這松仁和玉米,是林家送來的,”她輕聲說著,給每人碗裡添了一勺,“松仁說是果果小院裡‘爹爹的樹’上結的,顆顆飽滿。你們都嚐嚐。”

一家人剛拿起筷子,院門卻被輕輕叩響了。

吳媽媽快步出去應門,片刻後回來,臉上帶著幾分詫異:“老爺,夫人,是林家那位叫林毅的小公子來訪,手裡……提了個籃子。”

邢東寅心中一動。

他放下筷子,對妻子溫聲道:“你們先用,我去看看。”

說著起身往外走,心中卻已轉過幾個念頭——嶽奕謀說過,林家結果後會分送全村,莫非……也給他們送來了?

可前些日子剛收了人家的蘋花茶和靈花蜜,妙鶯方能起死回生,這份恩情尚未報答,怎好再受重禮?

院中,林毅正安靜等候。見邢東寅出來,他立刻端正行禮,雙手奉上一個蓋著藍印花布的竹籃。

“邢先生,”少年聲音清朗,“家中果樹今日結果,按村裡慣例,每戶送一個嚐嚐鮮。祖父命學生送來,請先生一家也嚐嚐平華村的土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籃中還有一罐花蜜,祖父說,若夫人服藥需調和,或可一用。另有兩支桂花,是舍妹果果今早折的,她說……說姨姨喜歡花,特意讓帶給姨姨。”

邢東寅接過籃子,入手沉甸甸的。藍布掀起一角,露出裡面那個紅豔如火的果子——竟有兩個成人握緊的拳頭大小,色澤瑩潤如寶石,一股清甜鮮活的香氣撲鼻而來,比花茶花蜜更多了幾分蓬勃的生氣。

旁邊果然有一罐熟悉的靈花蜜,還有兩支金桂,花穗飽滿,香氣沁人。

邢東寅心中激盪。

林家以“每戶一份”為名送來,謙和周到,若執意推拒,反顯生分,辜負了這份將他們視為“村裡一份子”的珍貴心意。

他面上卻不顯露,只溫聲道:“代我多謝林老爺子,也多謝……果果。”

“先生客氣。”林毅又行一禮,“若先生無事,學生便告退了。”

“且慢,”邢東寅道,“可曾用過午飯?若不嫌棄,一道用些?”

“謝先生美意。”林毅恭敬答道,“學生已用過了。已和弟弟妹妹們約好外出辦事,便不多叨擾了。”

“原來如此,”邢東寅頷首,又隨口問道,“聽你說要辦事,可是要去鎮上?”

“回先生,不是去鎮上。”林毅如實答道,“我們兄弟姐妹在前頭新得的山地上,籌劃著建一處茶果莊園,下午約好了再去勘測一回地勢。”

邢東寅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想起甚麼:“聽聞那‘鄰里留園’也是你們兄弟姐妹幾個籌劃的?”

“是,”林毅點頭,“留園最初的方案和格局都是我們設計的,不過修建時,是樊掌櫃幫忙找來了專業師傅。”

又是樊家。邢東寅心中瞭然——那位樊五爺,果然眼力毒辣,下手也快。這般積極地與平華村捆綁,所圖定然不小。

他沒有再多問,只道:“去吧,路上當心。”

“謝先生關心。”林毅再行禮,轉身離去,步履輕快卻穩重。

---

邢東寅提著籃子回到飯廳時,一家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可是林家送了甚麼?”溫妙鶯輕聲問。

邢東寅將籃子放在桌上,掀開藍布。那個大紅果子一露出來,滿室皆靜。

溫妙鶯怔怔地看著,半晌才輕聲道:“這便是……那靈樹的果子?晨間在院裡看,滿樹紅霞似的,沒想到單個竟有這麼大。”

三個孩子早已圍了過來。邢叔靖踮起腳尖,小手小心地碰了碰果皮,又放到鼻尖聞,驚喜道:“香!甜!”

邢仲達則睜大了眼:“爹,這果子……在京城也沒見過這般品相的。得值多少銀子?”

邢伯擎最是沉穩,他仔細端詳片刻,低聲道:“形似林檎,但色澤、大小、香氣皆非凡品。便是……便是貢品,孩兒也未曾見過這般品相。”

他說到一半,意識到失言,立刻改了口。

邢東寅卻只是微微頷首,並不計較。這孩子見識是有的,只是還需歷練。

“既是林家心意,我們便嚐嚐。”邢東寅溫聲道,“吳媽媽,取刀來。”

鋒利的刀刃切開果皮的瞬間,那股清甜香氣驟然濃郁,汁水順著切口滲出,晶瑩透亮。

果子被均勻地分成七份——邢家五口,加上吳媽媽和府醫,人人有份。

邢東寅將第一塊遞給妻子,溫妙鶯接過,指尖觸到那微涼的果肉,心中忽然一顫。

然後每人取了一塊。

滿室寂靜,只有細微的咀嚼聲。

溫妙鶯閉上眼睛。果肉入口清脆,甘甜的汁液滑入喉中,隨即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緩緩漫向四肢百骸。

那感覺與飲花蜜時相似,卻更鮮活、更蓬勃,彷彿枯竭已久的經脈被春水重新潤澤,每一個角落都在甦醒。

她握著果子的手,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邢東寅品嚐著,心中卻是另一番震動。他嘗過御賜的珍果,也曾遊歷四方見識過不少奇珍,但手中這一塊……截然不同。

這滋味已超越了“好吃”的範疇,更像是一種……生命的饋贈。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嶽奕謀提及此果時,神色會那般鄭重。

府醫和吳媽媽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們都是年過半百的人,身上多少有些舊傷暗疾——府醫常年伏案,頸肩僵痛;吳媽媽每日勞累,手腕、膝蓋天陰便疼。

此刻,那些熟悉的、細微的痛楚處,竟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絲絲縷縷的暖意滲透進去,說不出的舒暢。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眼中皆是驚駭。

當看到邢東寅掃來的、含著提醒意味的目光時,又立刻低下頭去,心中恍然——原來如此!怪不得老爺早間那般囑咐……

三個孩子的感受又不同。

邢仲達吃得最快,只覺得這是生平吃過最好吃的果子,吃完還咂咂嘴:“沒了?!”

邢叔靖小口小口啃著,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邢伯擎吃得最慢,最仔細。他不僅嚐到了甜,更覺得上午讀書時那點疲倦一掃而空,腦中清明透亮,彷彿蒙塵的窗欞被細細擦過。

他不知這是靈果對孩童“開智”的奇效,只當是自己休息好了。

七塊果子,很快便吃完了。

飯廳裡靜得出奇。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細細感受身體裡那奇異的、溫暖的變化。

溫妙鶯輕輕放下手,目光落在籃中那兩支金桂上。金黃的花穗簇擁著,香氣清雅。她彷彿看見那個叫果果的小丫頭,踮著腳折下花枝時,圓圓臉上認真的表情。

“這孩子……”她輕聲呢喃,眼圈微微紅了。

邢東寅握住妻子的手,溫熱的掌心傳來安穩的力量。他看向三個兒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今日之事,今日之果,乃林家厚意,亦是平華村的福緣。”

“出了這個門,不可與人言。”

“這份情,我們記在心裡便是。”

邢伯擎立刻端正應道:“是,父親。”

邢仲達和邢叔靖也忙跟著點頭,小小的臉上竟也透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府醫和吳媽媽更是躬身應是。

窗外,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進來,落在空了的籃子上,落在那兩支金桂上,也落在每個人被溫暖過的心上。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