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院門外,晨光正好。
可今天這晨光裡,卻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安靜——不是真的安靜,而是那種刻意壓著聲兒的、帶著期待的安靜。
三三兩兩的村民聚在離林家院門十幾步遠的地方,有的蹲在牆根,有的站在樹下,有的乾脆搬了小凳坐著。
男人們穿著漿洗得最乾淨的衣裳,女人們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平日裡最皮的娃娃,今天也都規規矩矩牽著大人的手,眼睛卻忍不住一下下瞟向那道緊閉的院門。
空氣裡那股清甜的果香,一陣陣從院子裡飄出來,勾得人心癢癢的。
可沒一個人上前敲門,也沒人大聲說話。這是平華村不成文的規矩——領福氣,得有領福氣的樣子。急吼吼的,失了體面,也辜負了主家的心意。
林七叔公、趙四爺和一群鬚髮皆白的老爺子,早早就在不遠處那棵老槐樹下坐了。個個穿著體面,精神矍鑠。趙四爺手裡端著個小茶壺,眯著眼慢慢抿著,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揚。
“老四,您說今年這果子……”旁邊一個老爺子壓低聲音。
“放心吧,”趙四爺擺擺手,聲音不大卻篤定,“林家辦事,向來公道。說了要分咱們的,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文柏從裡面走出來,一抬頭就看見這陣仗,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幾個年輕後生裝作正好路過,腳步卻慢得可疑。
“里正,出門啊?”
“是不是有啥需要幫忙的?我跑得快!”
一個嬸子不自在地整理了下衣角,訕笑道:“里正啊,咱們……咱們正嘮嗑呢!”
林文柏心裡門兒清,也不戳破,朗聲道:“正好!二娃子,你們幾個跑一趟,通知各家各戶,派個代表來領果子。跟往年一樣,一家一個,甜甜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老槐樹下的老人們,聲音更亮了些:“今年託趙四爺的福,咱們村有了蜂箱,多了好蜜。除了果子,再選出十戶五好家庭和貢獻突出的人家,每戶加贈一罐靈花蜜。名單是長老和代表們前幾日定下的,公平公開!”
這話一出,院門外頓時起了小小的騷動。幾個後生激動得臉都紅了,高聲應道:“是!保證通知到!”撒腿就往村公所跑——得拿銅鑼,挨家挨戶敲過去才夠正式!
老槐樹下,趙四爺笑得見牙不見眼,卻不忘壓低聲音叮囑身邊的老哥們:“那花蜜可是寶貝,跟果子一樣金貴。分到了,好好收著,別往外說。”
老人們紛紛點頭,眼神交換間都是心照不宣——福氣要惜,更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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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林守業聽說村民們早就在外頭等著了,也是會心一笑。他帶著林守英和李貨郎走出院門,跟鄉親們簡單打了招呼。
“既然都來了,就別等了。”老人聲音溫和卻清晰,“按名冊來,一家一家領。領了的就回吧,別都擠在這兒。”
這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
村民們自發排起了隊,不推不擠,秩序井然。
武叔帶著村裡的巡邏隊在旁邊維持秩序,腰桿挺得筆直,臉上雖嚴肅,眼裡卻閃著光——這樣的場面,他在別處從沒見過。
隊伍最前面,自然讓給了老人們。
林七叔公被兒孫們扶著,穩穩當當地走到院門口。林文柏雙手捧上兩個紅紙包得方正正的果子,又遞上一小罐用紅紙封口的陶罐。
“七叔公,這是您家的。”林文柏說得誠懇,“您家年初分了家,這一家變兩家,按戶分,該得兩個果子。您常說的‘分家不分心’,村裡都記著呢!‘五好家庭’您家當之無愧,這罐蜜,是您們應得的!”
林七叔公接過,手都有些發顫。他張了張嘴,最終只重重說了三個字:“好,好啊。”
趙四爺領東西時,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深了幾分。他小心地捧著那罐蜜,像捧著甚麼易碎的珍寶,連聲道:“夠了,夠了,這心意……太重了。”
林文松在一旁輕扯趙四爺衣角,湊近後壓低聲音說:“四爺,這蜂蜜您已經有過了,若是想嚐嚐鮮,換成芝蘭窨的蘋花茶也成。那茶用靈樹花制的,清雅著哩!”說罷,衝趙四爺眨了眨眼。
趙四爺一聽,眼睛都亮了,馬上反應過來,抱著蜂蜜,對林文松大聲說道:“文松啊,我這壺裡的茶剛好喝完了,能去你家添點熱水不?”
林文松點點頭,扶著趙四爺,也配合地說:“四爺,您太客氣了,走,到院裡去,我給您添點水。”
這個小插曲沒引起太多注意,大夥兒都專心地等著領果子呢!隊伍繼續緩緩向前。
王老漢和王老太在兒媳楊春草的陪同下來領。老兩口接過那個紅豔豔的果子,又意外地得了一罐蜜——他們家今年評上了五好家庭。
“這……這怎麼好意思……”王老漢手足無措。
“您二老當得起,”林文柏笑道,“大力為村裡跑前跑後,春草把家裡操持得好,孩子們也懂事。這蜜,該得。”
王老漢眼圈紅了,連連鞠躬,被楊春草輕聲勸著才退到一旁。
葉小苗和武嬸一起上前。兩人都穿著最體面的衣裳,武嬸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
她們領了一個果子——田大磊家算一戶。
葉小苗小心翼翼地把紅紙包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一團火,又暖又燙。
“謝謝……謝謝林家……”她激動得都快說不出話了。
武嬸在旁邊一個勁兒點頭,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文桂和丁老三排在隊伍中段。林文桂眼睛盯著筐裡那些果子,小聲跟丈夫嘀咕:“去年就一個,老四還分走一瓣。今年可好了,老四自家有份了,這個……咱們留著自己吃。”
丁老三老實點頭:“都聽你的。”
不遠處,丁老四正興致勃勃地跟何秋雲說話,完全不知道三嫂那點小心思。
何老漢一家和他們排在一起,老兩口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
輪到何家時,驚喜來了——除了一個果子,竟還有一罐蜜!
“這……這是……”何老漢愣住了。
“何叔,您家的織布坊給村裡賺了大錢,年底大家分紅都能多不少。這是村裡謝您的。”李文石溫聲解釋。
周圍排隊的村民聽了,非但沒眼紅,反而紛紛道賀。
“何叔,該得的!”
“是啊,您的手藝,咱們都沾光!”
“年底分紅多了,咱也高興!”
何老漢嘴唇哆嗦著,想說點甚麼,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何秋雲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罐蜜,又看看面帶笑容的林家人和鄉親們,一直沒甚麼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排在旁邊的林守成一家,氣氛卻截然不同。
王氏看著何家風光領蜜,臉都要氣歪了,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得意甚麼……要不是咱們讓文桂嫁到丁家,丁老四能來平華村?他連平華村的路都找不到!丁老四不來,他何家哪有這機遇?說來說去,還不是託了咱們的福!”
林文楊沒心思聽母親抱怨。他盯著那些紅果子,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妹妹家那個果子,怎麼才能弄到自家來。去年他就沒吃夠。
林守成則一直沉默著。他看著大哥林守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本該是自己兒子的林文松從容地分發著果子,看著一個個紅豔豔的果子被領走……這本該都是他林守成家的。
一股酸澀混著悔恨,狠狠攫住了他的心。他低下頭,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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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緩緩移動著。
馮小芹獨自一人排在靠後的位置。
丈夫劉小山今天輪值巡邏——對了,丈夫上個月入選了村裡的治安隊,家裡又多了一份收入,她為此高興了好幾天呢!
今天,她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來。心裡正盤算著:這個果子就她和丈夫兩人吃,不用分給婆婆,也不用留給兒子們——婆婆那邊肯定有好幾個,自然會分給長安和長寧。
正想著,旁邊幾個嬸子的閒話飄進了耳朵。
“……聽說了嗎?劉家得了靈果樹苗了!”
“真的?那可了不得!”
“當然是真的!林家、李家、劉家,本就是一家。第三株樹苗,合該給劉家。”
“做劉家人可真福氣……以後可不是一家分一個果子,是自家樹上隨便摘了。”
“可惜劉家就大山、小山兩個男丁。想進劉家門,得等長康、長樂長大嘍!”
“那個誰……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麼好的婆婆,那麼能幹的大嫂,非要分家。”
“就是,兔子工坊沒份了,鄰里留園那些小東家裡,也沒見她家孩子……這不是沒苦硬吃是甚麼?”
“想不明白,反正要是我,打死也不分家……”
“沒分家時,她被養得多好,又白又嫩的,看看現在……”
“對啊,小山可比他哥小好幾歲呢,現在兩兄弟站一塊兒,小山看著還老一些。”
馮小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了。
這些話像冰冷的針,細細密密扎進她耳朵裡。她本能地想轉身反駁:“我不是……我沒有……”
可腳步卻像被釘住了。
兔子工坊……是嫂子的產業。若沒分家,可能會是大嫂和她一起主事……
長康長樂他們那群孩子搞的“鄰里留園”,長安長寧的確不在東家名單裡……
婆婆周氏前幾日給長安做了雙新鞋,她卻連給長寧做件小衣的碎布都得算計……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自從嫁到劉家,比在孃家日子好過多了,至少能吃飽。
未出嫁前,家裡的吃食都是先緊著爹孃哥哥弟弟,她吃得最少,幹得最多。
沒分家時,有一陣子的確被養得面板白嫩,頭髮油亮烏黑。現在呢?幹黃暗淡,她在模糊的銅鏡裡都瞧得出來。
小山呢?沒分家的時候,他好像很愛笑,像個大孩子;甚麼時候起,他變得越來越精瘦沉默,好像……好久沒聽他說過笑話了。
這些她平日刻意忽略、用“分家了我們靠自己”來拼命掩蓋的事實,被外人三言兩語,毫不留情地攤在了明晃晃的陽光下。
一陣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感,毫無徵兆地淹沒了她。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不是精明,是傻?
她不是有志氣,是……沒苦硬吃?
手裡的籃子忽然變得沉重無比。她看著前面一個個領了果子、滿臉喜氣離開的人,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那個有婆婆疼著、大嫂幫著、孩子們玩在一起、逢年過節熱熱鬧鬧的“大家”,被她親手推出去了。
而現在,她站在這裡,領一個別人分的果子。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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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升高,筐裡的果子見了底,蜜罐也分發一空。
最後一家領完,千恩萬謝地走了。
林家院門外恢復了平日的寧靜,只剩下空氣中那縷揮之不去的、清甜的果香。
林守業站在門口,望著村民們或獨自歡喜、或三五成群說笑著回家的背影,許久沒說話。
林文柏走過來,低聲道:“爹,都分完了。按您吩咐的,我、秀娘和文石現在收拾吃飯,然後就各自出發。村學馬上要中午散學了,懷安和小毅也準備給夫子們送去了。”
“嗯,”林守業緩緩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處,“你看,人心齊了,這村子就有了魂。咱們分的,不光是果子蜂蜜,更是這份心氣兒。”
院子裡,那株靈樹在陽光下靜靜佇立。
靈花已謝,靈果也悉數摘下,只剩一樹蔥鬱翠綠的枝葉,沉默地見證著一切。
而它滋養出的那份共同守望、分享喜悅的“魂”,已經隨著那些紅紙包裹,走進了平華村的每一戶人家,也悄無聲息地,叩動了一些緊閉的心門。
果果被爹爹抱著,看著空了的筐子,忽然摟住林文松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爹爹,你看,大家都笑了。”
林文松心中一暖,親了親女兒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