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東風閣”午間的靜默安然不同,“南山居”這邊,午飯時光向來是歐陽家最熱鬧的時候。
梁如意剛從蘭心飯堂提了食盒回來,歐陽華便領著歐陽倩、歐陽明姐弟前後腳進了院門。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淨手、擺飯、盛湯——這是他們來到平華村後雷打不動的規矩:再忙,中午這頓飯也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
四菜一湯剛擺上桌,院門就被輕輕叩響了。
“這時候誰會來?”梁如意有些意外。
歐陽華放下手中湯勺,笑道:“我去看看。許是村學裡哪位同窗來找倩兒、明兒。”
他起身走去開門。木門一開,外頭站著的竟是林懷安。
“懷安?”歐陽華眼睛一亮,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快進來,快進來!正是飯點,若不嫌棄,一道用些?”
他素來喜歡林家這幾個孩子,眼前這位林家長孫,行事穩重又不失少年銳氣,更是塊難得的好料子。
林懷安站在門外,端正行了一禮:“學生見過夫子。飯已用過,不敢叨擾。今日奉祖父之命前來,送些家裡的土產,送到便走。”他說得恭敬,卻也不卑不亢。
“這叫甚麼話?”歐陽華佯裝不悅,伸手便去拉他,“哪有客人上門,連院門都不進的道理?進來喝口茶總行。”
林懷安無奈,只得隨他進了院子,卻執意站在院中不肯往屋裡去:“夫子下午還要授課,師母和師弟師妹也要午歇,學生實在不敢多擾。”
歐陽華見狀,扭頭衝著屋內喊了一聲:“如意,懷安送果子來了!”
不一會兒,梁如意聞聲走出來。她是個通透人,一見這場面,已明白丈夫方才那聲“懷安送果子來了”的意思——怕是林家送了重禮,孩子不便久留。
“懷安來了?”她笑著迎上前,又回頭朝屋裡喚道,“倩兒,明兒,快出來見見懷安哥哥。”
歐陽倩和歐陽明應聲而出。姐弟倆都穿著整齊的學童衣衫,見了林懷安,齊齊行禮。
“懷安哥哥好。”
“懷安哥哥好。”
梁如意在一旁含笑介紹:“這是小女歐陽倩,在蘭心班與你家芝蘭、秀茹一處讀書。這是小兒歐陽明,在通讀班,跟趙棟在鎮上便是同窗,如今到了這兒,更是多得棟哥兒和你家兄弟照應。”
歐陽明聽到自己名字,立刻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平華村可好了!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果果妹妹家的烤肉最好吃!”他說得認真,顯然對那頓烤肉記憶深刻。
林懷安聞言笑了。
他聽弟妹們提起過歐陽家這對姐弟——芝蘭說歐陽倩性子溫婉,讀書專注,是極好的同伴;秀茹說她寫得字很好看,畫的花樣很別緻;果果則用她特有的說法評價:“歐陽姐姐和冬雪姐姐一樣,暖暖的。”
至於歐陽明,早跟趙棟、有寶、有福、長樂等幾個小的幾個玩成了一片。
“我們村冬天更好玩,”林懷安對歐陽明笑道,“等落了雪,你們可以去打雪仗。年底我們回來,一道跟著我姑父和大力叔進山打些野物,特別是烤鹿肉、烤羊肉,那才叫香。”
歐陽明眼睛瞪得滾圓,就差沒當場歡呼起來。
林懷安這才轉向歐陽華夫婦,將手中提著的竹籃奉上:“夫子,師母,家中果樹今日結果,按村裡老規矩,要給每戶送一個嚐嚐鮮。
祖父說,二位夫子為平華村教導子弟,既是貴客,也是村裡一員。這果子,還有這一罐蘋花茶、一罐靈花蜜,都是那棵樹的出產。不是甚麼貴重東西,是林家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
他說得樸實,歐陽華心中卻是一震。
果樹結果……每戶一個……
果然如此,雖然他早就猜想到了,可正式揭曉答案時,震撼依舊——趙徵誠連續兩年送來的那種紅果子,那治好了妻子偏頭痛、調養了兒子虛弱之症的“仙果”,出處真的在這裡!
他接過籃子,入手沉甸甸的。掀開蓋籃的棉布一角,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清甜香氣撲面而來——熟悉的是這味道,陌生的是這鮮活的、彷彿還帶著晨露的氣息。
“這……”歐陽華深吸一口氣,鄭重道,“代我多謝林老爺子。這份心意,我們領了。”
林懷安見他收下,又行一禮:“此外,還有一事稟告夫子。明日一早,學生與堂弟林毅便要隨樊家商隊進京,繼續下半年的歷練,約莫年底方歸。來年開春,我們打算正式入村學讀書,預備科考。屆時,還要勞煩夫子多多指點。”
歐陽華一聽,眼睛更亮了。他本就愛才,眼前這少年郎不僅心性佳、見識廣,如今更有志科舉,他如何不喜?
“好!好!”他連聲道,“你們安心去,京城開闊眼界是大好事。來年入學,我必定傾囊相授!”
他一時興奮,竟想拉著林懷安細問規劃,梁如意連忙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笑著對林懷安道:“懷安和小毅放心去吧。你歐陽先生最高興遇到有志氣的學生,今晚怕是又要小酌幾杯了。”
林懷安會意,再次行禮告辭。歐陽華親自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這才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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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廳裡,一家人圍在桌邊,目光都落在那個竹籃上。
梁如意輕輕掀開棉布。
紅豔豔的果子露了出來,個大飽滿,香氣襲人。
“是仙果子!”歐陽明第一個叫出聲,指著果子看向父母,“爹,娘,是仙果子!林家哥哥怎麼也有仙果子?”
歐陽倩也睜大了眼睛,看看果子,又看看父母,忽然輕聲道:“原來……我們吃了兩年的‘仙果子’,是果果家的?”
梁如意與歐陽華對視一眼。歐陽華點點頭,溫聲道:“坐下,都坐下。今日,爹孃便告訴你們這果子的來歷。”
一家人重新坐定。歐陽華緩緩開口,說起兩年前趙徵誠第一次送來一枚奇異的紅果,治好了梁如意纏綿數年的偏頭痛,也讓自小就有胃虛之症的歐陽明胃口漸開,身板也結實起來。
一直以來,他們都不知道趙家是從何處得來的果子……
“直到今日,”歐陽華的目光落在籃中那抹鮮紅上,“我們來到平華村,親眼見了那株一夜花謝、一夜果熟的靈樹,又收到林家送來的這份禮,才知道——原來我們受了兩年恩惠的‘仙果’,根在這裡。”
歐陽明聽得入了神,忽然問:“那……那果果妹妹家是不是有很多‘仙樹’?我們以後是不是能常吃到了?”
童言無忌,卻讓歐陽華和梁如意都笑了起來。
“這樹啊,獨一無二。”歐陽華摸了摸兒子的頭,“果子一年只結一次,一家只分一個。咱們能吃到,是緣分,更是福氣。要惜福,知道嗎?”
“知道了。”歐陽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卻還黏在那果子上。
梁如意取來刀,像往年一樣,小心地將果子分成四份——這是他們一家四口吃過的最難忘的美味。
果肉入口的瞬間,記憶中的滋味洶湧而來,卻又比記憶更鮮活、更豐沛。
歐陽華細細品味著,心中感慨萬千。兩年了,他們蒙受此果恩惠而不自知,如今溯得源頭,方知這份善意何其深厚。
趙家是真誠,林家是仁厚,而他們歐陽家,何其有幸,被這兩份情誼穩穩託著。
梁如意感受著那溫潤的暖流在體內化開,各種身體不適悄然緩解。她看向丈夫,眼中盡是溫柔——這些年,他為自己、為孩子的身體,不知暗中操了多少心。
歐陽倩吃得慢,感受卻最細。她覺得腦子格外清醒,上午習字時那點疲乏一掃而空,心中一片澄明。
歐陽明則吃得最香,腮幫子鼓鼓的,吃完自己那份,眼巴巴地看著空了的果盤,舔舔嘴唇:“真好吃……明年還能吃嗎?”
“能,”歐陽華笑著保證,“只要我們還在平華村,只要那棵樹還在結果,每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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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晚,兩個孩子早已睡熟。
歐陽華和梁如意卻無睡意。兩人搬了小凳,在院中屋簷下對坐。今夜無酒,梁如意泡了一壺林懷安白日送來的蘋花茶。
月色清朗,茶香嫋嫋。
梁如意抿了一口,正慢慢品著,忽然頓住。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滿是訝異。
歐陽華也正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夫妻二人對視片刻,都從對方眼中讀懂了那份震驚。
“這茶……”梁如意輕聲道。
“和那果子,”歐陽華接上她的話,“滋味不同,香氣不同,可內裡那股滋養身心的‘根’,是一樣的。”
他望向夜色中林家院落的方向,那株巨樹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我現在明白了,”歐陽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林家送來的,不止是果子、花茶、蜂蜜……他們送的,是那棵靈樹能給予的一切美好。他們把這天大的福氣,分給了每一個他們認可的人。”
梁如意握著溫熱的茶杯,心中暖流湧動:“所以,咱們得更用心才是。教好村裡的孩子,幫襯著把村學辦好,讓這份福澤能透過學問、透過道理,傳給更多人。”
“正是此理。”歐陽華頷首,舉杯與妻子輕輕一碰。
月光如水,茶香如縷。
而在溫暖的屋內,歐陽明正睡得香甜。
夢裡,他和趙棟、李有寶等人在白茫茫的雪地裡奔跑笑鬧,遠處,林懷安和林毅扛著獵獲的鹿與羊歸來,篝火燃得正旺,烤肉香氣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