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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師友同心護桑梓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看花歸來後的某日。

東風閣晨光初透,溫妙鶯穿著一身杏色夾襖,正站在西廂房的衣櫥前。吳媽媽抱著幾件洗淨晾乾的夏衣站在一旁,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夫人,這些輕薄的料子該收起來了。”吳媽媽遞過一件藕荷色的羅衫,“眼看就入九月了,早晚涼得緊。”

“是呢。”溫妙鶯接過衣衫,指尖撫過細滑的料子。陽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在布料上漾開柔和的光澤。

她將那件羅衫仔細疊好,放進樟木箱的底層,又在上面鋪了一層幹艾草。

動作很慢,卻穩當。

不過月餘前,她連抬手都費力,更別說這樣俯身整理衣箱。可自打那日從林家回來,飲了那杯蘋花蜜,身上便漸漸有了力氣,行走、坐立都不似從前那般吃力了。

窗臺上那兩枝桂花依舊開得正盛,香氣彷彿滲進了屋子每個角落——自從來這村子,她的身子便一日好似一日。

“夫人,您歇會兒。”吳媽媽見她額角滲出細汗,忙要攙扶。

“不礙事。”溫妙鶯擺擺手,目光落在衣櫥深處——那裡疊放著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袖口繡著精緻的雲紋。那是夫君在翰林院時的常服。

她的手頓了頓。

“夫人,這件……”吳媽媽輕聲問。

溫妙鶯沉默片刻,伸手將那件官袍取了出來。料子還是上好的杭綢,只是放了兩年,顏色稍稍暗了些。

她將袍子抖開,細細撫平每一道褶皺,然後重新疊好,放回了原處。

“收著吧。”她輕聲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吳媽媽眼眶微紅,應了聲是。

溫妙鶯轉身,又從箱籠裡翻出幾件孩子們小時候的衣裳——伯擎開蒙時穿的小儒衫,仲達抓周那日的紅肚兜,叔靖嬰兒時的虎頭帽。每件都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她看著這些小小的衣物,唇角慢慢漾開溫柔的笑意。

“收進那個藤箱裡吧。”她對吳媽媽說,“等他們長大了,娶妻生子了,再拿出來看看。”

“哎!”吳媽媽應得響亮,手腳利落地收拾起來。

溫妙鶯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秋風拂面,帶著不遠處林家院子那棵花樹的氣息。

她的視線越過院牆,能望見那株巍峨的靈樹——花雲依舊,枝葉愈發蒼翠,在秋日晴空下舒展著。

她輕輕吸了口氣。

肺腑間一片清潤,再沒有從前那種悶堵的感覺。

真好。

---

暮色四合時,嶽奕謀踏進了東風閣的院門。

邢東寅正在廊下教仲達下棋,見了他來,起身相迎:“來了?”

“來了。”嶽奕謀拱手,“叨擾明遠兄了。”

“說甚麼叨擾。”邢東寅引他入內,吩咐吳媽媽擺飯。

晚膳簡單卻精緻——一道清蒸靈魚,一碟桂花糯米藕,幾樣時蔬,還有一籠剛蒸好的素餡包子。

溫妙鶯今日氣色極好,竟親自下廚做了那道糯米藕,雖然動作慢些,切出的藕片卻厚薄均勻,灌的糯米飽滿瑩潤。

“嫂夫人好手藝。”嶽奕謀嚐了一口,真心讚道。

溫妙鶯微笑:“是這裡的藕好。林家留園送來的,說是叫‘太空蓮’,藕節格外脆甜。”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伯擎三兄弟說了些學堂裡的趣事,仲達還顯擺了自己新習得的算盤手法——他說是跟李家五位哥哥學的。

至於他愛不釋手的小算盤,正是嶽奕謀託人從州府捎來的,黃楊木框,紫檀算珠,撥起來清脆作響。

飯後,邢伯擎領著兩位弟弟去溫書做課業。邢東寅跟妻子交代了兩句,便看向嶽奕謀:“去書房坐坐?”

嶽奕謀會意,起身跟上。

書房的門輕輕合上。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邢東寅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那茶,我試過了。”

嶽奕謀端茶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

“妙鶯的身子,你也看見了。”邢東寅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林家贈的不是禮,是命。”

嶽奕謀沉默良久,緩緩放下茶盞:“我知道。”

“所以有些事,我得問明白。”邢東寅直視著他,“樊家與平華村,到底是甚麼關係?”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嶽奕謀坐直身子,神色肅然:“你託人帶信讓我務必來一趟,就是為這個?你想知道甚麼?”

“全部。”邢東寅道,“我初到平華村時,見村學裡有樊家捐贈的沙盤、輿圖,以及所有桌椅教具,皆是精工所制,價值不菲。

平華村的產出,七成供給會仙樓和樊樓。

林家兩個最出色的子弟,過幾日便要隨樊家商隊進京歷練——這樊五爺如此大方,所圖怕是不小吧?”

他的語氣平靜,眼中卻閃著銳利的光。那是久違的、屬於前翰林學士的洞察力。

嶽奕謀深吸一口氣,將所知和盤托出。

從樊景琰如何藉著平華村的新菜、醬料、辣味在京城開啟局面,說到如何獻上玉米種子博取聖心;

從如何借郡主夫人的勢在皇親國戚間周旋,說到如何封鎖有關平華村的一切訊息,將這塊寶地牢牢綁在樊家的戰車上。

“樊五此人,行事果決,眼光毒辣。”嶽奕謀沉聲道,“他能從樊家一眾子弟中脫穎而出,掌家業,娶郡主,讓聖上都肯賞臉去樊樓——靠的不僅是經商之才,更是審時度勢、借力打力的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據我所知,樊家商隊近來與戶部幾位郎中走動頗密。漕運、茶鹽,這些關節,他們都在疏通。”

邢東寅的眉頭漸漸蹙緊。

他太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了。商人求財,天經地義。可商人若開始疏通官場,涉足漕運茶鹽這等國之命脈,所求的便不止是財了。

那是權。是地位。是將商業版圖,織進權力網路的野心。

“平華村在他眼中,怕不止是個食材產地。”邢東寅緩緩道,“而是他棋盤上……最重要的一枚活子。”

嶽奕謀點頭:“我也是這般想。所以聽聞懷安和小毅即將要進京,便已修書回家,請家裡人多加留意。”

邢東寅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我也寫信回去了。家父雖已致仕,在清流中還有些顏面。舍弟如今在禮部,訊息也靈通。”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有些話不必明說——這份情,他們要護。這個地方,他們也要護。

“京城水深。”邢東寅揉了揉眉心,“林家那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正直聰慧,可正因為正直,反倒容易吃虧。生意場上的彎彎繞繞,官場裡的人情世故……他們未必應付得來。”

他想起那日見到的林懷安——沉穩,有擔當,眼神乾淨得像秋天的湖水。還有林毅,機敏卻不失厚道。

這樣的孩子,不該被染汙了。

“我已吩咐下去。”嶽奕謀道,“日後我麾下會定期派一隊人馬,以巡防為名,在平華村周邊走動。商隊進出,也會多留意。”

邢東寅頷首:“文的那邊,我來。武的這一塊,勞煩你了。”

燭光搖曳,兩人在書房裡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樊家的生意脈絡,到京城各方勢力的糾葛,再到平華村未來可能面臨的隱患——邢東寅憑藉昔年在翰林院積累的見識與人脈,嶽奕謀憑著將門子弟的敏銳與軍中情報,一點點拼湊出完整的圖景。

直到更鼓響過二更,嶽奕謀才起身告辭。

“今夜我去大力哥那兒住。”他披上外袍,“明日一早和大磊一道回營。”

邢東寅送他到院門口,忽然道:“奕謀。”

“嗯?”

“多謝。”

嶽奕謀回頭,月光下露出一個爽朗的笑:“明遠兄客氣了。護著該護的人,本就是應當的。”

他擺擺手,身影沒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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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力家還亮著燈。

嶽奕謀推開院門時,見堂屋裡坐著兩個人——王大力和田大磊,正圍著桌子說話。桌上擺著一壺茶,一碟豆乾及茴香豆。

“喲,還沒睡?”嶽奕謀笑著走進去。

“等你呢!”田大磊起身,“說好了今晚咱哥仨聚聚,明兒一早咱們又得回營了。”

王大力給他搬了凳子:“吃過沒?春草留了飯菜在鍋裡。”

“在邢兄那兒吃過了。”嶽奕謀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是普通的炒青,喝慣了林家那些好茶,這茶便顯得粗糲許多。

王大力搓搓手:“那個……奕謀啊,有件事想託你。”

“大哥你說。”

“就是懷安和小毅進京的事。”王大力有些不好意思,“我跟大磊都是粗人,京城那地方,兩眼一抹黑。就想著……你能不能託人照應照應?不用特別關照,就是別讓人欺負了去。該打點的銀錢,我們出。”

田大磊也點頭:“對!俺們出!”

嶽奕謀看著兩個義兄——一個憨直,一個樸實,眼神裡全是真誠的懇求。他心裡一暖,又有些感慨。

“兩位哥哥,”他正色道,放下茶杯,“你們把我當甚麼人了?”

王大力和田大磊一愣。

“林家對我不好嗎?”嶽奕謀看著他們,“林家無償贈我們新菜種子和玉米種子,助我岳家能安穩保家衛國,讓無數軍士受益,這份情,我嶽奕謀記著。”

他頓了頓,語氣更鄭重了:“放心,該安排的我都安排好了。邢夫子那邊也打了招呼。京城裡,文有邢家,武有岳家,斷不會讓兩個孩子吃虧。”

王大力和田大磊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力連連點頭,端起茶杯,“來,奕謀,大哥以茶代酒,敬你!大哥看輕了你,哥給你賠不是!”

田大磊也舉杯:“俺也敬你!俺也賠不是!”

嶽奕謀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難得的狡黠,燭光下竟有些少年氣。

“以茶代酒多沒意思。”他慢悠悠地說,“這樣吧,你們把林家送的那罐蘋花茶給我,我就不生氣——氣你們把我當外人。”

王大力和田大磊想都沒想,異口同聲:“成!給你!”

兩人放下茶杯就起身回屋。

王大力喊:“春草,把咱家那罐花茶拿來!”

田大磊也嚷嚷:“小苗,俺們那罐茶呢?快拿來!”

片刻後,兩人各抱著一隻陶罐回來,塞到嶽奕謀手裡。

“給!說好了啊,拿了茶就不生氣了!”田大磊瞪著眼。

嶽奕謀抱著兩罐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嗯,肯定不生氣。”

王大力看著他臉上那抹不同往常的壞笑,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伸手把一罐茶又搶了回來:“等等……你平日又不愛喝花茶,要這個幹啥?”

田大磊也反應過來:“對啊!你有詐!”

嶽奕謀哈哈大笑。

王大力和田大磊對視一眼,乾脆開啟了一罐茶。王大力抓了一小撮茶葉,丟進壺裡,衝上熱水。

茶香慢慢氤氳開來。

那香氣……很特別。清雅的花香裡,裹著一股說不出的醇厚底蘊,聞著便讓人心神安寧。

王大力給自己和田大磊各倒了一杯。

兩人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口。

茶湯入喉的剎那——

王大力整個人僵住了。

那股溫潤的暖流……從喉間滑下,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筋骨鬆快,舊傷隱痛如被春風撫過。這感覺……這感覺太熟悉了!

是靈果!

那年他重傷殘廢,吃了林家送的靈果,就是這樣一股暖流在體內流淌,一點一點修復他破損的筋骨。他永遠忘不了。

可這是茶啊!茶水怎麼會有和靈果一樣的效果?

田大磊的反應更直接。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眼睛倏地睜大,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茶湯入喉,沒有他預想中花茶可能有的澀味或過於濃烈的花香,反而是一股溫潤的清甜。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喉嚨口倏然滑下,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常年征戰,他身上暗傷不少——肩上箭瘡逢陰雨天就疼,左腿在寒地裡落下的病症,還有背上那道幾乎要了他命的刀疤,以及多處大大小小的傷疤……

此刻,所有這些陳年舊痛,都像被一雙溫暖而無形的手輕輕托住、撫慰。

好似不疼了。不僅不疼了,還有一種酥酥麻麻的、令人通體舒暢的暖意在流轉。

“這……!”田大磊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杯中金綠色的茶湯,又猛地抬頭看向嶽奕謀和王大力,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困惑。

他甚至來不及細品,下意識地又舉起杯子,將剩餘的一口飲盡,彷彿要抓住那奇妙的感受。

這一次,他閉著眼,感受得更清晰了。

“奕謀!”他再開口時,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顫抖,“這茶……這茶是咋回事?!俺身上……俺身上好像不疼了!”

“奕謀!”王大力猛地看向嶽奕謀,聲音發顫,“這茶……這茶……”

嶽奕謀收起了笑容,神色鄭重起來:“現在明白了?”

田大磊還在發懵:“明白啥?這茶咋這麼神?跟仙丹似的!”

“這就是用那棵靈樹的花窨制的茶。”嶽奕謀緩聲道,“功效……怕是不比靈果差多少。”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王大力低頭看著杯中金綠色的茶湯,手微微發抖。他想起那年林家送來靈果時,林守業說的話:“這果子稀罕,一年就結這些,你們緊著用。”

那樣珍貴的靈果,林家給了他們這些外人。

如今這茶……怕也一樣稀罕。

可林家就這麼送了。一罐,兩罐,三罐……像送尋常節禮一樣,笑著就遞過來了。

“林家這是……”王大力喉嚨發堵,半晌才擠出聲音,“這是把心掏給咱們了啊。”

田大磊眼圈紅了。這個憨直的農家漢子,戰場上流血不流淚,此刻卻覺得鼻子發酸。

他想起媳婦兒葉小苗這些日子的笑臉,想起雙生子在平華村撒歡奔跑的模樣,想起自己身上一天比一天鬆快的舊傷……

“俺……”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最後狠狠抹了把臉,“俺這條命,往後就是林家的!”

嶽奕謀輕輕拍了拍兩個義兄的肩膀。

“所以,”他低聲道,“護著林家,護著平華村,不是報恩,是本分。”

三人沉默地坐著,茶香在屋裡嫋嫋浮動。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輝灑在院子裡,照著牆角那幾畦菜——那是楊春草和葉小苗一起種的,白菜已經包心,蘿蔔纓子綠油油的。

王大力忽然開口:“奕謀,那茶……你還拿嗎?”

嶽奕謀笑了:“不要了。你們自己留著,慢慢喝。”

“那你剛才……”

“逗你們的。”嶽奕謀眼中閃著溫暖的光,“不過看樣子,這逗得值。”

三人相視,都笑了起來。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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