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中秋假後,村學的晨鐘在平華村上空清脆響起。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蒙學班的教室,桌椅被擦得鋥亮,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日打掃後淡淡的艾草香。
孩子們一個個揹著書包走進來,小臉都紅撲撲的——有的跑得急,有的興奮得緊。
“寶生!小魚兒!”
一個胖乎乎的身影炮彈般衝進教室,直奔靠窗那排座位。羅威武把書包往桌上一甩,一屁股坐下,雙手託著圓滾滾的臉頰,長長嘆了口氣。
“怎麼了,威武?”王寶生正在整理毛筆,聞聲轉過頭。
小魚兒也湊過來,兩個小腦袋一起望著羅威武。
羅威武皺起眉頭,努力做出“憂愁”的表情:“你們不知道,回家這三天,我可受苦了!”
“受苦?”小魚兒眨眨眼,“你爺爺不是里正嗎?家裡應該吃得很好呀。”
“就是吃得太好了!”羅威武一拍大腿,聲音壓得低低的,卻足夠讓周圍幾個孩子豎起耳朵,“我娘、我奶奶、我嬸嬸……輪著給我做好吃的!今天燉雞,明天燒肉,後天蒸魚!”
王寶生和小魚兒對視一眼,沒明白這算甚麼“受苦”。
“可是——”羅威武拖長了聲音,小胖臉皺成一團,“每吃一口家裡的菜,我就想起果果家的飯!想起蘭心飯堂的小豬豆沙包,想起文石叔做的七彩炒飯,想起林奶奶做的滷肉面……想著想著,家裡的飯都不香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表情真摯得讓人心疼:“你們看,我都瘦了!”
王寶生和小魚兒聞言,真的認真打量起羅威武來——圓臉還是圓臉,胳膊還是肉乎乎的,新做的秋衫甚至比放假前還緊了些。
但好朋友的話,怎麼能不信呢?
“好像……是瘦了點……”王寶生猶豫著說,“肯定是想果果家飯想的。”
小魚兒用力點頭:“對!我太爺爺說,這叫‘思食病’!得吃對東西才能好!”
羅威武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那……你們有藥嗎?”
王寶生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十來顆紅豔豔的櫻桃,顆顆飽滿,在晨光下像瑪瑙般剔透。
“果果小院裡剛熟的。”他撿出三顆最大的,一人一顆,“可甜了,吃了就不想了。”
羅威武接過櫻桃,迫不及待塞進嘴裡。牙齒輕輕一碰,清甜的汁水就在口中爆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果香。
他滿足地眯起眼,含含糊糊地說:“嗯……這藥……管用……”
小魚兒也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兩塊月餅——一塊金黃色,一塊深紅色。
“這是芝蘭姐姐送我家的。”他分給兩人,“板栗餡和山楂餡的。我太爺爺最愛吃這個了,昨天一口氣吃了好幾塊!我娘說,明天再給我帶草莓餡和蓮蓉餡的。”
羅威武一手櫻桃,一手月餅,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他就知道!回平華村,回“護果團”,就是最快樂的事!
三個小傢伙頭碰頭分享著美食,教室裡其他孩子都忍不住往這邊瞧。
那櫻桃的紅,月餅的香,還有羅威武那誇張的、陶醉的表情——誰看了不咽口水?
坐在前排的黃智和黃信相視一笑。作為果果的哥哥,他們自然不缺這口,但看著羅威武那模樣,也覺得有趣。
黃智轉過身,對旁邊一個眼巴巴望著的小男孩說:“別饞啦,今天蘭心飯堂有四色月餅換呢。”
“真的?!”那孩子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黃信接話,“兩張慧心貼換一個。板栗、山楂、草莓、蓮蓉都有。”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教室裡“嗡”的一聲熱鬧起來。
“我有三張慧心貼!”
“我只有一張……怎麼辦?”
“快!趁上課前再背一篇《千字文》,張夫子說不定能給一張!”
“我要寫大字!寫十張大字!”
孩子們紛紛翻出自己的“寶貝”——那是村學特製的葫蘆形紙籤,上面寫著“慧心”二字,每做好一件事,夫子就會發一枚。平日裡大家攢著,就為了換蘭心飯堂特供的點心。
角落裡,林胖墩、林小胖和丁旺也湊在一起。
林胖墩從懷裡摸出一張慧心貼——丁旺小心翼翼拿出自己攢的兩張。林小胖只有一張,寶貝似的夾在書本中。
自從前些天想換“三色糖葫蘆”,他們還真的用了功,每人都得了一張慧心貼。
“四張。”林胖墩數了數,壓低聲音,“能換兩個月餅。”
“換哪兩個口味呢?”林小胖舔舔嘴唇,“板栗的香,山楂的開胃,草莓的沒吃過,蓮蓉的肯定甜……”
三個孩子犯了難。每種都想嘗,可慧心貼不夠。
林胖墩眼珠一轉:“划拳!誰贏了聽誰的!”
“好!”
三隻小手伸出來,藏在桌下。
“剪刀——石頭——布!”
丁旺出了布,林胖墩和林小胖都是石頭。
“我贏了!”丁旺眼睛一亮,“那……換山楂和蓮蓉!我娘說山楂消食,蓮蓉吃了聰明!”
林胖墩撇撇嘴,但也沒反對:“行,聽你的。不過得讓我先咬一口。”
“我也要!”
三個孩子腦袋湊在一起,已經開始想象月餅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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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經義班的教室迎來了一位“新生”。
林芝蘭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頭髮梳成簡潔的單螺髻,髮間插著一支素簪。她抱著書箱站在門口,晨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歐陽倩坐在位置上,看著門口的這位新同窗,前幾日那場研齋裡的考校還記憶猶新,父母回家後對林芝蘭的誇讚也還響在耳邊。
她剋制住羞怯,抬頭對上林芝蘭的目光,臉上露出溫婉的笑。
林芝蘭一進門就看到歐陽倩這唯一的一抹“亮色”,邁步直接走向她。
她腳步很穩,目光從容地掃過教室——這裡比蒙學班寬敞些,桌椅也更高大。
牆上掛著邢夫子親筆寫的《勸學篇》,墨跡遒勁有力。
“你好,我叫林芝蘭。”芝蘭先開口打招呼,“我可以坐這裡嗎?”
“嗯,可以的。”歐陽倩低聲卻清晰地答道,“我叫歐陽倩。我聽說過你。你是果果和秀茹的姐姐,是冬雪、豐盈她們的好朋友。”
“我也聽說過你,果果和秀茹喜歡的‘歐陽姐姐’,冬雪新交的好朋友。”林芝蘭爽朗地說,“果果說,你甚麼書都懂,以後多多指教。”
“不,沒有那麼厲害!”歐陽倩臉都羞紅了,“我父親說,你的經義底子比我好,以後我們互相幫助吧。”
“好,互相幫助,一起進步。”林芝蘭說完,遞了一個白瓷罐給歐陽倩,“這是我窨制的桂花茶,聽果果和秀茹說,你喜歡桂花。送你。”
歐陽倩驚喜地雙手接過:“謝謝,我……我沒準備禮物。”
“沒事兒,你以後補給我。”林芝蘭對著歐陽倩眨眼,調皮地說。
“嗯,好。一定。”歐陽倩認真地點頭。
而林懷遠和林睿等得知今天姐姐要來上學,早就佔好了位置——靠窗第二排,光線好,又能看見窗外的槐樹。
幾個兄弟把桌椅擦了三遍,連桌腿都抹得乾乾淨淨。
“姐,坐這兒!”林懷遠招手。
林芝蘭卻已經徑直走向歐陽倩旁邊的空位,對兩個弟弟微微一笑:“我坐這兒就好。”
林懷遠和林睿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他們早該想到的——姐姐做事,自有主張。
只見歐陽倩主動幫林芝蘭放好書箱,輕聲說:“昨日邢夫子講了《左傳·鄭伯克段於鄢》,歐陽夫子留的功課是論‘孝悌’與‘治國’的關係。筆記我多抄了一份,給你。”
“多謝。”林芝蘭接過,翻開看了看。歐陽倩的字清秀工整,條理清晰,重點處還做了標記。
兩人低聲交談著,一個沉穩大氣,一個細緻溫婉,竟出奇地和諧。
坐在她們後排的文良琮忍不住抬眼看了看。
他記得中秋假期前,林芝蘭來參加入學考校。那日他們經義班的同窗都隔窗圍觀了那場考校:這個少女站在兩位夫子面前——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歐陽夫子考她算學,她隨手就能解出複雜的田畝分配題;邢夫子問她“何謂君子”,她引經據典,卻又能說出自己的見解。
最讓人難忘的是點茶。那雙手穩定從容,水流如線,茶沫如雪,最後在茶湯上點出疏星淡月的圖案——他回去問過父親,得知那是宮廷裡才有的手法。
文良琮收拾好思緒,從書箱裡取出一個小布包。
裡面有一罐自家帶的蜜餞,這是他給林芝蘭的回禮。
還有兩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那是小妹美瑤繡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繡了一串三色糖葫蘆,說是送給果果和秀茹的。
他打算下學後,連同給母親給林家的回禮一起送去。
邢夫子走進教室時,看見林芝蘭坐在歐陽倩身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甚麼也沒說,翻開書卷,開始今日的講授。
“今日我們講《論語·子路》篇。”邢夫子的聲音清朗,“‘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陽光慢慢移過窗欞,教室裡只有書頁翻動聲和夫子溫潤的講述。
林芝蘭專注地聽著,偶爾提筆記下要點。歐陽倩遇到不甚明白處,會側頭輕聲詢問,林芝蘭便在她紙上寫下一兩個關鍵詞。
後排的文良琮看著這一幕,心中那點慕強的心思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純粹的欣賞——這學堂,因著不同的人到來,正悄然變得更豐富,更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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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家院子熱鬧得像過年。
太陽還沒落山,外村的孩子就陸續到了。每人肩上都挎著兩個布袋子——一個裝著自己這個月的口糧,多是小米、豆子或曬乾的菜;另一個則是家裡讓帶來的“心意”。
成大志最先到,提著平安村新收的一袋芝麻和兩串紅辣果子。黃豆爺爺體恤他也想多跟同窗們相處,隔天就會讓他在林家吃晚飯。
“我爹說,芝麻可以榨油,辣果子是咱們村自己種的,讓林爺爺嚐嚐味道,看看跟平華村是不是一樣。”成大志把東西交給鄭秀娘。
鄭秀娘笑著接過:“你爹太客氣了。快進去,懷安都在呢。”
接著是平分村的孩子,羅威武和宋望遠。他們帶來的是筍乾和醃菜,還有羅里正特意讓捎的一包鎮上買的冰糖。
“爺爺說,給您們沖水喝,甜嘴。”羅威武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甚麼值錢東西……”
“胡說。”林文柏拍拍他的肩,“這冰糖金貴著呢,你爺爺破費了。”
平正村的孩子秦向北和朱求實,帶的是自家的特產——秦里正夫人親手曬的梅乾菜和臘肉,朱家喜餅鋪新出的芝麻餅。
林守英等人在廚房忙得團團轉。大鍋裡的米飯已經飄香,另一口鍋裡燉著白菜豬肉粉條,還有早上就滷好的雞蛋和豆乾。
灶臺邊擺著孩子們帶來的菜——切好的臘肉等著下鍋,梅乾菜泡發了準備蒸肉,紅辣椒剁碎了準備炒雞蛋。
“這陣仗,比過年還熱鬧。”江依心擦擦額角的汗,笑著對張青櫻說。
張青櫻正往鍋裡撒鹽:“孩子們都在長身體,得多吃點。再說,懷安和小毅回來了,也該熱鬧熱鬧。”
院子裡更是成了孩子窩。
林懷安和林毅被一群男孩圍在中間,成了當之無愧的“中心”。
這些外村的孩子早就聽說“林家小子有出息”,如今親眼見到兩個走南闖北迴來的大哥哥,眼裡全是崇拜。
“懷安哥,吐蕃那邊的人真的住帳篷嗎?”
“毅哥,大理的山有多高?比咱們後山還高嗎?”
“聽說你們遇到劫匪了?真的假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林懷安和林毅相視一笑。
“吐蕃的牧民是住帳篷,但不是一直住在一個地方。”林懷安耐心解釋,“他們會隨著水草遷徙,夏天去高山牧場,冬天回山谷。”
“大理的山……”林毅想了想,“比咱們後山高得多,有些山頂常年積雪,遠遠看著像戴了白帽子。”
至於劫匪的事,林毅說得輕描淡寫:“是遇上了幾個毛賊,不過我們商隊護衛多,沒等他們靠近就嚇跑了。”——那些真正的兇險,沒必要讓孩子們知道。
但孩子們已經聽得眼睛發亮。對他們來說,能走出村子,看到不同的山、不同的人,已經是頂了不起的事了。
趙棟、鄭滿倉也在一旁聽著,心中既羨慕又自豪。羨慕兄長們見過的世面,自豪這是他們的哥哥。
“所以啊,”林懷安看著眼前這些渴望的小臉,溫聲說,“要好好讀書識字。”
“將來你們走出去了,要能看懂地圖,能聽懂不同地方的話,能算清賬目——這些本事,都是在學堂裡打下的基礎。”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但“讀書有用”這個念頭,已悄然種下。
暮色漸濃時,晚飯好了。
堂屋裡擺開三張大桌,孩子們按村坐,林家大人則穿插著坐,好照應。
桌上菜色豐富——兩盤炒時蔬青翠欲滴,臘肉炒筍乾香得人掉眉毛,辣椒炒雞蛋紅黃相間看著就開胃,滷蛋豆乾管夠,白菜豬肉燉粉條熱氣騰騰,還有朱求實帶來的芝麻餅,切好了每人一塊。
文良琮是最後到的。他揹著書箱,手裡提著兩個禮盒。
“林伯父,林伯母。”他先行禮,遞過禮盒,又從書箱裡取出幾盒糕點,“家母備了些薄禮,感謝府上對良琮的照拂。這一盒是給芝蘭姑娘的回禮,這一盒……是小妹美瑤送給果果和秀茹妹妹的。”
張青櫻接過,道謝後招呼他坐下吃飯。
然後把給果果和秀茹的禮盒遞給她們,這是一個扎著粉色綢帶的盒子。
開啟一看,裡面是兩方繡著三色糖葫蘆的手帕和一些精巧的糖果,是文美瑤的心意。
“謝謝美瑤姐姐,謝謝良琮哥哥。”果果和秀茹也起身道謝。
“你太客氣了。”鄭秀娘笑著讓文良琮入座,“快坐下吃飯。”
文良琮在林睿身邊坐下,抬頭時正好看見對面的林芝蘭。林芝蘭對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晚飯吃得熱鬧極了。孩子們搶著夾菜,說著學堂裡的趣事,大人們不時提醒“慢點吃”“別噎著”。
羅威武果然實現了他的“夢想”,治好了他的“思食病”——吃了兩大碗飯,還啃了三塊芝麻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