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中秋假期的第三日。
東風閣晨光初透時,邢東寅已在院中站了許久。他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手中捏著一封昨夜寫就的拜帖——素箋上墨跡已幹,字字端方鄭重。
“夫君。”溫妙鶯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邢東寅轉身,見妻子扶著門框站在那裡。月白襦裙,松綰長髮,臉上雖還帶著久病的蒼白,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這兩年多來,他幾乎不敢奢望再見到的神采。
“怎麼起來了?吳媽媽呢?”他快步上前。
“我讓她去準備今日要帶的禮了。”溫妙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昨夜睡得很好,今晨醒來,覺得身上比昨日又輕快了些。”
她的手溫熱,力道雖然還弱,卻已不再是那種冰涼的、虛浮的觸感。
邢東寅喉頭微動,將拜帖小心收進袖中:“都備好了。給林老族長的是一罐明前龍井,給林里正的是一方歙硯,給孩子們備了《千家詩》新注本和上好的松煙墨。嶽六郎說他辰時便到,與我們同去。”
“奕謀也去?”溫妙鶯眼中笑意更深,“那便更妥帖了。”
她知道丈夫的顧慮——自己久病初愈,又是第一次正式拜訪村中人家。有嶽奕謀這個既是摯友、又與村裡有軍務往來的熟人在場,場面會更從容。
辰時三刻,嶽奕謀一身青灰色常服到了。他今日未著戎裝,氣質卻依舊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間比在軍營時鬆快許多。
“嫂夫人今日氣色極好。”他見到溫妙鶯能自行走到院中相迎,眼中閃過真切的歡喜。
“託奕謀的福。”溫妙鶯溫聲應道。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待吳媽媽將禮物備齊裝車,邢伯擎三兄弟也穿了新衣——宛如要去拜訪重要客人一般。
辰時末,一行人出了東風閣,坐上嶽奕謀的馬車,往村中林文松家去。
邢東寅扶著妻子坐在車裡——溫妙鶯的腳步還有些虛浮,坐車更穩妥些。
溫妙鶯撩開車簾,目光一直望著前方——那株在東風閣窗前就能望見的巨樹,隨著他們的靠近,在視野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巍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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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院裡,早已灑掃一新。
林守業穿了身半新的深藍直裰,林文柏、林文松兄弟也都衣著整齊。女眷們雖未隆重灌扮,卻也個個乾淨利落。
最活潑的林懷遠還被林文柏特意囑咐過:“今日邢夫人來,你們幾個皮猴兒都仔細些,不許亂跑亂撞。”
“知道啦爹!”林懷遠吐吐舌頭,轉身就去找果果,“果果,一會兒你可要乖乖的。”
果果今日穿了身水紅色小衫,頭髮梳成兩個小圓髻,繫著秀茹用琉璃珠編的髮帶,整個人像顆水靈靈的小櫻桃。聞言,她認真點頭:“果果很乖的!”
臨近午時,院門外傳來了車馬聲。
林守業領著眾人迎出去時,正看見邢東寅扶著溫妙鶯下車。嶽奕謀在一旁護著,三個孩子跟在身後。
“邢夫子,嶽將軍,邢夫人,快請進!”林守業拱手相迎。
“林老族長,叨擾了。”邢東寅鄭重還禮,又引見妻子,“這是內子妙鶯。”
溫妙鶯斂衽行禮,姿態優雅卻毫無驕矜之氣:“見過老族長,諸位。”
她的目光掠過眾人,最後落在那株幾乎籠罩了整個院落的巨樹上——然後,就再也移不開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撼。
那不是尋常人初見奇景的驚訝,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虔誠的觸動。彷彿她看見的不是一株樹,而是某種等待已久的東西。
花香在午後的陽光裡愈發醇厚。溫妙鶯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順著咽喉滑下,竟像溫熱的蜜水,一路暖到肺腑深處。
她鬆開了丈夫的手。
“妙鶯?”邢東寅輕聲喚道。
溫妙鶯彷彿沒聽見。她看著那棵樹,腳步自己動了起來——很慢,卻很穩,一步一步,朝著花樹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家人知道這位夫人病了很久,昨日才剛能站立行走。嶽奕謀握緊了拳,邢東寅的手懸在半空,隨時準備上前攙扶。
可她不需要。
她走到樹下,仰起頭。滿樹繁花如雲似雪,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有花瓣飄落,輕輕擦過她的臉頰,留下細微的、清涼的觸感。
她抬起手,指尖在離樹幹寸許處停住——那是從小的教養刻進骨子裡的分寸,未經主人允許,不碰他人物事。
就在這時,一隻軟軟的小手牽住了她。
溫妙鶯低頭,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姨姨,”果果仰著小臉,聲音脆生生的,“你想摸摸它嗎?它是果果的樹哦,可以摸的。”
溫妙鶯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著那雙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心裡某個空了許久的地方,忽然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它是……你的樹?”她輕聲問,“它……真美!”
果果一聽有人誇她的樹,笑得可甜了,獻寶似的說:“姨姨,它還會結果子,果子可好吃了!”
說完,她牽著溫妙鶯的手,輕輕放在了樹幹上。“姨姨,你可以摸摸它,它很乖的。”
剎那間,一股溫潤的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經脈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熱水袋般的燙熱,而是春雨滲入乾涸土地般的滋潤——所過之處,那些經年累月積下的滯澀、隱痛、虛乏,彷彿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
溫妙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泛起淺淺水光。
“它很乖,”她看著果果,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很暖……和你的手一樣。”
院子裡靜極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久病的世家夫人站在靈樹下,農家小姑娘牽著她的手,陽光透過花隙灑在兩人身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嶽奕謀最先回過神,輕咳一聲,示意邢東寅。
邢東寅這才如夢初醒,忙領著三個兒子上前,重新與林家人見禮。方才那一幕太過震撼,連素來守禮的邢伯擎都忘了規矩。
“失禮了,失禮了。”邢東寅連連致歉。
“不妨事,不妨事!”林守業笑著擺手,“邢夫人喜歡這樹,是我們林家的福氣。快請坐,芝蘭,沏茶!”
花樹下的茶座早已備好。林芝蘭今日穿了那身鵝黃襦裙,素手烹茶,動作行雲流水。
她先奉給長輩,再奉給客人,禮數週全,姿態從容。
溫妙鶯被果果牽著坐到主客位,手一直沒鬆開。
溫妙鶯看著輕輕靠著自己的小囡囡,柔聲問道:“你就是果果啊?邢夫子說你讀寫俱佳,很是能幹呢!前日的桂花,聽說是你們送的?”
“嗯嗯,果果會讀書會寫字了。姐姐們說中秋節要看桂花,我們一起送給邢夫子的!”果果一板一眼地回答。
“謝謝你們,桂花真香,我很喜歡。”溫妙鶯說,“你們送夫子的小果籃也好看,果子也好吃!”
“姨姨喜歡吃果子嗎?”果果一聽,眼睛都亮了——有人喜歡她種的東西,是她最開心的事,“果果院子裡有很多果子哦!”
溫妙鶯低頭看她,眼中滿是溫柔:“喜歡。前日你們送的果子,很甜。”
“那果果給你摘!”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跳起來,“姨姨你不要動哦,坐著等我!”
她轉身就去拉秀茹,又朝邢家三兄弟招手:“伯擎哥哥,仲達哥哥,叔靖弟弟,來!我們去摘果子!”
林睿拉上邢伯擎,林懷遠、林懷勇和邢仲達並排跟上,林懷安和林毅牽著邢叔靖,紛紛跟在果果後面,呼啦啦往後院走去。
林守英在一旁笑道:“邢夫人,您坐著,讓他們去摘就好。”
溫妙鶯笑著點頭,目光卻一直追著果果小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亮門後。
茶香在院子裡氤氳開。
林芝蘭泡的是之前窨制的櫻桃花茶,茶湯澄澈,花香清雅。
邢東寅是懂茶之人,只飲一口便知上佳,眼中訝色一閃而過,卻未多言。
嶽奕謀端著茶盞,感受著近在咫尺的靈花香氣,目光掃過院中諸人,最後落在溫妙鶯臉上——她的氣色,比來時又好了幾分。
不多時,孩子們回來了。
果果打頭,小臉紅撲撲的,雙手抱著個幾乎有她半個身子大的竹籃。後面林家孩子和邢家三兄弟也都提著籃子,個個滿載而歸。
竹籃裡滿滿當當——紅豔豔的山楂,紫瑩瑩的葡萄,香噴噴的野草莓,還有深紅色的櫻桃。
果果獻寶似的把籃子推到溫妙鶯面前:“姨姨你看!都是果果種的!”
“真了不起。”溫妙鶯摸摸她的頭,從籃子裡撿起一顆山楂。果子飽滿紅潤,在陽光下像顆小小的紅寶石。
女眷們將果子洗淨裝盤,擺在桌上。大家吃著果子,說著閒話,氣氛漸漸鬆快下來。
果果忽然發現,溫妙鶯面前的杯子裡不是茶,而是溫水。
“姨姨,”她湊過去,小聲問,“你不喝茶嗎?我姐姐泡的茶可好喝了,茶葉都是我姐姐自己炒的哦!”
邢伯擎在一旁答道:“家母尚在服藥,醫囑暫不宜飲茶。”
“哦……”果果眨眨眼,忽然雙手握住溫妙鶯的手,小臉皺成一團,“姨姨,吃藥好苦的,是不是?”
溫妙鶯被她逗笑了:“是有些苦。”
“果果給你甜甜的水!”小姑娘眼睛一亮,轉身就跑,“孃親!孃親!我們給姨姨的水裡加蜂蜜吧!加了蜂蜜就不苦了!”
張青櫻正與鄭秀娘坐著喝茶,聞言怔了怔,隨即想起甚麼,轉身進屋。
片刻後,她抱著一隻陶罐出來。罐口用油紙封著,細繩扎得嚴實。
“這是果果小院裡前些天收的蜜,”張青櫻一邊解繩一邊笑道,“趙四爺說,是蜂兒採了這棵樹的花蜜釀的,咱們都叫它‘靈花蜜’。”
油紙掀開的剎那,一股濃郁的、清甜中帶著花香的蜜香瀰漫開來。
那香氣極特別——不止是甜,更有一種讓人心神安寧的醇厚底蘊。院裡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連嶽奕謀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想到了那罐“蘋花茶”——這靈花蜜,該不會也和那茶一樣,有驚人的功效吧?
果果已經踮著腳,從罐子裡舀出一勺蜜。蜜色金黃透亮,在勺中微微顫動,拉出細長晶瑩的絲。
她小心地將蜜放進溫妙鶯的溫水裡,用小勺輕輕攪勻,然後雙手捧著杯子,送到溫妙鶯唇邊。
“姨姨,喝了,就不苦了。”
溫妙鶯看著她認真的小臉,接過杯子,輕啜一口。
甜。清甜。而後是一股溫潤的暖意,從喉間一路滑下,與方才觸控樹幹時感受到的那股暖流匯合,在體內緩緩流淌。
她慢慢將一杯蜜水飲盡。
放下杯子時,臉上已泛起健康的紅暈——不是病態的潮紅,而是氣血充盈的自然光澤。
邢東寅一直看著妻子。他看見她眼中越來越亮的神采,看見她挺直的脊背,看見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再微微發顫。
他的心跳得厲害。
日頭漸漸西斜時,邢家人該告辭了。
溫妙鶯起身時,果果又跑過來,懷裡抱著個小陶罐——和方才那個一模一樣。
“姨姨,”她把罐子塞進溫妙鶯手裡,“這個給你。吃藥苦了就喝這個,就不苦了!”
溫妙鶯蹲下身,與果果平視。
“謝謝果果。”她輕聲說,伸手將小姑娘摟進懷裡,抱了抱,“姨姨很喜歡。”
果果咯咯笑起來,也用力抱了抱她。
臨出門時,溫妙鶯回頭望了一眼那株花樹。暮色初臨,花瓣在晚風裡輕輕搖曳,彷彿在與她道別。
“林老族長,諸位,”她鄭重斂衽,“今日叨擾了。改日,妙鶯再來拜會。”
“隨時歡迎。”林守業笑著還禮。
回東風閣的路上,溫妙鶯一直握著那隻小陶罐。下車後,邢東寅扶著她進院門,能感覺到妻子的腳步比去時更穩了。
當晚,臨睡前,溫妙鶯對丈夫說:“夫君,謝謝你,今天我真開心。”
邢東寅為她掖好被角,輕拍她入睡:“我跟林家說好了,你可以隨時去看花,他們願意的。”
溫妙鶯輕聲應道:“好。”
過了好久,直到邢東寅以為妻子已入睡,正準備起身去檢視孩子們的睡況時,聽到妻子幽幽地說:
“夫君,會不會是……那個孩子,是她把我們引到這裡來的……她要我們都好好的。”
邢東寅一怔,瞬間明白了——妻子說的“那個孩子”,是他們盼了許久的女兒,那個不曾來到人世的女兒……
怪不得妻子見到果果,會那麼自然親近。她心裡,還念著他們的那個孩子……
待妻子真正入睡後,他坐在書房裡,許久,許久……他想起妻子觸控樹幹時的神情,想起她喝下蜜水後眼中驟然亮起的光,想起嶽奕謀昨夜那句“林家送的節禮裡有大驚喜,你可得好好收著”。
心中某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起來。
他起身,從架子上找到那罐林家所贈的“蘋花茶”。罐子樸素,與果果送的蜜罐相差無幾。
揭開罐蓋的剎那,那股熟悉的、清雅中帶著靈樹特有醇厚底蘊的花香,撲鼻而來。
邢東寅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取了些茶葉,按著林芝蘭演示的法子沖泡。茶湯在杯中漸漸舒展,呈淡淡金綠色,月光下漾著溫柔的光澤。
他端起杯,飲了一口。
茶湯入喉的瞬間,那股溫潤的暖流再次湧現——與妻子描述的、與他下午在妻子身上看到的,如出一轍。
茶杯“哐當”一聲落在桌上。
邢東寅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良久,他睜開眼,望向窗外平華村的夜色。月光皎潔,灑在屋舍田壟上,遠處那株靈樹在夜幕中顯出朦朧的輪廓。
原來如此。
原來嶽奕謀說的“大驚喜”,是這個。
原來林家贈予的,從來不止是禮節,而是真正能滋養生命的……靈物。
他想起妻子睡前那句輕柔的話:
“夫君,會不會是那個孩子,她把我們引到這裡來的……她要我們都好好的。”
那個孩子……他們不曾來到世間的女兒。
邢東寅抬手掩住眼睛,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不是悲傷。
是某種沉甸甸的、幾乎承載不住的感激,與終於窺見命運玄妙一角的震動。
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夜色深深,東風閣的書房裡,燈火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