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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芝蘭歸來(中)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送走閆家人,林芝蘭回房收拾行李,等會兒待弟弟們散學歸來,是要分發禮物的時候了。

她開啟行囊,將帶給家人的禮物一件件取出,整齊擺好。最後,她從行囊最底層取出一個素色錦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錦囊裡裝的,是結業時,萬嬤嬤贈給每位弟子的,那是一小袋茶樹種子。

嬤嬤的話猶在耳邊:“這是我年輕時從閩地帶回的名種‘玉露白毫’。二十多年來,我贈予弟子近三十人,無人種活。誰若能將它種出,待它成林那日,嬤嬤便去那兒養老,把一身製茶的本事,都傳給她的後人。”

月光從窗欞灑入,落在錦囊上。

林芝蘭輕輕撫過錦囊,眼中映著溫柔的亮光。

她知道該把這種子交給誰。

窗外傳來散學的銅鑼聲。林芝蘭將種子小心收回錦囊,起身理了理衣裙——該去迎接弟弟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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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學的散學鑼剛歇,林家院門就被撞開了。

“姐!姐!”林懷遠衝在最前面,人未到聲先至。後面嘩啦啦跟著林睿、林懷勇、李家五子、黃家三兄弟、趙棟、劉長康和劉長樂,個個跑得臉頰通紅。

連平日最老實的鄭滿倉都抱著書本跑得飛快,衣襬都揚了起來。

“你們跑甚麼呀?”羅威武伸手攔住他,“今晚又有好吃的?”

“芝蘭姐回來了!”鄭滿倉急得跺腳,“肯定帶禮物了!快讓我過去!”

“再說了,果果最喜歡大姐了,她今晚肯定給大姐準備了好吃的!”鄭滿倉補充道。

羅威武一聽“好吃的”,也趕緊邁開小胖腿跟上去了……

文良琮收拾好書本出來時,學堂裡已空了大半。他愣了愣,問落在後面的秦向北:“這是……”

“林家大姐從州府回來了,”秦向北笑道,“大夥兒都趕著去看呢。文兄,一起去?”

文良琮這才恍然,忙加快腳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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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院裡已是一片歡騰。

林芝蘭站在廊下,腳邊放著兩隻大包裹。弟弟們圍成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都有份,別急。”她笑著取出第一件禮物——那是一疊嶄新的布揹包,每個包面上都用綵線繡著名字。

“義哥兒、懷遠、長康、長樂,”她點名遞過去,“你們的在這兒。”

四個好動的男孩接過揹包,又收到第二份禮——四柄做工精緻的竹劍。劍身打磨得光滑,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

“哇!”林懷遠當場就揮了起來,虎虎生風。

“有金、有銀、有寶、有福、信哥兒,”林芝蘭又取出五本冊子,“這是州府最新的智學圖集。”

五個愛動腦筋的孩子如獲至寶,立刻湊到一起翻看起來。

接著是給愛讀書的林睿、林懷勇、趙棟、李有財、黃智的新書——《南山遊記》《河洛算經》《詩經新注》……每本都是鎮上書局難得一見的好書。

林懷勇捧著《南山遊記》,手指輕輕摩挲書封:“姐,這書我在鎮上見過,要二兩銀子呢……”

“好好讀就是了。”林芝蘭揉揉他的頭,“讀完了,姐下回再給你帶。”

鄭滿倉也得到一本《農事圖鑑》,裡面畫著各種作物的圖樣和種植要領。他抱在懷裡,笑得見牙不見眼。

羅威武最機靈,擠到前頭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大姐,我是羅威武,是秀茹和果果的好朋友。”

林芝蘭聽果果和秀茹提過這個小胖子,笑著應道:“歡迎來我們村上學。”說著從包裹裡掏出一袋梅子糖遞給他。

“謝謝大姐!”羅威武樂得眼睛眯成縫,嘴更甜了,“大姐您真好,跟果果說的一樣好!”

其他外村孩子見狀,也圍上來“大姐”“姐姐”地叫。林芝蘭給每人都分了果脯話梅,院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咔嚓咔嚓”的咀嚼聲和歡笑聲。

文良琮站在人群外,正猶豫著是否上前,林芝蘭已看見了他。

她取出一隻小巧的青瓷罐走過來:“文公子,這是給你的。聽弟弟們說,你常照應他們。”

文良琮一怔,忙雙手接過,恭恭敬敬行了禮:“多謝林姑娘。良琮未曾備禮,實在失禮……”

“不必客氣。”林芝蘭笑道,“你們相處得好,便是最好的回禮了。”

文良琮鄭重地將瓷罐收好,心中已打定主意——中秋回家,定要備份像樣的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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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分發完畢時,廚房的香氣已飄了滿院。

“吃飯啦!”林秀茹在廚房門口喚道。

眾人紛紛洗淨手湧進去,只見灶臺上擺著十幾個海碗。每隻碗裡都盛著雪白的麵條,面上堆著座“小山”——兩片顫巍巍的五花肉,肥瘦相間如太極圖;一勺濃稠的滷肉澆頭,泛著紅亮油光;一顆圓滾滾的滷蛋臥在旁邊;三塊滷排骨橫在碗邊,骨頭縫裡浸滿深褐滷汁;翠綠的生菜葉舒展著,撒一把金黃蔥花。

香氣撲鼻,孩子們不自覺地咽口水。

待麵條端到桌上,眾人坐定,林守業在主位坐下,看向林芝蘭:“果果說今兒這面叫‘全家福’,是她們特意為你做的接風面。芝蘭,你先動筷。”

果果挨著姐姐坐下,小臉仰著:“姐姐,這個面全都有哦!肉、蛋、菜、面,都是福氣!”

林芝蘭拿起筷子,先挑起一綹麵條。麵條筋道,裹著濃稠的滷汁送入口中——鹹香瞬間在舌尖化開,帶著微微的甜。再咬一口五花肉,肉皮Q彈,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不柴。滷蛋的蛋白緊實,蛋黃吸飽了滷汁,混著麵條吃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好吃……”她忍不住嘆道,“謝謝果果,謝謝秀茹,謝謝姑奶奶、娘和嬸嬸們!”

這句話像解開了甚麼封印。滿桌筷子齊動,“哧溜哧溜”的吸面聲此起彼伏。

“這滷肉……”李貨郎邊吃邊贊,“老伴兒,你這手藝絕了!”

林守英笑道:“果果給的方子,肉和排骨都挑了最好的,滷了一下午呢。”

無人再說話,都埋頭吃著。碗裡的湯喝得精光,連碗底的滷汁都用饅頭蘸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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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外村孩子後,林芝蘭才將為長輩們帶回來的禮物一一奉上,每一樣都透著用心。

“爺爺,這是我在萬嬤嬤那兒學著炒的明前茶。”她捧上一隻白瓷罐,“嬤嬤說,這茶要‘澄心靜氣’時喝最好。”

林守業接過,揭開罐蓋輕嗅,一股清冽的茶香撲鼻而來。他眼中露出訝色:“這香氣……竟不輸樊家從京城送來的上品好茶啊。”

“爹,娘,叔伯、嬸嬸們,這是給你們的。”林芝蘭又取出幾罐,“女眷們的是花茶,我特意學了窨制之法。爹,您們的是綠茶。”

鄭秀娘開啟自己那罐蘭花茶,只見墨綠色的茶葉蜷曲如蝶翼,邊緣帶著細碎的銀毫,像被晨露吻過的蘭草葉片,透著自然的鮮活。

湊近細嗅,有一縷清冽的草木香,混著若有似無的甜意。她忍不住嘆道:“娘不懂茶,但相信你這手藝,怕是鎮上的茶鋪也未必有。”

林文柏細細觀察茶葉色澤,點頭道:“火候掌握得極好,芝蘭確實下了苦功。”

二姑奶奶的是菊花茶,江依心的是金銀花茶,孫嘉陵的是茉莉香片,張青櫻的是桂花茶,李文慧的是桃花茶,都是費了心思配的。

女眷們拿著都愛不釋手,連連誇讚。

最後,她捧出一隻扁平的木盒,走到林秀茹和果果面前。

“給你們的。”

木盒開啟,裡面竟是滿滿一盒絲帶。寬的、窄的、素色的、織錦的、繡花的……各色各樣,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有的絲帶邊緣還綴著細小的珍珠或琉璃珠子,精緻非常。

“哇——”果果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一條鵝黃織錦帶,“好漂亮!”

林秀茹則怔怔地看著盒子,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條月白繡蘭草的絲帶,指尖輕撫過上面的刺繡紋路。

“這些絲帶,在州府姑娘間很流行。”林芝蘭溫聲道,“可以系髮髻,做衣帶,或者編些小飾物。我想著你們應該喜歡。”

果果已經拿起一條水紅的帶子往自己頭上比劃,奶聲奶氣地問:“秀茹姐姐,好看嗎?”

林秀茹回過神,認真端詳,然後輕輕搖頭,從盒裡另挑出一條藕荷色綴珍珠的:“這個顏色更襯果果。”

她說著,接過絲帶,手指靈巧地翻動幾下,竟在果果的小揪揪上系出了一朵精緻的絹花。

“哎呀!真好看!”果果跑到水缸邊照了照,開心得直轉圈。

李文慧驚訝地問道:“秀茹,你啥時候學會這個的?真好看!”

“就……看你們做活時,自己瞎琢磨的。”林秀茹有些不好意思。

林守英在一旁看得分明,笑道:“這孩子手巧,心思也巧。這花系得,不比州府鋪子裡賣的差。”

“是了,”張青櫻忽然想到甚麼,“秀茹寫字就有種靈氣,和芝蘭的大氣、歐陽倩的文氣都不一樣。這孩子對美的事物體悟深。”

這話像是開啟了甚麼閘門。接下來沒多久,林秀茹竟就用那盒絲帶做出了各式各樣的飾物——給林芝蘭編了條髮帶,給果果做了朵雙色絹花,甚至還用幾條素色絲帶拼接,給林守英做了個簡易的抹額。

每一件都樸素雅緻,配色和諧,針腳雖不算頂精細,卻自有一種靈秀氣。

江依心來看時,嘖嘖稱奇:“這手藝,這眼光,好好栽培,將來不得了。”

林芝蘭看著妹妹專注的側臉,心中微動。萬嬤嬤說過,真正的教養,是發現併成全每個人的天賦。

或許……該和爹孃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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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又剪了一回芯。

林芝蘭從懷中取出那個素色錦囊,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爺爺,爹,娘,還有一件事。”她聲音輕柔卻清晰,“離開州府前,萬嬤嬤給了我們三個弟子,每人一袋茶種。”

她將萬嬤嬤的話複述了一遍。當說到“誰若能將它種出……嬤嬤便去那兒養老,把一身製茶的本事,都傳給她的後人”時,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林守業坐直了身體。大人們都兩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動。

“這茶種……”林守業沉吟道,“芝蘭,你如何打算?”

“爺爺,我覺得我們也許能種出來!”林芝蘭說。

然後,她走到果果面前,蹲下,與果果平視:“果果,姐姐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託付給你。”

果果看著她鄭重的神色,也認真起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姐姐你說,果果一定做到!”

林芝蘭開啟錦囊,倒出小小一捧種子在掌心。種子呈深褐色,顆粒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這是茶樹種子,叫‘玉露白毫’,是很珍貴很珍貴的名種。”她輕聲說:

“姐姐去學藝的萬嬤嬤,把這袋種子給了我。她說,如果我能把它種活,等茶樹成林那日,她就來我們這兒養老,把她所有制茶的本事,都傳給咱們的後人。”

果果睜大了眼睛:“萬嬤嬤……很厲害嗎?”

“很厲害。”林芝蘭點頭,“她是宮裡出來的嬤嬤,製茶的手藝天下少有。姐姐這三個多月,只學了她一點皮毛。”

她頓了頓,看著果果清澈的眼睛:“可是嬤嬤說,這二十多年來,她把種子給了近三十位弟子,沒有一個人種活過。有的發了芽,沒長成就死了;有的根本發不出芽。”

果果歪了歪頭,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那些種子。

“它們……很想長大。”她忽然說。

林芝蘭一怔:“果果怎麼知道?”

“就是知道呀。”果果說得理所當然,“每顆種子都有生命,都想破土而出,開花結果。”

她接過錦囊,小心地把種子倒回,然後雙手捧著,像是捧著甚麼易碎的珍寶。

“姐姐放心,果果一定把它們種活。”她的小臉上滿是認真。

林芝蘭看著妹妹篤定的模樣,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忽然就落了地。

她伸手將果果擁入懷中,滿懷感激地說:“好,姐姐信你。”

林守業緩緩頷首,目光掃過全家人:“明日,選最好的地,用最好的土。這是芝蘭的機緣,也是咱家的福分——咱們一起,把這茶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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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果果小院裡。

林守業親自選了東南角一處向陽的空地。林文松帶人細細翻整,土篩了又篩,摻上腐熟的豆餅肥。

果果跪在田壟邊,用她的小手,一顆一顆,將那些深褐色的種子埋入土中。每埋一顆,就在心裡默唸:“快快長大呀,長大了,萬嬤嬤就來啦。”

林芝蘭在一旁看著。晨光透過靈樹的花隙灑下來,落在妹妹認真的側臉上,也落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她想起萬嬤嬤臨別時那句未盡的話:“你若真能種出這茶,我便把這一生攢下的人脈、見識,都交託於你。”

當時只覺遙不可及。可此刻,看著這片新墾的土地,看著果果專注的模樣,她忽然覺得——也許,真有那麼一天。

種完最後一顆種子,果果提來小半桶井水,仔細澆灌。那是靈樹下那口井的水,清冽甘甜。

“要快快發芽哦。”她對著土地小聲說。

一陣風吹過,靈樹花瓣紛紛揚揚,有幾片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像溫柔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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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林芝蘭躺在久違的自家床上,輾轉難眠。

她起身,輕輕推開窗。月光如水,灑在院中那株巨大的花樹上。東南角,那片新墾的土地在月光下顯出深色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今日談嫮臨走時,悄悄塞給她的一封信。就著月光,她展開信紙,上面是談嫮稚嫩卻工整的字跡:

“芝蘭姐,我回家啦。娘說,過段時間,還想送我來平華村住些日子。她說我在這兒笑得都比在家多。我也覺得這兒好,菜好吃,果子甜,大家都和氣。

就是……就是練茶時手腕還是疼,但想到姐姐說的‘疼過之後才有真本事’,我就不怕了。姐姐,你要等我再來呀。”

信末,畫了一串小小的糖葫蘆,旁邊寫著:“給果果妹妹的”。

林芝蘭忍不住笑了。她將信摺好,小心收進妝匣。

窗外,月光靜靜流淌。

那片新種下茶種的土地,在靈樹的庇佑下,正悄然孕育著未知的可能。

而帶回種子的她,也像一顆被精心種下的種子,在經歷了三個月的澆灌培育後,終於回到故鄉的土壤,等待新的生長。

明天,她要去村學拜見夫子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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