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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縣尊看花行(上)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八月初八,平華村村口駛來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車簾掀開,文紹遊利落地跳下車,轉身小心攙扶妻子蕭淑妍和七歲的小女兒文美瑤下車。三人皆著素色常服,只帶了一名中年僕從,看起來就如尋常殷實人家走親訪友般樸素。

“爹,這就是哥哥讀書的村子?”文美瑤牽著母親的手,好奇地張望。村道平整乾淨,兩旁屋舍整齊,田間作物長勢喜人,遠處學堂隱約傳來清朗的讀書聲。

“嗯,這就是平華村。”文紹遊深吸一口氣,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這裡的空氣似乎格外清潤,連日在縣衙處理公務積攢的疲憊,彷彿都被這微風拂去了幾分。

身為沂州縣令,文紹遊肩上的擔子著實不輕。安置流民、協調軍地、發展民生、維持治安……樁樁件件都需耗費心血。

壓力大時,他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換上便服,帶著妻兒,去縣裡最好的會仙樓或迎客樓,尋個安靜的雅間,點上幾道招牌新菜,一家人慢悠悠吃上一頓飯。

席間不談公事,只品佳餚,享天倫。一頓美食下肚,彷彿又能重新攢足力氣,回去面對那些焦頭爛額的難題。

妻子蕭淑妍是他恩師的幼女。當年恩師看重他心正勤勉,在他尚未中舉時便將愛女許配。文紹遊感念師恩,亦愛妻子溫柔賢淑,多年來夫妻相敬如賓,和睦美滿。

蕭淑妍是典型的賢內助,將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專心相夫教子,是一位非常稱職的“縣尊夫人”。

她從不拖丈夫後腿,從不過問公務,卻總能在丈夫疲憊歸家時,奉上一盞溫茶,幾句貼心軟語。

女兒美瑤今年七歲,活潑伶俐,是他們夫妻的掌上明珠。

此刻,望著眼前這片寧靜祥和的村落,文紹遊心中那根時刻繃緊的弦,不由得又鬆了幾分。

早有得了哨崗傳信的林文柏和李文石迎了上來,拱手行禮:“縣尊……”

“今日無公事。”文紹遊抬手製止,語氣輕鬆,“文柏兄,文石兄,今日文某就是一位來看兒子的父親,攜妻女來村裡走走看看。莫要多禮,反倒讓我們拘束了。”

林文柏會意,笑道:“那文兄、文夫人,請。良琮這會兒還在上課,不如先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正合我意。”蕭淑妍柔聲道,眼中帶著掩不住的牽掛。自打丈夫將長子從州府府學召回,送到這鄉間村學,她心裡便一直懸著。

雖知丈夫眼光不會錯,邢夫子的名聲她也知曉,可一想到兒子從未到過鄉村,要在全然陌生的艱苦環境裡生活,她便寢食難安。今日,說甚麼也要親眼看看兒子過得如何。

一行人往宿舍區走去。路上遇到村民,大多認得林文柏和李文石,見他們陪著幾位生面孔(都沒認出穿著常服的文縣尊),只當是村學學子的親友,都友善地點頭招呼。

文良琮住的是單人宿舍。推開院門,小小一方天地乾淨整潔。文良琮的書童正在院裡晾曬衣物,見老爺夫人突然到來,又驚又喜,忙引著進屋。

房間不大,卻窗明几淨。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有序,床鋪被褥疊得方正。牆角立著個小書架,上面除了經史子集,竟還擺著幾本農書和遊記。

蕭淑妍走到書案邊,輕輕摸了摸疊放整齊的衣物,又拿起一件中衣對著光細看——漿洗得乾淨,針腳也還密實。她懸著的心,先放下了一小半。

書童機靈,捧出一疊文良琮近期的課業:“老爺,夫人,這是公子近日做的文章和筆記。”

文紹遊接過,一篇篇仔細翻看。起初神色還只是平和,越看,眉頭越是舒展開來,眼中亮光愈盛。他指著其中一篇策論對妻子道:“淑妍,你看這句——‘治民如烹小鮮,火候佐料皆須因時因地而異’。這般接地氣的見識,是他上月還寫不出的。”

他又翻到一頁筆記,上面竟圖文並茂地記錄了玉米的種植要點和幾種吃法,筆跡認真。“……思路開闊了,也踏實了。好,真好。”

蕭淑妍雖不通具體文章,但見丈夫如此欣喜,又聽書童在一旁小聲道:“公子來這裡後,吃得香睡得好,一次都沒生過病。每日散學還常和同窗去田間或留園走走,氣色比在府學時紅潤多了。”

她聽著,眼眶微微發熱,只是輕輕點頭。

這時,散學的銅鑼聲遠遠傳來。

“公子快回來了!”書童道,“平日這時,公子都和邢公子、林家幾位公子一道去小飯堂用午飯。”

蕭淑妍立刻看向丈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急切。

“走,”文紹遊收起課業,笑道,“咱們也去飯堂,給那小子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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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飯堂門口,正值用餐時分,孩子們三五成群說笑著走來。

文良琮正和邢伯擎、林睿並肩走著,低聲討論著上午夫子所講的一個經義疑點。林懷遠、林懷勇和李有金在旁邊蹦跳著說笑,手裡還比劃著武叔新教的幾個防身動作。

“良琮!”一聲熟悉的輕喚。

文良琮抬頭,看見站在飯堂門口的父母和小妹,整個人愣住了。隨即,清俊的臉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爹!娘!美瑤!你們怎麼來了?”

蕭淑妍看著跑過來的兒子——個子好像又竄了點,臉頰豐潤了些,最重要的是,那雙總是過於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亮晶晶的、屬於少年人的鮮活神采。她一把拉住兒子的手,上下打量著,話還沒出口,眼圈先紅了。

“來看看你。”文紹遊拍拍兒子的肩,感受著手下結實了不少的觸感,心中欣慰,“正好,領我們見識見識你信中誇讚的飯堂。”

文良琮這才想起同窗,忙引見:“爹,娘,這是邢伯擎邢兄,這是林睿、林懷勇……”

邢伯擎執禮甚恭,林睿等人也落落大方地問好。文紹遊溫和還禮,蕭淑妍也微笑著點頭,目光掃過這幾個與兒子年齡相仿的少年,見他們個個眼神清正,舉止有度,心中對兒子所處的環境,又添了幾分好感。

一行人進了飯堂。今日午飯是排骨豆角燜面、涼拌青瓜、蝦仁豆腐羹,外加每人一顆醬油溏心蛋和一碗冬瓜薏米湯。

文紹遊一家自是被引到單獨的一小桌。飯食端上來時,那獨特的香氣便讓文紹遊眉毛一揚。

文良琮熟練地幫父母妹妹剝開溏心蛋,解釋道:“爹,娘,嚐嚐這個。這是村裡獨有的做法,別處吃不到的。還有這燜面,用的是村裡種的豆角,排骨也……”

他語氣裡的熟稔與隱隱的自豪,讓文紹遊和蕭淑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文紹遊先嚐了那溏心蛋。蛋白鹹鮮入味,蛋黃濃稠流心,複合的香料氣息與恰到好處的甜鹹在口中化開。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中掠過一絲驚異——這味道的層次與火候把控,絕非普通農家手藝。

便是會仙樓的大師傅,也未必能做得如此精準平衡。更何況,這種雞蛋的做法他聞所未聞。

他又夾了一筷子燜面。麵條裹著濃郁的醬汁,豆角清甜,排骨酥香。簡單,卻極致和諧。

“嗯……”他放下筷子,看向兒子,“這飯堂的掌勺,不簡單。”心中卻想,這等手藝,倒真值得他特意來“品鑑”一番。

文良琮笑道:“是幾位嬸嬸和蘭心班的學子們一起做的。有時村裡的叔叔們也會來露一手。爹,您愛美食,改日真該嚐嚐文石叔做的七彩炒飯,還有文松叔的松仁玉米……”

他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旁邊的文美瑤早就吃得小嘴油亮,小聲對母親說:“娘,這個蛋好吃,面也好吃。”

蕭淑妍自己也被這質樸卻驚人的美味所折服,一邊給女兒擦嘴,一邊含笑聽著兒子講述。

看著兒子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看著他和鄰桌同窗偶爾交換個眼神、會心一笑的模樣,她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咚”地一聲,落到了實處,化開一片溫軟的暖意。

一頓飯吃完,文紹遊只覺得通體舒泰,意猶未盡。這頓飯帶給他的滿足與放鬆,竟不亞於在會仙樓享用盛宴。他此刻才深切體會到,兒子信中那句“飲食滋養,身心俱安”絕非虛言。

飯後,文紹遊讓兒子回宿舍稍作休息,自己則帶著妻女,在林文柏的陪同下,信步往鄰里留園走去。

一路走,還不忘對妻子解釋道:“我第一次來平華村的時候,就被這個鄰里留園給驚著了,你待會兒看到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一進留園,蕭淑妍果然驚著了,連上次來過的文紹遊都輕“咦”了一聲,由衷讚道:“更美了!”

時值盛夏,園內蓮池正是盛景。並非單一的粉色,而是深深淺淺的紅、粉、白、黃、紫、綠……各色蓮花或亭亭玉立,或依偎于田田荷葉之間。

清澈的池水中,銀色、金色、紅色的靈魚悠然遊弋,鱗片在陽光下偶爾閃過絢爛的光。

靠牆一面,葡萄架蔚然成蔭,一串串或紫或紅或黃或綠的葡萄沉甸甸地垂掛下來,晶瑩剔透,宛如寶石綴滿藤蔓。

“好多顏色的蓮花!還有黃的!綠的!紫的!”文美瑤掙開母親的手,跑到池邊,小臉滿是驚歎,“魚也是彩色的!爹,娘,你們快看!”

蕭淑妍也被這超出預料的精緻與生機震撼了。這哪裡是她想象中的“鄉下園子”?分明是一處精心打理、充滿野趣與詩意的雅居。

她看著水裡悠遊的三色靈魚,有些疑惑地對丈夫說:“這魚兒,好像會仙樓和迎客樓那需要提前預訂才能吃到的鮮魚……”

“夫人好眼力,這正是那魚的來處,這村裡叫它們‘三色靈魚’。”文紹遊含笑回答。

蕭淑妍扶著趴在圍廊邊看花的女兒,輕聲講解著“出淤泥而不染”,目光卻流連在那一片絢爛的色彩中。

文紹遊負手而立,心中感慨。這留園,看似閒適,卻處處透著用心與巧思。能將生產(魚、蓮藕、葡萄)與觀賞結合得如此自然美妙,平華村人之匠心,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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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留園出來,文紹遊一行人去了村學研齋。

邢東寅與歐陽華正在窗邊對弈。見文紹游進來,二人起身相迎。

“文縣尊。”邢東寅拱手,氣度依舊清華,但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鬱結之氣,已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的寧靜。

文紹遊搶步上前,鄭重長揖:“邢夫子,歐陽夫子,打擾了。文某今日純為私誼而來,萬萬不必多禮。”

他直起身,仔細端詳了邢東寅片刻,眼中露出由衷的欣喜:“夫子氣色大好,風采更勝往昔。見此,晚生心中大慰。”

邢東寅微微一笑,請眾人落座:“此地清靜,村民淳樸,內子在此將養,身子也日漸好轉。確是託了文縣尊的福,尋得這一方淨土。”

歐陽華在一旁笑道:“文縣尊,你可是給我找了個好去處。這裡衣食住行皆順心,學子們也好教。你瞧我,是不是比在鎮上時還胖了些?”

眾人都笑起來。

文紹遊送上備好的節禮,說是提前賀中秋,又關切詢問可有任何需要。邢東寅與歐陽華皆言諸事順遂,村中照顧周到。

言談間,自然說起了文良琮。

邢東寅緩聲道:“良琮天資聰穎,根基紮實,更難得是肯下苦功,心思純正。此前或有過於拘謹之處,如今與同窗相處,切磋學問,眼界開闊不少。照此下去,潛心再讀兩年,好生打磨一番,下場應試,當有可為。”

這話說得平和,分量卻重。文紹遊與蕭淑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抑制不住的激動與光彩。得邢東寅如此評價,比甚麼獎賞都更珍貴。

“全賴夫子悉心教導,及此間水土滋養。”文紹遊再次鄭重道謝。

又敘談片刻,見兩位夫子下午還有課,文紹遊不便多擾,便起身告辭。

從研齋出來,日頭已微微偏西。文紹遊只覺得心中一片舒暢明亮。兒子的長進,偶像的安好,這片土地展現出的蓬勃生機與深厚潛力,都讓他不虛此行。

林文柏一直候在外面,此時上前道:“文兄,家父、姑母他們已在舍弟文松家中備了清茶,恭候大駕。您看……”

“正要去拜會老族長。”文紹遊笑道,“有勞文柏兄引路。”

他心情頗佳,牽著女兒的小手,與妻子並肩,跟著林文柏,朝村中另一處院落走去。

一路上還在想著,這林家兄弟,兄長官威持重,弟弟聽說精明能幹,不知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轉過幾道巷口,來到一處青磚院牆外。院門敞開,隱約可見內裡花樹繁茂。

林文柏在門前側身,伸手做請:“文兄,文夫人,請。”

文紹遊含笑點頭,牽著女兒,踏過門檻。

下一刻,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笑容凝固在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院中那棵巨大的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入他的視野。

高近兩層樓,樹幹需兩人合抱,巨大的樹冠撐開如華蓋,上面開滿了無法形容的、介於粉白與淡金之間的繁花。那不是尋常的花海,而是一種……流動的、靜謐的、磅礴的生命氣息的具象。

更讓他靈魂都為之一顫的,是那股撲面而來的花香。清冽,醇厚,直透肺腑,瞬間洗滌了所有的疲憊與雜念。方才在留園感受到的舒適,在此刻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每一個毛孔都在歡欣地張開,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了一種享受。

他此前心中所有關於平華村的疑問——為何作物特優?為何村民精神?為何能做出那般不可思議的美食?為何每次到這裡都覺得身心舒暢——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答案。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這棵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樹下。

蕭淑妍也驚呆了,緊緊攥住了丈夫的手臂。文美瑤仰著小臉,張大了嘴巴,忘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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