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一大早，林文松家門口就熱鬧起來。
先是鎮上的牛車嘚嘚駛來，車上跳下趙徵誠，轉身扶下妻子林文梅和小女兒趙玉。早就等在門口的林文柏、林文松笑著迎上去。
“梅姐，姐夫！”
“可算到了！路上熱不熱？”
“還好，起了個大早，趁涼快趕路。”林文梅拉著女兒，“玉兒，叫大舅、小舅。”
“大舅好，小舅好。”趙玉聲音軟糯，眼睛卻好奇地往院裡張望，“果果呢？我哥哥呢？”
“他們在學堂呢，”林文柏笑道，“中午就回來了。”
這邊還沒寒暄完，又傳來車軲轆聲。平安村的牛車也到了，車上呼啦啦下來好幾個人——黃少里正扶著林文柳下車，後面老黃里正攙著老伴兒黃老太。
“爹！二姑！姑父！”林文柳一眼看見林守業、林守英和李貨郎站在不遠處，快步走過去。
“慢點慢點！”黃少里正忙跟上去，笑著喊人，“岳父，二姑，姑父，我們來了！”
老黃里正嗓門最大：“林老哥！守英妹子！李老弟！看我把誰帶來了——我家老婆子！她可算想通了，今年非要跟我來看花不可！”
黃老太被老伴兒說得不好意思，輕輕拍他一下：“就你話多！”轉頭對林守業夫婦笑道，“林大哥，守英妹子，這些年身子骨還行？早該來拜訪的，一直拖到現在。”
“好好，都好！來了就好！”林守業笑得眼角皺紋都堆在一起，“快，都進家去，外頭曬！”
兩大家子人匯在一處，說說笑笑往院子裡走。一推開院門，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兩層樓高的靈樹正當花期，巨大的樹冠開滿了粉白色的花，像一把撐開的、綴滿繁星的巨傘。陽光透過花隙灑下來，光斑都是溫柔的。那股子清雅又醇厚的花香，像有生命似的，絲絲縷縷往人毛孔裡鑽。
“我的天爺……”黃老太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才說出話，“這、這是樹？這怕是成了精了……”
老黃里正得意地晃晃腦袋：“怎麼樣？我沒吹牛吧？去年跟你說，你還不信！”
“我哪知道……能成這樣啊。”黃老太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坐了兩個時辰牛車的腰痠背痛，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一下子鬆快了不少。頭腦也清明起來，看東西都比剛才亮堂。
她喃喃道：“在這樹下坐一天……怕是都能多活幾年。”
另一邊，趙徵誠和林文梅是第二次見，但震撼不減。趙玉小孩子心性，已經掙開母親的手，小跑著往樹下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這時，院子一角傳來“咴咴”兩聲。
眾人轉頭，只見果果那匹小棗紅馬“紅棗”從馬廄裡踱步出來，歪著頭看著這群生人。緊接著，一道七彩流光“撲稜稜”從果果小院的院牆下飛下來，落在馬背上——正是那隻神氣的七彩野雞“小七”。
一馬一雞，齊齊盯著新來的客人。
趙玉“呀”了一聲，又驚又喜，卻不敢上前。
林守英忙笑著解釋：“別怕，這是果果養的，有靈性著呢。紅棗是京城一位貴人送的，小七是孩子們從山裡帶回來的。現在啊，全村人都認識它們，乖得很，每天還要去接送果果上下學呢。”
果然，紅棗打了個響鼻，小七抖了抖華麗的羽毛，打量了眾人幾眼，大概是覺得沒甚麼威脅，又自顧自地溜達回陰涼處去了。
黃老太看得嘖嘖稱奇：“這雞……長得跟鳳凰崽子似的！”
黃少里正接話：“何止啊！娘，我跟你說，這院子裡的活物，沒一樣普通的！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眾人就在院子裡花樹下坐著喝茶嘮嗑。這裡，一絲暑氣也感覺不到，舒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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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時間差不多了，女人們都進了廚房幫忙準備午飯。
廚房裡熱氣騰騰，鄭秀娘和江依心正在忙活。林文柳挽起袖子就上去接手：“秀娘，依心，我來！哎呦，這麵糰咋發得這麼大？嗯，還有一股子麥香。”
“這是果果教的法子，”鄭秀娘笑道，“做出來的麵食可軟乎了，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果果她們蘭心女子班的姑娘們，還把這麵糰做出花來了，”江依心一邊切菜一邊說，“甚麼兔子饅頭、小豬豆沙包，昨兒還做了小老虎大肉包，可受孩子們歡迎了！”
“何止孩子們喜歡啊，”林守英接話，眼裡帶著笑，“你看看林七叔公、趙四爺這些村裡老人們，都喜歡得很。說是給孩子們訂餐，拿回去都要跟孩子們分著吃！
昨兒你尤叔還跑來跟你爹抱怨，說自家還沒有孫子上學，想吃這軟皮包子饅頭，還得麻煩女婿們家的侄子幫忙買。”
林文梅也洗了手，開始切菜：“看來半年沒回來，村裡又多了好多新鮮吃食。”
“可不！”李文慧一邊燒火一邊說，“七彩炒飯、滷蛋、醬油溏心蛋、烤肉腸、烤肉、薄荷蜜飲，還有很多玉米菜式，你們都沒吃過呢！咱們家裡的漢子們現在都有自己的拿手菜，在孩子們心裡，比我們還受歡迎呢！”
黃老太在一旁聽得入了神，嘆道：“天爺啊，這些菜聽都沒聽過，都咋做的？”
“嬸子，待會兒中午都做給您們嚐嚐，”孫嘉陵笑著說，“除了烤肉今兒做不了，其他都沒問題。”她小心地從櫥櫃裡抱出一個陶罐，開啟蓋子——一股複合著醬油醇厚、香料芬芳的獨特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罐子裡，褐色的滷汁中靜靜浸泡著一枚枚深色的雞蛋。
“哎喲，好香啊，這是啥？雞蛋？”林家姐妹和黃老太聞著香就圍了過來。
孫嘉陵撈出三枚醬油溏心蛋，放到小碗裡，小聲道：“你們嚐嚐，這溏心蛋可受歡迎了，文遠和家裡娃每天都吵著要吃，怎麼都吃不膩！”
文柳、文梅和黃老太聞著這誘人的香氣，說不出推卻的話，各自小心地拿起一枚，剝去外殼。蛋白浸潤成漂亮的醬色，輕輕咬開，金紅濃稠的溏心便緩緩流出。
三人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我的天啊……”林文梅先忍不住出聲，“這雞蛋真嫩，咋能煮成溏心的呢？味道咋能這麼好吃？”
“又香又鮮，還有點回甘……”黃老太細細品味著，眼裡滿是驚歎。
“好吃吧？”孫嘉陵笑道，“這都是果果想的法子。”
“哎呦，這果果還真是個小廚神啊！”黃老太讚道，她還沒見過果果呢，“常聽老頭他們說果果，義哥兒他們三個也是常唸叨‘果果妹妹’，沒想到還真是這麼了得！”
“待會兒，我可得向果果討教做法，”林文梅意猶未盡地擦擦嘴，“這也太好吃了！這要是讓鎮上大酒樓的老闆知道了，估計得搶著買這個方子。”
“可不，咱們村誰也做不出來這種雞蛋，只有咱家有！”鄭秀娘與有榮焉地說。
吃完溏心蛋，大家繼續忙活。
林文梅切著菜，想起甚麼：“對了，我聽說……芝蘭去州府了？”
“去了。”林守英臉上帶著驕傲又心疼的笑，“州府迎客樓的閆娘子看中她，牽了線，讓她去跟著一位從宮裡出來的萬嬤嬤學三個月。過幾天就學成回來了，之前捎信說萬嬤嬤很滿意，多教了好多本領呢。”
林文梅聽得怔住：“州府……宮裡出來的嬤嬤……”她手下動作都慢了，“芝蘭這孩子，出息大了。”
林文柳一邊炒菜一邊說：“可不是！咱們林家這一代的孩子，我看個個都有造化。咱們家現在也是有了門路了，又有了村學，孩子們以後出路都不會差。這不，我家三個娃兒都送過來讀書了。現在就小玉沒入學了！”
林文梅臉上露出些愁色：“就是……公婆說玉兒還小，捨不得，不然我真想也把她送回來。”
林守英看了她一眼，溫聲道：“孩子的事急不得。等明年大路修好了，來往方便，你帶著老人過來看看。親眼見了這學堂，見了孩子們的模樣，比你說一百句都管用。”
黃老太正在剝蒜，聞言點頭：“是這話。前兩天我家老頭來村學看過，回去逢人就說平華村的村學辦得好，這裡的娃娃們吃得香、唸書有勁頭。我們村裡人聽了，好幾家都搶著要把孩子送來呢！”
她頓了頓，看向林文柳，眼裡滿是欣慰：“說起來，咱們家能有今天，多虧了跟林家結了親。文柳是個好的，帶著咱們村日子越過越紅火。老頭子這事兒，辦得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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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男人們也在聊。
老黃里正抿了口茶，滿足地喟嘆一聲，對林守業道：“老哥，前幾日我來開會，在飯堂吃了頓飯，回去琢磨了好幾天。”
“琢磨啥？”林守業笑問。
“琢磨你們這村學，這飯堂，這套‘慧心貼’的路數。”老黃里正放下茶碗，神色認真，“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不止是教孩子唸書，是在塑人。這麼下去，明年、後年，想送孩子來的人家，怕是要擠破頭。”
他看向兒子黃少里正：“咱村也得把把關，家風正的、孩子本性好的才送。那些混不吝的、家裡一團亂麻的，可別送來，壞了這片好水土。”
黃少里正點頭：“爹，我明白。已經跟村裡幾戶人家透過風了。”
趙徵誠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感慨：“岳父，黃叔，不光是咱們這幾個村。如今在縣衙裡，在各個村子裡，文縣尊也常把平華村掛在嘴邊。
他說，‘平華一村，可作百村之師’。現在安置流民、推廣新種，都講究要‘激發村民內生動力’，這詞兒，就是從咱們這兒學去的。”
他壓低了些聲音：“好些新來的流民，甚至遠處村子的人，都打聽能不能遷來平華村。縣尊一律駁了，說平華村走到今日不易，不能再盲目塞人，壞了根基。”
林文柏和李文石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文縣尊這是真把平華村當寶貝護著了。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孩子們清脆的喧譁聲。
“放學啦！”
“小玉姐姐！”
大人們走出堂屋，就見果果和秀茹手拉手跑進來，紅棗和小七果然跟在她們身後，像個盡職的護衛。後面還跟著趙棟、黃義、黃智等一大串孩子。
趙玉看見哥哥，歡呼一聲撲過去。趙棟一把抱起妹妹轉了個圈，笑得燦爛。
午飯擺了兩大桌，堂屋裡坐得滿滿當當。
桌上菜色豐盛：七彩炒飯、松仁玉米、酸辣手撕雞、糖醋小排、紅燒茄子、香煎靈魚、魚頭丸子豆腐湯、大拌菜、茶香蝦仁、醬油溏心蛋、還有一盆暄軟雪白的大饅頭，以及劉大山做的烤肉腸。滿滿一大桌，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都是家常菜，大家多吃點！”林守業作為大家長，笑呵呵地招呼。
孩子們早已等不及，但都規規矩矩坐著，等長輩先動筷。黃義甚至小聲跟弟弟黃智說：“今天咱們不用花慧心貼，就能把好吃的都吃到了，爹他們來得真是時候！”
黃信聽到了，沒心眼兒地直接對黃少里正說：“爹，你們明天再來吧，這樣我的慧心貼又能省下來了！”
這話把大家都逗樂了。黃少里正也被小兒子逗笑了：“你存了多少張慧心貼了？能換些啥？”
“我存了三張了！”黃信挺起小胸膛，“果果說，蘭心飯堂很快就會有三色糖葫蘆了，我要留著換那個！”
“啥？！你咋知道這個的？我們怎麼不知道？”孩子們一下子炸開了鍋，“哎呀，我的慧心貼剛換了烤腸……”
李有寶跟黃信住一屋，兩個小傢伙要好得很，他揭秘道：“我們每天都會問秀茹和果果啊，蘭心飯堂的新選單有啥，我們都知道的。”
其他孩子紛紛懊惱，居然沒想到這個，唉，現在咋辦？看來還得再努力，為多得慧心貼而奮鬥！
這個小插曲，讓飯桌更熱鬧了。
席間，大人們說著田裡收成、村裡變化，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趣事。
聽說幾個大小舅子們都有了拿手菜，還因此成了村裡孩子們心目中“最厲害的叔叔”，黃少里正和趙徵誠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計較——他們也不能落後，回去就把廚藝操練起來！
趙棟給父母夾菜，黃家三兄弟比賽誰啃排骨啃得乾淨，趙玉挨著果果，一口七彩炒飯，一口烤腸，眼睛幸福得眯起來。
大家夥兒說說笑笑，吃得盡興。
吃到一半，黃少里正忽然想起甚麼，問果果：“果果，聽說你養的豬……懷崽了？”
“嗯，”果果點頭，認真地說，“乖乖肚子裡有豬寶寶了。”
“尤香姑姑來看了，”黃義補充道，“說胎相穩得很，估摸著下個月就能生。”
“太好了！”黃少里正一拍大腿，“果果，記得不？姑父可提前跟你預訂了的啊！至少給我留兩隻……不，三隻豬崽！價錢好說！咱們平安村的養殖業，就等著你這新品種來壯大聲勢呢！”
眾人都笑起來。老黃里正揶揄兒子：“你倒是會算計！”
“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黃少里正理直氣壯。
飯後，趙徵誠提出想去拜訪一下歐陽夫子。黃里正父子一聽，也說同去——兩家的孩子都是歐陽夫子的學生呢。
一行人又去了村學。
歐陽華正在研齋看書，見了趙徵誠，熱情相迎：“趙老弟，謝謝你啊，沒有你牽線，我跟平華村也結不下這段緣分。這裡可真是好地方啊！”
聽說黃里正父子是黃義、黃智和黃信的家長，他的笑容更深了。說起這些孩子在學堂的表現，歐陽華不吝誇讚：“都是好苗子，肯用功，知禮數。特別是趙棟和黃義，文章已有章法，假以時日，科舉有望。”
趙徵誠和黃家父子聽得心潮澎湃，連聲道謝。
從村學出來，日頭已經偏西。靈樹的花香在晚風中愈發濃郁，隨風飄散。
眾人回到林家院子，搬了凳子坐在花樹下喝茶。趙玉、果果和秀茹，三個小姑娘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小臉紅撲撲的。
黃老太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滿樹繁花，忽然輕聲說：“明年……我還來。”
老黃里正哈哈一笑：“怎麼樣？不嫌我臉皮厚了？”
“厚就厚吧。”黃老太也笑了，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放鬆和滿足，“這地方，臉皮厚點才來得值。”
林文梅挨著姐姐林文柳坐著，看著遠處和小姐妹玩成一團的女兒，輕聲對丈夫說：“徵誠，明年……咱們一定把玉兒送回來。”
趙徵誠握住她的手，重重點頭：“嗯。爹孃那邊，我來說。”
夕陽的餘暉給靈樹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粉白的花瓣悠悠飄落，落在喝茶人的肩頭，落在玩耍孩子的髮梢，也落在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