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人聲,林守業、林守英、李貨郎等人起身相迎,見文紹遊一家呆立門邊的模樣,都露出瞭然又溫和的笑容。
“文縣尊,文夫人,快請進!”林守業的聲音蒼老卻沉穩,打破了這令人震撼的寂靜。
文紹遊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視線從花樹移開,看向這位滿面風霜卻目光湛然的老人。他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竟一時失語。
“娘,這棵樹好大啊,這裡好舒服!”文美瑤禁不住出聲。
“是啊,這樹……這花……真美。”蕭淑妍也喃喃道。
“文夫人,快請坐。文姑娘,喝點水,這是薄荷蜜飲,可解暑了。”林守英笑著招呼。
文家三人被引到花樹下的茶座處,幾口清涼醒神的薄荷蜜飲下肚,心神才漸漸安定。文紹遊整理思緒,開口道:“讓諸位見笑了。這樹,這花,實乃文某生平僅見,一時失態,還望海涵。”
“無妨,無妨。”林守業擺手道,“聽樊掌櫃和閆老闆說,這樹叫‘林檎’,有的地方叫‘頻婆果樹’,也叫‘平果樹’。我們也是偶然得的種子,沒曾想長成這般模樣,許是這方水土與它特別契合。”
“林檎果樹文某也曾聽聞,原來竟是這般模樣,今日算開了眼界。”文紹遊頷首。
“之前樊少東家也說,我們村裡這棵長得遠比尋常林檎果樹要好,品相上佳。”李貨郎接話,“咱們的運道著實不錯。”
“平華村,果然是一方福地。”文紹遊由衷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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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於院中閒話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與說笑。
小馬駒紅棗走在最前頭,七彩野雞小七撲稜著翅膀落在它背上,後頭跟著果果、林秀茹,以及十來個提著各色小籃的姑娘——正是蘭心班的學子們。
原來今日下午的興趣課,主夫子是江依心,要帶姑娘們學做“三色糖葫蘆”,張青櫻與梁如意兩位夫子從旁輔助。
這新鮮主意,自然是果果想出來的。
靈果樹花期靈氣濃郁,果果小院裡那些本不該同時掛果的樹木,竟都紛紛結實。進入八月,野葡萄架上垂著紫瑩瑩、青碧碧的串珠;野草莓藏在葉間點點豔紅,吃也吃不完;山楂樹梢綴滿瑪瑙似的紅果;連那棵“孃親樹”櫻桃和角落的毛慄、青梅,都趕著趟兒結了實。
果果望著滿院果子,最惹眼的便是山楂與葡萄。她想起過年時江嬸嬸和孃親做的糖葫蘆,又甜又脆。
她在識海中尋到了三色糖葫蘆的做法——一顆紅山楂、一顆青葡萄或紫葡萄、再加一顆野草莓,串成一串,裹上亮晶晶的糖衣。
昨兒個她把想法同夫子、姑娘們一說,立時贏得一片贊同。
大家對果果小院嚮往已久,早盼著能來採果,如今更能學做這從未見過的“三色糖葫蘆”,更是雀躍不已。
果果領著姑娘們提籃說笑進院,才發覺家裡來了客。
果果記性好,一眼認出文縣尊(已見過三回),未等大人開口,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脆生生道:“文伯伯好!歡迎來果果家!”
恰巧,文紹遊對這粉雕玉琢的小囡囡印象極深——四月玉米採收時,她拉姑父趙徵誠入席那一幕,至今難忘。
“是果果啊,”他語氣溫和,“你們這是要做甚麼?”
這時林文柏才得空上前,為雙方引見。
文紹遊這才知曉,眼前這些提籃含笑、落落大方的姑娘們,竟是村學裡正經讀書的女學生。先前在飯堂聽兒子提過“蘭心班”,他只當是教廚藝的興趣班,萬沒想到這偏遠山村學堂裡,竟真設有女子班!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些女孩。高矮不一,衣著簡樸卻整潔,手中小籃更是各具巧思——有的貼著精巧剪紙,有的用綵線纏出花紋,有的插著幾枝野花,還有的編了草環點綴。每隻籃上都工整寫著名字。
她們站在一起,有的笑靨如花,有的略帶羞怯,但眼神俱是清亮,舉止大方得體,全無尋常農家女孩見生人時的瑟縮。
文美瑤睜大了眼,小臉上滿是好奇。
果果聽二伯介紹,知是文良琮哥哥的家人,立時有了小主人的擔當。
她上前牽起文美瑤的手,聲音軟糯卻清晰:“姐姐,歡迎來我家!我們今天做糖葫蘆,你喜歡吃糖葫蘆嗎?我江嬸嬸做的可好吃啦!”
文美瑤抬頭望望父母,見爹孃含笑點頭,便也用力點頭:“喜歡!”
“那咱們一塊兒做!”果果眼睛彎成月牙,“我們今天做的是三色糖葫蘆!”
“甚麼是三色糖葫蘆呀?”文美瑤好奇。
一旁的姑娘們立刻七嘴八舌解釋起來。
這個說“就是三種顏色的果子串一塊兒”,那個說“紅彤彤的山楂、紫嘟嘟的葡萄、還有紅豔豔的野草莓”,另一個補充“裹上糖漿,亮晶晶的,可好看啦”……都是心思純真的孩子,幾句話工夫便熟絡了。
“哪兒有山楂呢?我們剛去過留園,那兒葡萄多,可沒野草莓呀!”文美瑤問。
“我的小院裡有山楂和野草莓,”果果答,“還有青梅、毛栗子、櫻桃,要過幾天才熟呢。”
“對,果果小院裡果子可多啦,都好吃!”
“不止果子,還有小豬、小鴨和小兔呢!”
“還有魚娘娘、有草藥、有好些菜……”
姑娘們紛紛補充。
“姐姐,我帶你去看。”果果便領著文美瑤和姑娘們,說說笑笑往她的小院去了。
林家人素來尊重果果,在她回來前並未帶文家人進那專屬小院。文紹遊夫婦這才發覺,這大院裡還套著個小院,於是起身隨孩子們同去。
這一進,文家三人又受了一回震動。
這小院竟是一片違逆時令的蓬勃生機!
不同季的果樹同時掛果,菜畦裡的苗子水靈鮮嫩,葉片泛著健康的油光。那對香豬“乖乖”與其伴侶在圈中悠閒踱步,見人來竟通人性般抬頭望來,輕哼兩聲。兩隻鴨在池塘浮游,七彩野雞小七早已飛到牆頭,居高臨下睥睨眾生……
文紹遊與妻子交換眼神,俱是難以置信。先前留園所見之生機,與眼前這小院一比,竟又遜色幾分。
此處一草一木、一禽一畜,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靈秀之氣。蕭淑妍輕聲嘆道:“這兒……時光好似都走得慢些,萬物格外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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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光,滿是歡聲笑語。
大人們或在廊下觀看,或幫姑娘們採摘低處的果子。張青櫻、梁如意在院中支起小爐,先教姑娘們將洗淨的果子用竹籤串得牢靠又美觀,隨後江依心開火熬糖,邊做邊講解火候要領。
“熬糖須耐心,火大了苦,火小了粘牙。”江依心用竹筷挑起一絲糖漿滴入涼水,“瞧,這般脆了,便是好了。”
姑娘們圍著文美瑤,手把手教她串果:“要這樣,從梗這兒穿過去,不然果子易掉……對啦,你真伶俐!”
文美瑤學得認真,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她串的第一串糖葫蘆——紅山楂、青葡萄、野草莓依次排列,雖果子大小不甚勻稱,卻有種稚拙的可愛。
看著孩子們在陽光下專注串果、熬糖時認真的小臉、成功裹上糖衣後的歡欣……文紹遊這對慣被公務與俗禮束縛的夫妻,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純粹的快樂。
二人禁不住也走到孩子們身邊,加入其中。
文紹遊放下官威,笑著為女兒遞上一顆果子;蕭淑妍挽起袖子,與江依心一同照看糖鍋。這一刻,他們不是縣尊與夫人,只是一對因孩子快樂而開懷的尋常父母。
糖漿熬成,江依心熟練地將一串串果子在糖漿中快速滾過,往刷了油的木板輕輕一放——“咔嚓”輕響,晶瑩透亮的糖殼便凝固了,在日光下閃著琥珀光澤。
“成啦!”姑娘們歡呼雀躍。她們將第一批成功的糖葫蘆先奉予夫子、長輩與客人品嚐。
文紹遊接過這從未見過的糖葫蘆,咬下那口酸甜酥脆時,感受到的不止是美味,更是一種沁人心脾的喜悅。
文美瑤舉著自己串的糖葫蘆,一臉驕傲地遞給母親:“娘,您嚐嚐,這是我串的!”蕭淑妍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含笑點頭:“嗯,滋味特別好。”
文美瑤笑開了花,自己也咬了一口,搖頭晃腦,好不得意:“好吃!比街上賣的還好吃!”
姑娘們又做了一些,隨後圍坐一處,品嚐各自的勞動成果。糖殼脆甜,果子酸爽,三色交融於口中,層次豐富極了。
“果果,我能給哥哥也做一串嗎?他定也喜歡!”文美瑤問。
“可以的。我也要做給哥哥們,還有歐陽夫子、邢夫子!”果果道。
“果果,我也想給爹孃嚐嚐!成嗎?”另一姑娘說,“這樣的糖葫蘆他們定沒吃過!”
“我爺爺也沒吃過!”
張青櫻看向果果,果果點頭:“果子還多著呢,咱們再做些。”
“那大夥兒都多做幾串,帶回去給家人嚐嚐!”夫子們宣佈,又贏得一陣歡呼。
姑娘們於是興高采烈地忙活起來,不多時便做好了數十串。用乾淨油紙包好,各自放入籃中,預備散學時帶回家去。
望著女兒與這群鄉野姑娘一同勞作、說笑、分享,蕭淑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而溫潤的情緒。她悄悄對丈夫低語:“這些女孩子……真好。”
文紹遊輕輕頷首,目光掠過那些明朗笑顏,心中某些固化的認知正悄然松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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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林家院中擺開兩張大方桌。
村學裡外村的孩子們今晚皆在林家用飯,添上文家三人,更是熱鬧非凡。
桌上滿是平華村特色菜餚:七彩炒飯油潤鮮亮,松仁玉米金黃甜香,四色軟面饅頭媲美細點,酸辣手撕雞引人開胃,糖醋小排油亮誘人,另有紅燒茄子、香煎靈魚、魚頭豆腐丸子湯、茶香蝦仁……當然,少不了每人一顆的醬油溏心蛋。
孩子們規矩坐著,眼神卻早被佳餚吸引。文良琮自然地替妹妹夾菜,低聲介紹每道菜的妙處。文美瑤左挨果果,右伴秀茹,小嘴忙個不停,一會兒嘗這,一會兒品那,幸福得眯起了眼。
文紹遊望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他舉杯向林守業等人,懇切道:“老族長,諸位,今日方知,貴村所育,不止嘉禾,更有英才與和美之氣。文某在此,謝過了。”
蕭淑妍心中最後那絲疑慮徹底消散。
兒子在此,吃得香,睡得好,學業有進益,更交得良友,整個人從裡至外透著鮮活氣兒。女兒一來便融進這群孩子中間,笑得那般開懷。
這哪裡是簡陋鄉塾?分明是他們夫妻夢寐以求、能讓兒女身心自在生長的桃源。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臨登車前,林文松提來一隻裝滿時蔬的竹籃並一隻小陶罐:“文兄,文夫人,這是我們村的時蔬,還有一罐新採的菜花蜜,不值甚麼,帶回去嚐個鮮。”蕭淑妍連忙道謝接過。
果果入學後,更添了小大人模樣。她也提著一隻別緻小籃遞給文美瑤,內裝些野草莓、葡萄與山楂:“姐姐,這小籃是我上課做的,送給你。這些果子也給你。歡迎你再來找果果玩。”
文美瑤雙手接過,緊緊抱在懷裡,用力點頭:“我下次還來,我們還做糖葫蘆!”
文良琮向父母恭敬行禮,起身後對文紹遊道:“爹,往後您公務繁重時,不必總去會仙樓或迎客樓了,直接來這兒吧!這兒好吃的更多!”
這話引得文紹遊夫婦失笑,眾人也隨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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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軲轆,碾著月色駛離平華村。
文紹遊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回首望去。村舍輪廓已隱入夜色,唯那株巨樹在朦朧月下顯出靜謐而磅礴的剪影,仿若默默目送。晚風捎來一縷似有若無的幽香,縈繞車廂,久久不散。
他放下車簾,端坐車中。
廂內,妻子正溫柔聽著女兒興奮複述午後做糖葫蘆的趣事,手邊籃中蔬果散著清新生機。兒子雖未同行,但他知曉,那孩子此刻正在靈樹庇佑的村莊裡,或挑燈夜讀,或已安然入夢。
文紹遊閉目,深深吸氣。
心中那片連日在縣衙被案牘勞形、被諸方糾葛所淤積的沉鬱,經此一趟平華之行,竟被滌盪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寧靜,以及一股前所未有、堅定而溫熱的力道。
是了,他心意已決。
這片滋養了他兒子、寬慰了他內心、承載著如許樸實夢想與奇蹟的土地,以及生活在此的聰慧、勤勉、良善之人——
值得他,沂州縣縣令文紹遊,傾盡所能,去守護,去鋪路,去遮風蔽雨。
這不僅是一地父母官的職責,更是一位有幸窺見人間桃源者,發自肺腑的渴慕與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