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學裡的“知食分子”--
今日的村學，氣氛很是特別，少了些書聲琅琅。孩子們的熱議話題是——你知道試吃會嗎？你被邀請了嗎？
蒙學班裡，小魚兒和王寶生兩個小豆丁挺著胸膛，身上穿著簇新的細布衣裳——小魚兒是竹青色的，王寶生是秋香色的，領口袖邊還繡著簡單的紋樣。
兩個小傢伙坐在一處，時不時互相瞅瞅對方的衣裳，咧著嘴傻笑。
“我今天要去吃果果做的好吃的，我娘說，去別人家吃飯要穿得整齊。”王寶生小聲說，又摸了摸衣襟，“這是姐姐給我新做的。”
“我這也是新的！”小魚兒不甘示弱，“娘和嬸嬸們幫我做的！我太爺爺說，這是咱們家第一次有姑娘請我去‘試吃’，是大事！”
兩人正說著，羅威武圓滾滾的身子就湊了過來。這小胖子今日也換了件半新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格外整齊，一屁股坐在兩人旁邊，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小魚兒，寶生，你們說今天真有小豬饅頭和小兔子豆沙包？我昨晚做夢都夢見了！”
“那當然！”王寶生用力點頭，“我姐姐說了，果果要做可多好吃的了。”
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處，越說越起勁。旁邊其他的孩子也忍不住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
“有七彩炒飯嗎？我就想嚐嚐七彩炒飯。”
“聽說有蘿蔔絲雞蛋餅，那是啥樣的？”
“還有鮮蝦湯麵……那得用多少蝦啊？”
班裡稍微持重一點的大孩子，如趙景天（趙紫蘇的哥哥）、林豐年（林豐彩的哥哥）、陳匠心（陳紅蓮的哥哥）等，雖然沒有湊上去參與討論，但臉上的自豪和歡喜怎麼也掩飾不住——他們的妹妹都邀請了他們，下午他們也能去參加。
角落裡，林胖墩、林小胖和丁旺三人擠在一處，臉上都沒甚麼笑容。
“有甚麼了不起的……”林胖墩嘟囔著，眼睛卻忍不住往熱鬧處瞟。
丁旺悶悶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都怪我娘。要是讓珠兒也來上學，今天我肯定也能被請去。”
他想起昨晚回家提起試吃會時，母親林文桂那副嗤之以鼻的樣子——“女娃子折騰出來的東西能有多好吃？不去也罷！”
可丁旺知道，娘說這話時，眼睛分明是看向四叔家方向的。
林小胖吸了吸鼻子，小聲道：“我、我聞見香味了……從灶房那邊飄過來的。”
三個沒人邀請的孩子齊齊嘆了口氣，第一次覺得上學竟是件這麼讓人難過的事。其他家中沒有姐妹來上學的孩子，也心有慼慼焉。
通讀班裡，氣氛要稍微收斂些，可那股子隱秘的興奮卻掩不住。
黃義和李有寶坐在一處，兩個半大少年努力板著臉，可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林秀茹和果果坐在前排，正低聲說著甚麼，兩個小姑娘都是一臉認真。
“秀茹，果果，”黃義終於忍不住，湊過去小聲說，“下午我和有寶去，你放心，我們肯定好好嘗，回來一五一十告訴你們。”
林秀茹回頭，溫溫柔柔地笑了笑：“嗯，辛苦義哥哥、寶哥哥了。”
果果也轉過小腦袋，煞有介事地補充：“要記住味道哦。”
兩個少年連連點頭，那模樣比背書時還要鄭重。
窗邊，六歲的刑仲達託著腮，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他看著黃義和李有寶那副“重任在肩”的模樣，又看看前面那兩個小小的人影，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
課間休息的鑼聲一響，刑仲達便像只小泥鰍似的滑到黃義身邊。
“義哥！”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厲害！聽說你今天下午要去試吃會？”
黃義被這突如其來的崇拜弄得一愣，撓撓頭：“啊……是啊，猜拳贏的。”
“我聽說，今天的吃食可新鮮了，好多都是咱們沒見過的！”刑仲達湊得更近些，壓低聲音，“義哥，我跟你商量個事唄？”
“啥事？”黃義被這個小哥兒給弄懵了。他知道這是邢夫子家的公子，學業成績好，性格也活潑，開學以來跟李家兄弟走得很近，對有寶他們的小算盤和算賬能力特別好奇。
“這試吃啊，不光是為了吃。”刑仲達板著小臉，努力讓自己顯得更可靠些，“我爹說過，京城大酒樓的東家，都得有一張厲害的嘴，能嚐出好壞，還能想出怎麼改得更好。”
他頓了頓，挺起小胸膛，“我在京城經常去樊樓吃飯，知道怎麼做才是好吃的。我去試吃的話，保證能提出有用的意見，能讓蘭心飯堂的飯菜變得更好——秀茹和果果知道了，肯定高興！”
這番話把黃義和李有寶都說愣了。兩個半大少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這小公子，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義哥，寶哥，”刑仲達趁熱打鐵，繼續畫他的“大餅”，“我以後要開一家比樊樓還要好的大酒樓。等我的酒樓開張了，我請你們全家來吃最好的席面！我酒樓裡肯定要賣這裡最受歡迎的菜，到時候，平華村的美食就能名揚天下啦！”
李有寶噗嗤笑出聲，揉了揉刑仲達的腦袋：“你小子，志向不小啊！”
黃義卻認真想了想。他記得這小子的確常把“開酒樓”掛在嘴邊，而且他爹邢夫子學問那麼大，說不定這小子真有點門道？
最重要的是——“讓秀茹和果果高興”和“幫飯堂變好”，這話說到他心坎裡了。
“成！”黃義一拍大腿，“不過名額就一個，我和有寶還得再猜一次拳，贏的那個帶你去！”
“別呀，義哥，”李有寶眼珠一轉，鬼主意來了，“要不這樣——咱倆都去，把仲達這小不點夾在中間混進去？反正多他一個，也不顯眼。”
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處，嘀嘀咕咕好一陣，最後齊齊露出狡黠的笑。
教室另一邊，歐陽明也正在跟好友趙棟、田家哥倆顯擺呢：姐姐歐陽倩邀請了他去參加試吃會！
幾個小夥伴一臉羨慕；趙棟跟兄弟們猜拳輸了，痛失參加資格；田家兄弟扼腕家中沒有姐妹……
與此同時，經義班裡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好似無人討論此事。
文良琮走到林睿身邊，見他正對著書卷發呆，便輕聲問：“林兄，下午試吃會，我們一道去？”
林睿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去不了。”
“為何？果果沒請你？”文良琮驚訝。他知道林家兄妹感情極好。
“請是請了，”林睿嘆氣，“可家裡兄弟十幾個，人人都想去。老規矩——猜拳。”他伸出拳頭比劃了一下，“我剛輸給了義哥兒。”
文良琮聽得目瞪口呆：“還、還有這種規矩？”
“這有甚麼稀奇？”旁邊林懷遠湊過來，也是一臉痛心，“秀茹的名額我們也沒搶到，被有寶那小子贏走了！”
劉長康和李有金見文良琮一臉驚呆，淡定地解釋道：“文兄，你是不知道家中姐妹太少的苦惱。我們家，照顧姐妹的事，一般按長幼順序輪著來；特殊情況，猜拳決定！”
林懷勇趴在桌上，有氣無力：“我現在就盼著飯堂趕緊正式開張……到時候總能吃上了吧？”
在前排的清冷小少年邢伯擎依舊拿著書本，專心地看著，好似兩耳不聞窗外事，絲毫不受影響。可若仔細湊近看看，就會發現他這書好久都沒翻頁了……
歐陽華和邢東寅在課間聽到孩子們的議論，相視一笑，心中感嘆“少年心性，赤誠可愛”！
歐陽華打趣地對邢東寅說：“邢兄，看來今日你我的講學，怕是難敵‘美食’之誘啊！”
--灶間的秘密--
午間，宿舍區的小飯堂裡，正忙得熱火朝天。
江依心繫著素色圍裙，正小心地將兩個陶罐從櫥櫃裡捧出來。罐口用油紙封著，細麻繩扎得緊緊的。
“春草，小苗，快來。”她輕聲喚道。
楊春草正在揉一團發得極好的白麵，聞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葉小苗也放下正在洗的青菜，好奇地湊上前。
江依心輕輕解開麻繩，揭開油紙——
一股濃郁醇厚的醬香氣瞬間湧出，還帶著淡淡的香料味兒和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那香氣不像尋常的醬油或醬菜，更渾厚，更勾人。
“這是……”楊春草驚訝地看著罐中。
一隻陶罐裡，是去了殼的雞蛋，浸在深褐色的滷汁中，表面泛著油亮的光澤，蛋體呈現漂亮的紅棕色。
另一隻罐裡，則是帶著細密裂紋蛋殼的雞蛋，裂紋中滲進了醬色，像是一件精心燒製的瓷器。
“這是滷蛋和醬油蛋。”江依心柔聲道，“昨夜果果教的方子，咱們試著做了些。”
她說著，用竹筷夾起一個去了殼的滷蛋。那雞蛋在筷子上顫巍巍的，彈潤飽滿。輕輕掰開，裡頭的蛋黃也浸透了滷汁，呈現出誘人的暗金色，熱氣混著香氣撲面而來。
“哎呀，這雞蛋咋做得這麼俊！”葉小苗眼睛都直了。
楊春草細細看著，問：“這是滷的？我聞著有八角、桂皮的味兒，還有點甜？”
“嗯，是果果說的方子。”江依心笑得溫柔，“醬油、糖、香料，還有些別的。她說這滷汁能反覆用，越用越香。”
她頓了頓，輕聲道，“是昨晚向北那孩子說，不愛吃煮雞蛋，果果才想起這個法子。”
三位女子相視一笑。她們都知道秦向北那孩子，老實憨厚，能讓他鼓起勇氣說出不愛吃煮雞蛋，定是憋了許久了。
【時間倒流】昨晚，外村的孩子們依舊在林家歡歡喜喜吃晚飯，大家說起今天的試吃會，都興致勃勃，因為外村孩子都能參加，他們可是以後蘭心飯堂的主要食客呢！
孩子們吃完晚飯，還寫了作業，準備返回宿舍時。
秦向北走在最後，不好意思地湊到林秀茹和果果面前，磨磨蹭蹭了好久，才說：“秀茹、果果，早飯能不能不煮雞蛋？我不喜歡吃煮雞蛋，家裡爺奶爹孃經常給我煮，我都偷偷塞給姐姐妹妹吃了。”
果果聽了，忽閃著大眼睛，點點頭：“好的，向北哥哥，我們不煮雞蛋。煎雞蛋餅可以嗎？”
秦向北直點頭，“煎雞蛋餅喜歡，好吃！”
果果坐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其實是在識海中搜尋雞蛋的好吃做法），突然站起身，走到江依心身邊，拉著她的手，“嬸嬸，我們明天做滷蛋和醬油蛋吧，這個做早飯也很好的。”
江依心一聽，馬上蹲下身子，果果湊近她的耳邊，把做法告訴她。江依心一聽就明白了，眼睛都睜大了，雞蛋這麼做肯定好吃啊！
她連忙叫來張青櫻、鄭秀娘等其他家裡女眷，馬上做起來……
【時間回到當下，小飯堂裡】
三人分吃了一個滷蛋，都讚不絕口。楊春草感慨：“這味道，別說孩子，大人都饞。果果那孩子，腦子裡怎麼裝了這麼多好東西？”
“所以啊，咱們更得幫姑娘們把這飯堂辦好了。”江依心拿竹筷在罐中小心攪了幾下，讓滷汁更均勻地浸泡雞蛋，“讓這些好滋味，能被更多孩子嚐到。”
灶間外，負責採買的林豐彩和林豐鈴正領著幾個女孩清點食材。蘿蔔水靈，白菜鮮嫩，豬肉是今早才宰的，蝦子還在木桶裡活蹦亂跳。所有東西都按照昨晚擬的單子備得齊齊整整。
趙紫蘇和趙白芷拿著小本子，一樣樣核對、記錄。黃豆花蹲在一邊，小手指頭點著數：“蘿蔔八個，白菜五顆，豬肉十斤……”
歐陽倩和林秀茹則在另一張小桌上，鋪開裁好的紅紙。青蓮握著筆，正在紙上勾勒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豬輪廓。紅蓮在一旁調著顏色，準備給小豬添上粉嫩的耳朵。
林豐盈、王冬雪帶著丁芙、果果正在案臺前嘗試捏出小兔和小豬形狀的麵糰……舍管老人們也都在各處幫忙著，臉上都帶著開心的笑……
整個灶間井然有序，卻又洋溢著一種雀躍的、期待的氣氛。女孩們穿梭其間，小臉上都是認真的神色——這是她們的第一場“大考”，誰都不想出錯。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那些新鮮的食材上、在女孩們認真的臉龐上、在那兩罐神秘的雞蛋上，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距離試吃會開始，還有一個多時辰。
可香味，彷彿已經要關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