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剛過，宿舍區的小飯堂門口已經熱鬧起來。
一張精心繪製的試吃選單貼在門邊——紅紙上畫著憨態可掬的小豬包子、俏皮的小兔饅頭，旁邊用清秀的字跡寫著今日的菜品。青蓮還在角落添了幾筆青草野花，丁芙編的草蝴蝶掛在紙邊，風一吹輕輕搖晃。
飯堂裡，五張方桌擺得整整齊齊。每張桌上都放著六副碗筷，中間留出擺放菜品的空位。江依心、楊春草和葉小苗正帶著舍管老人們分裝食物。
大陶鍋裡，玉米瘦肉粥熬得濃稠，金黃的玉米粒和粉嫩的肉沫在粥中若隱若現。
旁邊一鍋南瓜小米粥泛著溫潤的橙黃色。
鮮蝦湯麵的湯底清澈見底，卻鮮香撲鼻。
涼拌三絲裝在青花大碗裡，黃瓜、豆芽、胡蘿蔔絲切得細如髮絲，淋著透亮的醬汁。
最引人注目的，是蒸籠裡那些白白胖胖的小豬豆沙包和小兔饅頭。小豬的鼻子用紅豆點綴，耳朵捏得翹翹的；小兔的長耳朵微微下垂，神態可掬。
“哎呀！”丁芙輕呼一聲，手裡一隻小豬包子的耳朵不小心捏歪了，軟塌塌地垂下來。小姑娘急得眼圈都紅了。
一隻小手輕輕伸過來。果果踮起腳，用指尖在那隻歪耳朵上輕輕捏了捏，把它扶正，又在旁邊按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這樣的小豬，”果果軟軟地說，“睡得香。”
丁芙破涕為笑，周圍幾個女孩也都鬆了口氣。
張青櫻和梁如意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梁如意目光掃過那些精緻的麵點，又落在灶臺上那兩個不起眼的陶罐上。
“這是……”她走近，一股醇厚的醬香已經鑽入鼻尖。
江依心笑著揭開陶罐，將滷蛋和醬油蛋的故事輕聲說了一遍。梁如意聽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正在幫丁芙調整面團的那個小小身影。
“這孩子……”她輕聲嘆道，“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好東西？”
張青櫻在她身旁微笑：“如意可別誇她，回頭該驕傲了。”
“該驕傲的是你們。”梁如意轉頭看她，眼中滿是認真，“青櫻你瞧，這哪裡只是學做飯？分食材、捏造型、算分量、安排桌椅——這些孩子學的，是統籌，是合作，是實實在在做事的心。”
兩人正說著，門外已經傳來了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
-- 奔赴盛宴--
下午的興趣課剛開課，歐陽華和邢東寅都明顯感覺到學堂裡瀰漫著一股心不在焉的氣息。
王寶生、小魚兒和羅威武三人已經站得筆直，小臉上寫滿了“我們有事要請假”的鄭重。所有外村學生，以及林豐年、黃豆包、趙景天等本村孩子也緊隨其後，站起來向夫子告假，理由都是一致的——受邀參加蘭心班的試吃會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黃義、李有寶一左一右夾著刑仲達，三人步伐僵硬地走到夫子面前告假。
“夫子，我們……我們去試吃會。”黃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
歐陽華看著這三個孩子——中間那個小不點努力縮著身子，試圖讓自己不那麼顯眼——忍俊不禁地擺擺手：“去吧去吧，記得回來要說說滋味如何。”
三個孩子如蒙大赦，轉身就跑。出了學堂，刑仲達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嚇死我了，還以為歐陽夫子會問呢。”
“快走快走，”李有寶催促，“別讓人發現了。”
三人一路小跑，途中遇到幾個同樣去試吃的同學，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他沒有機會去的男孩子明顯士氣低迷。歐陽華和邢東寅明白其中原因，都哭笑不得地端起架子，故作嚴肅，讓孩子們專注課堂……
小小的刑叔靖發現二哥不見了，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轉身就往大哥所在的課堂跑去——他要去“告狀”：二哥去試吃了，不帶他！
--味覺盛宴--
小飯堂裡，三十個孩子已經分成六桌坐得滿滿當當。
張張小臉上都充滿期待，有的孩子不停抽動小鼻子聞味兒，小聲地跟旁邊的同伴說：“好香啊！”有的則時不時咽一下口水，嘀咕著：“感覺又餓了！”
刑仲達坐在黃義和李有寶中間，跟歐陽明、成大業和黃豆包坐一桌。顯然，大家都沒有對他的參與資格存疑——孩子們的注意力都在即將端上來的美食上，別的，他們都不在意。
刑仲達輕舒一口氣，放下忐忑，挺起小胸脯，坐得直直的，和其他孩子一樣，期待著待會兒要上桌的美食。
張青櫻見人都坐滿了，便走到前面，溫聲道：“孩子們，今日是蘭心飯堂的第一次試吃會。”
“這些飯菜，都是蘭心班的學生們準備的。她們設計選單、親自採購、參與制作，花了很多心思，就是想做出讓大家喜歡的早飯。”
“所以，大家嘗過之後，有甚麼想法，儘管說出來——好，便說好；若有不足，也請直言。這樣，飯堂才能越辦越好。”
“現在，”她含笑看向站在女子班孩子最前面的果果，“請我們的小顧問宣佈開始吧。”
果果走上前，仰起小臉，聲音清亮：“試吃會，開始啦！”
第一輪端上桌的，是那些造型可愛的小豬豆沙包和小兔饅頭。
“哇——”孩子們齊聲驚呼。
羅威武盯著眼前那個咧著嘴笑的小豬包子，嚥了咽口水，卻遲遲不捨得下口：“這、這也太好看了……”
小魚兒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小兔饅頭，左看右看：“它的耳朵好軟。”
不知是誰先咬下了第一口。
接著，飯堂裡響起一片細碎的咀嚼聲，然後——
“好軟！”
“這個包子皮是甜的！”
“豆沙餡好香！”
“我這個小兔饅頭有麥香味！”
和記憶裡硬實、需要費力咀嚼的饅頭完全不同，這些包子饅頭蓬鬆柔軟，入口幾乎不用怎麼咬，面香和餡料的甜香就在口中化開。
成大業仔細品味著，對身邊的黃豆包說：“這個發麵的功夫了得。我娘做的饅頭，得配著湯水才能嚥下去，這個空口吃都行。”
“怪不得王寶生和林豐漁總說果果家的饅頭像糕點了！”其他沒吃過軟面饅頭的孩子紛紛嘆道。
“這麼軟乎，這麼好看，比糕點還好呢！”家裡在鎮上有糕點鋪的朱求實連連點頭，“比我大姑家鋪子裡賣的點心還好看！”說完，又咬了一口小豬豆沙包。
刑仲達吃得格外認真。他先掰開小豬包子，看了看豆沙餡的色澤和分佈，又聞了聞氣味，這才送入口中。
吃完一個，他若有所思：“豆沙的甜度剛好，不過若是能在餡里加一點糖桂花，香氣會更雅緻。”
這話被鄰桌的江依心聽見了，她眼睛一亮，暗暗記下。
接著上桌的是粥品和湯麵。玉米瘦肉粥鹹鮮適口，南瓜小米粥溫潤甘甜，鮮蝦湯麵更是鮮得孩子們直咂嘴。
但真正的高潮，在那兩罐蛋被端上來時到來了。
當江依心揭開陶罐的剎那，那股複合著醬油醇厚、香料芬芳和淡淡甜味的香氣，瞬間席捲了整個飯堂。所有的說話聲、碗筷聲都停了下來。
孩子們瞪大眼睛，看著那些深褐色的、泛著油光的雞蛋。
“這是……雞蛋？”秦向北不敢置信地眨著眼。
每人分到了一個滷蛋和一個醬油蛋。有孩子迫不及待地剝開醬油蛋的殼——
蛋殼在細密的裂紋處輕易剝開，露出裡面蛋白部分浸潤的醬色。輕輕咬開蛋白，金紅濃稠的溏心緩緩流出，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天啊……”
“這裡面……是流心的！”
“好香！好吃！好好吃！”
秦向北捧著那顆醬油蛋，手都有些抖。他小心地咬了一口，溏心流進口中，那股醇厚鮮甜、帶著香料餘韻的滋味讓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樣的雞蛋……”他喃喃道，“我能吃十個。”
“我能吃二十個！”孩子們之間那不服輸的攀比心讓旁邊的另一個孩子脫口而出，引得大家鬨堂大笑！
笑聲停歇後，整個飯堂只剩下咀嚼聲、吞嚥聲，以及偶爾忍不住發出的滿足嘆息。
小魚兒看著自己碗裡的兩個蛋，猶豫了一會兒，輕輕對旁邊的哥哥林豐年說：“大哥，我……我想把這兩個蛋帶回去給太爺爺。他肯定沒吃過。”
林豐年愣住：“你自己不吃？”
“我嘗過味道啦。”小魚兒舔了舔嘴唇，顯然是在回味剛才嘗的那一小口滷汁，“爺爺奶奶說太爺爺喜歡吃雞蛋，他們每天都給太爺爺煮一個蛋。這個蛋這麼香，他肯定更愛吃。”
林豐年和旁邊的林豐收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一軟，都各自把自己的滷蛋掰了一半遞過去：“那咱們分著吃。這兩個，帶回去給太爺爺。”
試吃會接近尾聲時，孩子們已經吃得心滿意足。張青櫻讓姑娘們發下準備好的小竹牌——正面刻著“蘭心”，背面光滑，可以用來打分。
“若是覺得好吃，便在背面畫一個圈；若覺得尚可，畫一道橫；若有不足，畫一個叉。”梁如意解釋道。
孩子們拿到竹牌，幾乎毫不猶豫地都在背面畫上了圈。
羅威武畫得最大最圓，還嚷嚷著：“能不能畫兩個圈？”
外村的孩子們更是激動：“這樣的早飯，我們保證天天早起！”
“以後中午也要這樣吃！”
--餘音嫋嫋--
散場時，每個孩子都吃得心滿意足。小魚兒小心翼翼地把那兩個用油紙包好的蛋揣進懷裡，一路上手都不離胸口。
回到林家，他直奔太爺爺林七叔公的房間。
“太爺爺！太爺爺！”小傢伙獻寶似的捧出那兩個蛋，“您快嚐嚐，這是果果做的雞蛋，可好吃了！”
林七叔公正在喝茶，見小重孫這般模樣，笑著接過。他先掰開那個滷蛋，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老人的動作頓了頓，“哎呦，咋這麼好吃呢？這是雞蛋？”
他幾口吃完滷蛋，又拿起醬油蛋，輕輕磕開，咬了一口。看到裡面流淌的溏心時，眼中閃過訝異。
“小魚兒，”林七叔公的聲音有些啞，“這雞蛋……是試吃會上的？你姐姐她們做的？”
“嗯，張夫子說，這些都是姐姐她們女子班準備的。這兩個是分給我的，留給太爺爺的。”小魚兒挺起胸膛，“哥哥們的雞蛋和我分著吃了，明天還有午飯試吃會，我去給太爺爺帶七彩炒飯回來！”
林七叔公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純真的孩子，又看看手中這前所未見的雞蛋，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伸手摸了摸重孫的頭，對聞聲進來的兒孫們說：
“咱們小魚兒，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我活了這大半輩子，第一次吃這麼好吃的雞蛋。這蘭心飯堂，辦得好啊……”
與此同時，村學門口，邢伯擎牽著弟弟刑叔靖的手，靜靜站著。
刑仲達遠遠看見大哥小弟，心裡咯噔一下。但他早有準備——試吃會結束後，他悄悄找了江依心，要來了一個小食盒。
“大哥，小弟！”他小跑過去，雙手奉上食盒，“瞧，我去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了！”
食盒開啟，裡面是一個可愛的小豬豆沙包，還有一顆完好的醬油溏心蛋。
刑叔靖立刻忘了生氣，眼睛亮晶晶的：“小豬包子！二哥你真好！”
邢伯擎卻沒有立刻接過。他低頭看著弟弟，面色嚴肅：“仲達，你從何得來的名額？”
“是……是黃兄和寶哥邀請我的。”刑仲達心虛地說，隨即馬上討好地介紹道，“哥，這個叫醬油溏心蛋，我保證是最最好吃的雞蛋，溏心蛋，你沒見過的，樊樓都沒有的。大哥，你試試。”
“下不為例。”邢伯擎終於伸手接過食盒。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醬油蛋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拿起，對著夕陽的餘暉看了看——蛋殼裂紋中透出深色的醬汁，散發出一種誘人的香氣。
冷峻的小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驚訝與欣賞。
“走吧，回家。”他將食盒仔細拿好，另一隻手牽起刑叔靖。
三兄弟並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刑仲達一邊走，一邊手舞足蹈地描述著小飯堂裡的一切——那些可愛的包子，那些鮮美的粥和麵，還有那讓他驚為天人的滷蛋。
刑叔靖一邊啃著小豬豆沙包，一邊仰著小臉聽。邢伯擎也安靜地聽著，夕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鍍了一層金邊。
沒有人看見，他那總是緊抿的唇角，此刻正揚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溫柔的弧度。
小飯堂裡，舍管老人們正在收拾碗碟。
古大爺看著空空如也的粥桶和菜盆，又看看那些乾乾淨淨的碗盤，忍不住笑了：“這些娃兒們……真能幹。”
三婆婆擦著手，眼裡有光：“咱們這些老骨頭，往後跟著她們，也有勁兒。”
窗外，夕陽西下，靈樹的方向傳來悠遠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