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照進蘭心閣，十四位女孩端正坐好，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前方——那裡坐著她們熟悉的張夫子，還有四位新鮮面孔的“女夫子”。
張青櫻溫聲為女孩們引見：“孩子們，這位是歐陽夫子的夫人梁夫子，從今日起，她會教你們經營之道。這位是江夫子、楊夫子、葉夫子，她們會帶你們一起操持飯堂實務。”
梁如意站起身，笑容明媚：“叫我如意姨就好。聽說你們要辦‘蘭心飯堂’，我聽了歡喜得很。今日咱們便來議議，這飯堂該如何辦得又好吃、又長久。”
她走到女孩們中間，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袋，倒出十幾粒紅豆在掌心。
“你們看，這些豆子，就好比咱們飯堂的起步資金。”梁如意將豆子一粒粒排在案上，“若是頭兩天就把豆子都煮了吃，後三天便只能餓肚子。咱們要做的，是用這些豆子種出夠五天吃的飯菜——還得留出些好種子，往後才能繼續種下去。”
女孩們聽得入神。黃豆花小聲說：“就像我家做豆腐，豆子要算好日子，不能斷了供應……”
“正是這個理！”梁如意讚許地點頭，“所以咱們先試業五日。這五日裡，有一筆固定的錢，要為住宿的學子準備十頓飯——五日早，五日午。五日後，咱們請用飯的學子提意見，咱們自己也要算算賬：錢可夠用？飯菜可合口？哪裡要改進？”
林秀茹舉手問：“如意姨，那咱們現在就要定下五日的選單嗎？”
“對，這正是今日第一樁事。”梁如意環視女孩們，“你們說說，這十頓飯該如何安排？既要讓大家吃得飽、吃得好，又得在咱們能承擔的用度之內。”
女孩們頓時活躍起來。歐陽倩翻開隨身的小冊子，認真道：“我父親常說，早飯要暖胃，粥品麵點最好。白粥固然省儉，但若能加些時令菜蔬、少許肉末，滋味便不同了。”
“我爺爺說早上吃山藥粥或南瓜粥最是養胃。”趙白芷說。
“雞蛋麵，我娘早上做的雞蛋麵最是好吃。”上官青蓮說。
“果果家的軟饅頭最好吃，有南瓜味兒的，還有玉米味兒、胡蘿蔔味兒、菠菜味兒的，跟糕點一樣好吃。這是我家小弟說的，我也沒吃過。”林豐彩說。
“還可以做軟皮包子哦，裡面放蘑菇、豬肉、粉絲。”果果脆生生地補充，“甜的包子也可以，豆沙包、蓮蓉包都好吃。”
洪葉補充：“雞蛋羹也好，嫩嫩的，配上些蝦皮或是菠菜丁。”
“我們把包子和饅頭做成小豬和小兔的樣子。”丁芙小聲提議。
很快，女孩們你一言我一語，湊出了五日的早飯單子：
第一日：玉米瘦肉粥+ 蘿蔔絲雞蛋餅
第二日：小豬豆沙包+ 菠菜蝦皮雞蛋羹
第三日：白菜豬肉包子+ 胡蘿蔔小丸子湯
第四日：鮮蝦湯麵+ 涼拌三絲
第五日：小兔饅頭+ 南瓜小米粥
“午飯要實在些。”林豐盈思索著，“一葷一素一湯，配上米飯或麵食。葷菜不必頓頓大魚大肉，豆腐、雞蛋、時令菜蔬搭配好了，也能出好滋味。”
青蓮想起自家醬油坊：“醬爆肉很好吃，特別是用我家的醬油做的。”
在梁如意的引導下，午飯單子也漸漸成形：
第一日：七彩炒飯+ 丸子豆腐青菜湯
第二日：糖醋小排+ 醋溜白菜 + 紫菜蛋花湯
第三日：宮保雞丁+ 清炒萵筍 + 玉米排骨湯
第四日：醬爆肉+ 蒜蓉菠菜 + 蘿蔔絲魚片湯
第五日：肉沫茄子+ 涼拌黃瓜 + 蓮藕雞肉湯
梁如意聽著，不時提點：“排骨價幾何？它和雞塊哪個更實惠？”“豆腐是好物，價廉又飽腹。”“時令菜蔬正是便宜時，可多用。”
江依心此時溫聲插話：“選單初定，咱們還得試做一回，嚐嚐味道，算算分量。不若明後兩日午後，咱們借用灶間辦個‘試吃會’？請幾位住宿的學子來品評，也請……”她看向張青櫻，“請幾位男班的同窗來，聽聽他們的意見。”
這個提議讓女孩們興奮起來。黃豆花歡快地說：“那我哥哥可以來嗎？他一直都想吃果果家的飯。”
“自然可以。”張青櫻笑道，“既是試吃，便要聽各方的聲音。”
“那我家小弟小魚兒肯定要來。”林家三姐妹相視一笑。
“小魚兒都來了，寶生肯定也是要來的。”王冬雪聽了，不覺莞爾。
“我也要帶我哥哥來。”女孩子們紛紛說道。
“好，那就明天下午試做早餐菜品，後天試做午餐菜品。”張青櫻一錘定音。
“那我們分一下工，”梁如意引導道，“誰來記賬？誰來負責採買？誰來製作選單？”
經過自薦與商議，分工很快明確：
· 林豐盈和趙紫蘇心思縝密，負責記賬。
· 林豐彩、林豐鈴、洪葉、趙白芷常隨家人採買，熟悉市價，負責食材採購。
· 歐陽倩字跡清秀，青蓮紅蓮姐妹巧手能畫，林秀茹心思細膩，四人負責製作精美選單。
· 王冬雪沉穩、黃豆花細緻、果果善品鑑、丁芙有巧思，四人組成“菜品開發小組”。
· 林豐盈三姐妹還被推舉為“小總管”，協助江依心三人安排每日幫工人手。
分工既定，女孩們的小臉上都泛著光。這不是遊戲，是真真正正要做事了。
--夫子們的共識--
傍晚時分，張青櫻叩響了研齋的門。歐陽華與邢東寅正在對弈，見她來，含笑讓座。
“兩位夫子，我有一事相商。”張青櫻端正坐下，將午後蘭心閣的商議細細道來。她說女孩們已擬出五日選單，說梁如意如何教她們預算經營，說江依心三人願做“課外夫子”，最後，她鄭重道：
“我想正式聘請歐陽夫人為女子班夫子，教授經營理家之道。也想請兩位夫子準允，讓‘蘭心飯堂’成為女子班的實踐課業。”
研齋裡靜了片刻。
歐陽華先笑起來，手中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妙哉！此非授人以魚，乃授人以漁也！更兼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之義——讓宿管老人有所為，讓女孩們有所學。張夫子與內子所謀者大，鄙人豈有不支援之理？”
邢東寅卻沉思良久。他放下茶盞，目光深遠：“張夫子，依朝廷規制，府縣官學所授，乃經史子集、詩賦策論，為的是科舉取士、為國儲才。”
他頓了頓，語氣漸轉溫和，“然則平華村學，本就不拘常格。邢某這些時日觀之，此地所重者，乃是‘人’——讓人有飯吃，有書讀，有路走。”
他抬眼看向張青櫻，眼中有了悟的光：“女子雖不科舉，卻要持家、育人、立身。教會她們經營籌劃、統籌安排，這何嘗不是‘齊家’之實學？何嘗不是教化之本意？此事，邢某準了。稍後便具聘書，請梁夫人正式入職。”
張青櫻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起身鄭重一禮：“多謝邢夫子。”
--燈下夜話--
是夜，南山居書房裡燈燭溫暖。歐陽華聽妻子將日間種種娓娓道來：
“夫君，她們說了一句讓我動容的話，‘不止是教會孩子們經營一個飯堂，而是要教她們經營自己的人生’。那一剎，我就想加入她們。”
“說得真好。”他握住妻子的手，“夫人可知，今日張夫子已來尋過我與邢夫子。邢夫子已準了聘書，請你正式做女子班的夫子。”
梁如意眼睛一亮：“當真？夫君……不覺得此事……”
“覺得甚麼？覺得不合女子本分？”歐陽華笑起來，捻鬚道，“夫人這是要開一門‘治生之學’啊！有趣，實在有趣。想我歐陽華教了半輩子聖賢書，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看來，夫人這‘飯堂經營’之道，倒把‘齊家’二字講得最是實在、最是通透。”
他目光溫柔地望著妻子：“這夫子，你當得。不僅當得，為夫說不得日後還要去旁聽，學學這‘經營人生’的大學問。”
梁如意被丈夫逗笑了：“你先別來旁聽，免得讓我緊張，端不住夫子的架子！”
“好，都聽梁夫子的！”歐陽華配合道，握著妻子的手，“去做吧。需要為夫做甚麼，儘管說。”
與此同時，邢家小院的正房裡，燭光也輕輕搖曳。
邢東寅坐在妻子床邊，溫聲說著日間的事：“……那張夫子真是個有見識的。她說，要教女孩們的不只是經營飯堂，更是經營人生。”
清醒時間越來越長、氣色越來越好的溫妙鶯倚在枕上，靜靜聽著，忽然輕聲問：“那些女孩……多大年紀？”
“小的如林家果果，才五歲。大的如歐陽夫子之女歐陽倩，也就十二三歲。”邢東寅柔聲道，“正是學東西最快的時候。”
溫妙鶯的目光望向窗外朦朧的月色，良久，才輕輕說：“夫君，待我再好些……我是否也能去蘭心閣看看？我……我雖不懂經營飯堂，但還會些琴棋書畫。那些看似無用的東西，或許……也能讓女孩們的心，有個可以棲息的、美麗的地方。”
邢東寅心頭一顫，握緊了妻子的手。他看見了她眼中久違的、微弱卻真實的光彩。
“好。”他的聲音有些啞，“定然能。她們需要你，我也……盼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