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村學安靜了下來，孩子們都已歸家午休，外村的學子也回了宿舍。蘭心閣旁的女夫子研齋裡，張青櫻剛備好清茶與幾樣精巧茶點，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張夫子，叨擾了。”歐陽夫人笑著走進來，一身杏子黃綾裙，通身氣度不凡，開口卻親切隨和。
“歐陽夫人，歡迎歡迎，快請坐。”張青櫻連忙行禮。
“咱們總算是能坐下好好說說話了！”歐陽夫人性格爽利，言語間透著真誠，“初到平華村時見了一面，上回我家明兒去府上叨擾吃烤肉，又見了一面，這回可是第三面了，定要好好聊聊。”
她笑盈盈地坐下：“我家夫君天天在家誇您教學有方，說您教出來的孩子個個出色。還有您家果果，更是了不得，我家那兩個孩子回家張口閉口都是‘果果妹妹’，不是說‘果果妹妹做的東西最好吃’，就是‘果果妹妹院子裡好多寶貝’。連我家明兒都纏著我要個這樣的妹妹，這可真是難為我了！”
張青櫻被她逗得笑起來：“歐陽夫人過獎了。果果那孩子就是喜歡折騰些吃的玩的，當不得這般誇讚。”
“當得！怎麼當不得？”歐陽夫人拈起一塊茶點，“上次倩兒帶回來的野草莓，那滋味我至今還惦記著呢。還有那玉米南瓜飲，聽說也是果果和姐妹們做的。這小丫頭，才幾歲年紀，怎地這般心靈手巧？”
“聽長輩們說，果果的太祖母便是味覺極靈敏、廚藝了得的人，在最艱難的年月也能把飯菜做得有滋有味。都說果果是隔代遺傳了這份天賦。”張青櫻柔聲道，“究竟如何，我們也不甚明瞭，既是老人們這般說，我們便也這般信了。”
兩人正說著，江依心輕步走了進來。張青櫻正要介紹，歐陽夫人已站起身，熱絡地迎上前：“這位定是江娘子了！我們之前見過的。您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貫耳——村學功德碑上第三位，捐出家產助學的義舉，實在令人佩服！”
江依心溫婉一笑：“歐陽夫人過獎了。這不過是我祖父心願的延續。他生前開書坊，最愛接濟讀書人，常說求學不易，能幫一點是一點。如今我不愁吃穿，把這些家產用在村學上，想來祖父在天之靈也會欣慰。”
歐陽夫人動容地握住江依心的手：“經商之人，最敬重這般胸懷。不將錢財緊握手中，而是惠澤眾人，這才是經商的至高境界！”
她話鋒一轉，饒有興趣地問：“我聽夫君說，您家五個小子都會打算盤，個個都能獨當一面？這可真是稀奇！”
提到孩子，江依心神情愈發柔和：“是，孩子們都隨了他們爺爺，天生對數字敏感。我家老大七歲就開始幫弟弟們記賬，從不出錯。其他幾個也愛玩算數遊戲，只小五在這方面弱些。他早年體弱，卻也愛看賬本，身子不爽利時，他爹整理村賬都抱著他，他能安安靜靜看上一整天呢。”
“這可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歐陽夫人撫掌笑道，“我和兄姐也最愛陪著母親對賬，家裡鋪子的賬本我都翻遍了。沒想到您家小子們也這般厲害。”
正說笑著，楊春草和葉小苗相攜而來。今日二人特意穿了體面的新衣——楊春草是一身靛藍細布裙，葉小苗穿著藕荷色羅衣，雖略顯拘謹，眼中卻滿是期待。
張青櫻剛要引見，歐陽夫人已先開了口：“這兩位夫人我也見過，在村學門口接孩子們的時候。”
她對著楊春草行了見面禮，說道：“您定是冬雪的孃親吧？我家倩兒常說起冬雪，說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我家那閨女瞧著文靜，心裡卻自有主意。她在鎮上女院讀書時都沒交到甚麼知己，到這兒才半月，就跟冬雪這般投緣，真是難得。可見冬雪丫頭是個極討人喜歡的！”
聽她說得懇切，句句關乎孩子，楊春草頓時放鬆下來，輕聲道：“是冬雪那孩子有福氣，能交到歐陽小姐這樣的朋友。”
她輕輕拉過葉小苗，向歐陽夫人介紹：“這是小苗妹子，她也有兩個兒子在村學讀書，與您家公子是同窗……”
“對的，我聽我家明兒說過。”歐陽夫人轉向葉小苗，笑容親切，“他說跟勝利、凱旋同班，誇他們半點將軍公子的架子都沒有，特別好相處。田夫人，能把孩子教得這般好，您定是費了不少心血。”
葉小苗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歐陽夫人過獎了，俺家勝利、凱旋就是實心眼，隨他們爹。”
歐陽夫人爽朗一笑：“咱們別這麼見外了。‘夫人’來‘夫人’去地叫著生分。我閨名梁如意，大家叫我‘如意’就好。咱們直呼姓名，就當姐妹相處，可好？”
這番坦誠，立刻贏得了眾人的心。五人圍坐品茶，氣氛已然不同。
待眾人互相熟絡了些，張青櫻溫聲道：“既然咱們不講虛禮，便直接談正事吧。今日聚在此處，是為探討‘蘭心飯堂’的具體事宜。孩子們既有這份心，又難得有實踐的機會，咱們該如何幫她們把這件事做好？還請各位姐妹暢所欲言，獻計獻策。”
“既然都是姐妹，我便直說了。”梁如意放下茶盞，目光清明，“這蘭心飯堂要長久辦下去，須得讓孩子們明白經營之道。既要讓學子們吃得滿意，又得量入為出。必需的開銷不能省，額外的花費要斟酌。得學會賺錢、用錢，而不是被錢困住。”
江依心贊同地點頭：“如意說得極是。這方面正是我們所欠缺的，如意你不僅要教孩子們，也得給我們補補課呢。”
她看了看楊春草和葉小苗，繼續道：“我與春草、小苗商量過，我們三人輪流在飯堂照應日常，和孩子們一起準備餐食，務必讓孩子們吃得飽、吃得好。我們仨出力動手，如意和青櫻出謀劃策。孩子們嘛，手腦都得動起來。”
楊春草接話道：“後廚的事我們會仔細把關，定讓孩子們吃得乾淨、熱乎。”
葉小苗也鼓起勇氣：“俺雖然懂得不多，但有力氣，又肯學！俺最羨慕能讀書的女娃了，如今有機會能跟著她們一起學、一起做，這可太好了！俺一定幫著把飯堂辦得紅紅火火，讓咱們女子班成了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張青櫻看著四位姐妹，心中暖意融融：“多謝諸位想得這般周全。我定會好好思量，如何將飯堂的實務融入課程。”
她轉向梁如意，目光懇切：“如意，女子班的孩子們不考科舉，她們學的，都是真真切切用來過日子、讓將來之路走得更寬更穩的本事。這不是我一人之力能完成的。我誠心邀請您加入蘭心閣，成為夫子之一，與我一同教導這些孩子，您意下如何？”
梁如意略感意外，隨即展顏：“青櫻，你說得對，女孩子學的本事，是要實實在在過日子的。我願意也出一份力。今晚我與夫君商量一下，再正式答覆你，可好？”
“自然好。多謝您，如意。”張青櫻衷心道謝。
她又看向江依心三人，語氣鄭重：“依心姐、春草、小苗，我想邀請三位擔任‘蘭心女子班’的課外夫子，輔導她們完成‘蘭心飯堂’這個課題。你們覺得如何？希望透過這個課題，孩子們不僅能學會經營一個飯堂，更能學會經營好自己的人生——就像你們三位一樣。”
“哎呀，俺還沒當學生呢，這就先當上‘夫子’了？”葉小苗驚呼，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
“青櫻，我不識字，當不得夫子。”楊春草也微微忐忑。
“誰說‘夫子’定要識字？”梁如意笑道，“你們能教給孩子們的，比識字更要緊，更寶貴。”
“正是。”江依心率先領會了張青櫻的深意，“哪怕我們能讓孩子們少摔一個跟頭，少走一點彎路，便是有用的。青櫻，這個‘課外夫子’，我應下了。”
“那……那俺也應了！”葉小苗看看大家，也用力點頭。楊春草未再多言，只隨著葉小苗，輕輕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張青櫻眼中漾開笑意，“明日我便向村裡和兩位夫子討要正式的任命書，給三位姐妹一個名銜。”
她舉起茶杯，“來，我們以茶代酒，願蘭心飯堂早日落成，願我們的心意，能真正幫到孩子們。”
研齋裡茶香嫋嫋，五位女子相視而笑。不同的出身，相似的堅韌，讓她們在這方寸之間尋得了深深的共鳴。
“既然分工都已初定，”江依心溫聲提議，“不如我們現在便去蘭心閣，與孩子們一同商議？讓她們也從頭參與進來。”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贊同。五人起身，說笑著向隔壁的蘭心閣走去。陽光透過廊下的葡萄藤架，在她們身上灑下細碎躍動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