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稍稍偏西，研齋內茶香嫋嫋，卻驅不散三位夫子眉宇間的振奮。上午幼齡組的驚喜尚在心頭盤桓，下午高齡組的面試已緊隨而至。
名單上一個個名字被喚起，平華村與盟友們的未來，如同徐徐展開的畫卷，顯露出愈發斑斕的色彩。
第一幕：基石與璞玉
率先入內的是一對相貌酷似的男孩，正是田大磊的雙生子——田勝利與田凱旋。
兩人之前在鄉間長大，去年才隨父遷居州府，在府學啟蒙一年，已能識字誦文，根基雖淺，言行間卻毫無官家子弟的驕矜，反帶著農家子的淳樸厚道。行禮問好一絲不苟，雖無突出才藝，那份沉穩踏實卻令人心生好感。
邢東寅微微頷首，對歐陽華低語：“璞玉之質，根基正，是可造之材。”
歐陽華亦含笑點頭。
緊接著，黃里正家的黃智、黃信，林七叔公家的林豐年、林豐收等一眾孩子陸續進來。他們大多啟蒙較晚，學識不深，或只能認些字，或還不會書寫。
然而，無論是黃家兄弟眼中對知識的渴求，還是林家兄妹落落大方的談吐，都透著一股向上的朝氣。
更令夫子們訝異的是他們身上承載的“家學”。
趙四爺的孫輩趙景天、趙決明沉穩上前，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問及喜好，趙景天從容答道：“回夫子，學生隨祖父料理藥田，識得金銀花、連翹、黃芪等數十味藥材，知其寒溫藥性。”
其妹趙紫蘇、趙白芷亦輕聲補充，能辨別數種易混淆的草藥。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彷彿已得醫家三分真傳。
上官玉瑩和陳大柱的孫子陳匠心、上官匠藝，則對味道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敏銳，能細辨出豆醬發酵的細微差別。
黃豆包（黃豆花的哥哥）談起豆腐製作流程，如數家珍。
尤香的小姑子洪葉說起照料小動物，眉飛色舞。
歐陽華不禁撫掌輕嘆：“明遠兄，你看這些孩子，雖未讀多少聖賢書，卻各承其業，身懷‘絕技’。這平華村，真乃藏龍臥虎之地！”
張青櫻笑著解釋：“村中產業興旺，孩子們耳濡目染，自是不同。”
邢東寅目光深邃，緩緩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先前只道是俗諺，今日觀之，始知其意。教化之功，未必只在經義啊。”
第二幕：活力與鋒芒
談話間，三個精神抖擻的少年踏入齋內，正是黃義、劉長康與林懷遠。
劉長康揹著自己心愛的定製弓箭，言談間自信飛揚：學生讀書之餘，最愛習射。不敢說百步穿楊，但三十步內，十箭能中八九！
林懷遠介面道，他與長康常帶兄弟們入山，他負責勘察地勢、分派任務，長康則擔當先鋒，每每收穫頗豐。
如今黃義大哥來了，他心思縝密，計劃周詳，我們三人配合，更是如虎添翼。上月還帶著弟弟們一舉獵得五隻小野豬！
歐陽華饒有興致地問起如何分配獵物，林懷遠條理清晰地解釋起來，何處體現公平，何處照顧幼小，竟隱隱透出幾分管理者的風範。
劉長康談及瞄準技巧、風向判斷，亦非莽夫之勇，暗合兵法要義。
黃義則能精準點評各人所長，安排得當。
邢東寅凝視三人，眼中精光一閃。他彷彿看到了未來的將帥之才——一個善奇正相合，一個能知人善任，一個精於攻堅破陣。他難得主動開口：可曾讀過兵書？
三人相視一愣，老實回答：還未曾讀過，只是……平日看大人們行事，自己琢磨的。
邢東寅與歐陽華交換了一個驚歎的眼神。歐陽華笑道：好！能文能武，知行合一，方為大才！
第三幕：碰撞與思考
面試漸入高潮，真正的“碰撞”隨之而來。
歐陽華的弟子趙棟和自家兒子歐陽明都規矩行禮，學業紮實，問及特長，卻一時語塞，只道“唯願用心讀書”。
歐陽華看著這兩個自己一手栽培的學生，心中首次泛起一絲疑慮：是否將他們教得過於板正了？
隨後而入的林睿，則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氣息。他舉止從容，知識紮實且豐富，談及隨父行商、管理“鄰里留園”的經歷，言語間是對民生經濟的切實洞察。
邢東寅有意考校，問及對“平字四村”聯動的看法，林睿略一思索，便從物流、資源互補、人心凝聚幾方面侃侃而談，雖顯稚嫩，格局已現。
歐陽華心中暗贊：“此子若經打磨，他日必為能臣幹吏！”
緊接著，九歲的林懷勇登場。若說林睿是“行萬里路”的實踐者，他便是“讀萬卷書”的靈性代表。
問及所學，經史子集、雜學野聞，竟似無所不窺。邢東寅隨意抽取《孟子》中一段詰問，他不僅能解其義，更能聯絡典故，闡發出人意表又合乎情理的新解，言語生動，竟似在講述一個精彩的故事。
歐陽華已是瞠目，低聲對邢東寅道：“這……這真是九歲孩童？”
最後壓軸的，是邢伯擎。
他儀態端方，學問之紮實、思維之敏捷，無愧其父之風。經義策問，無不對答如流，顯示出深厚的家學底蘊。
然而，當歐陽華問及“若遇災年，如何安撫流民”時，他的回答引經據典，完美無瑕，卻似乎……缺了林睿那份源自親眼所見的真切，也少了林懷勇那份天馬行空卻直指核心的靈氣。
邢東寅靜靜看著長子，眼中欣慰與深思並存。
他清晰地看到了兩種不同路徑培養出的“優等生”之間的差異——伯擎是精雕細琢的玉璧，光華內蘊；林睿是歷經風霜的寶劍，鋒芒暗藏；林懷勇則是天生天養的奇石，姿態萬千。無有高下，唯有不同。
第四幕：懸念與期待
高潮過後，亦有雜音。林胖墩與林小胖兄弟進來，行禮敷衍，問及學業支支吾吾，眼神躲閃，與之前諸子形成鮮明對比，令三位夫子暗自搖頭。
而作為目前年歲最長、受教育最久的文良琮，他的表現則更引人深思。
他禮儀周全，學問紮實，每一句回答都合乎規範，彷彿用尺子量過，挑不出錯處，卻也……激不起半點漣漪。他像一口深井，學問沉在井底，卻缺乏一股將其激發為噴湧泉流的活力。
邢東寅看著他，彷彿看到了無數在科舉中掙扎的學子的縮影。他並未失望，反而升起一股強烈的意願——這塊璞玉，只需找到正確的雕琢之法，褪去那層“死讀書”的硬殼，必能大放異彩。
還有另外平字三村選送來的成大志、秦向北、鄭滿倉、朱求實、丁糧、丁谷、羅威武（平分村羅里正的孫子）、宋望遠等，雖未開蒙，不能讀寫，也不及平華村孩子靈動，卻個個懂禮好學，性情純摯坦蕩，假以時日，必能有所成就。
當日影西斜，最後一名學子退出研齋，室內陷入一片充滿收穫感的寧靜。
歐陽華長舒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半日之間，如覽群山。有奇峰突起，有深谷含幽，亦有待墾之沃土。明遠兄，張夫子，我等肩頭之擔，重矣，亦幸矣！”
張青櫻看著兩位夫子眼中未曾熄滅的亮光，心中滿是欣慰。她知道，孩子們的表現，已經贏得了最高的認可與期待。
邢東寅指尖輕叩名冊，目光掃過上面一個個名字，最終定格在窗外那株華蓋亭亭的靈樹上，緩聲道：
“今日方知，‘有教無類’之後，更需‘因材施教’。此地人傑地靈，匯聚如此多良材美質，若不能為他們尋到各自通達之路，便是我等為師之過了。”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明日筆試，我愈發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