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的清晨,靈樹的花香彷彿比往日更醇厚了幾分。歐陽華站在自家小院的青石板上,深吸一口清氣,只覺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已在平華村盤桓數日,此間風物人情,早已瞭然於心——村民樸實向善,物產豐饒得近乎神奇,更難得的是這片水土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之氣,潤物無聲,養人身心的同時,竟連讀書治學的效率也高出不少。
這幾日,他更是將那棵張夫子家的靈果樹的來龍去脈打聽清楚了。原來,這就是前兩年趙家送給他的大紅果的來源。
想起那大紅果,他不禁對往日的認知產生了動搖。照理說,讀書人不語怪力亂神,可他的親身經歷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世間確有些事,無法用既有的學識來解釋。
兩年前,學生趙棟的父親趙徵誠送他一枚碩大的紅果。那果子香氣清異,品相非凡。他當時只當是趙徵誠在衙門當差,透過特殊渠道所得,便作為學生節禮收下了。與家人分食後,才發覺其中的玄妙。
他的夫人自生下幼子後便患了偏頭痛,遍訪名醫,湯藥不斷,始終未能根治。幼子歐陽明自幼脾胃虛弱,又格外挑食,同樣調理多年不見起色。
可那紅果食用後不過十日,夫人的偏頭痛竟明顯好轉,發作頻率從數日一次驟減至月餘一兩次;更奇的是,幼子漸漸不再挑食,雖食量仍小,卻已能與家人同餐共食,無需另備飯食。
後來趙徵誠又送來一枚,竟幾乎治癒了妻兒的宿疾。自此,他對趙家的尊師重道有了更深的理解,不僅對趙棟的學業格外用心,與趙徵誠的往來也密切起來。
此番來到平華村,得知此處就是趙徵誠的岳家,又聽聞村人說起靈果樹靈果,他恍然明白,那神奇果子的源頭就在這裡!
他再次慶幸自己選擇了平華村——這裡已帶給他太多驚喜:找到了靈果的出處,遇見了敬仰的邢先生,更得以與他共事。
是時候了。他理了理衣冠,手中提著一份備好的薄禮——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舉步向東邊那座更為幽靜的夫子小院走去。那位名動天下的前太子太傅,該去拜會了。
與此同時,東院之內,邢東寅正為妻子溫妙鶯掖好被角。看著她比前兩日又安穩幾分的睡顏,他心中那塊沉墜已久的巨石,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托起,輕了許多。
這三日他足不出戶,心思全繫於病妻與家事,然而平華村給予他的感受卻異常深刻。此地的,並非虛言。
妻子的轉機,自身的安眠,乃至林家那份周到體貼、不涉私慾的關懷,都讓他對這方水土生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歸屬與信賴。
父親,歐陽先生來訪。長子邢伯擎的聲音在門外輕聲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重。
邢東寅眸光微動,略整思緒,緩步走出內室。請歐陽先生正廳用茶,我即刻便來。
片刻後,兩位夫子於廳中相見。歐陽華執禮甚恭,卻無半分諂媚,言辭間滿是對學問與前輩的純粹敬仰:晚生歐陽華,冒昧前來拜會明遠先生。先生學問風骨,天下景仰,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邢東寅含笑還禮,目光掠過歐陽華奉上的文房雅禮,心中已明其志趣。子實先生過譽了。東寅如今不過一介白身,得蒙不棄,日後同在村學效力,還需彼此扶持。
他觀歐陽華眉宇疏朗,氣度豁達,全無懷才不遇的鬱結之氣,心下先添了三分好感。
寒暄既畢,話題自然轉入正事。
村學開學在即,學生資質必然參差,晚生思忖,需得先行考校,方能因材施教。歐陽華率先開口,將一份初步構想道出,或可按蒙學、通讀、經義、研經四級劃分,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邢東寅微微頷首,歐陽華所言,正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他略一沉吟,便以其昔年執掌翰林、教導太子的深厚學養,將框架細化得更為嚴謹周密:
子實所言甚是。依我之見,可分四班。
蒙學班,授《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以識字、正音、習字為本,根基務求紮實。
通讀班,需熟稔蒙學,進而研讀《小學》、《孝經》、《論語》,重記誦,亦需粗通義理,可嘗試屬對。
經義班,當通曉四書,開始涉獵《孟子》、《大學》乃至《詩經》,需能闡發經義,習作詩賦,為將來科舉打下基礎。
研經班,則需學識紮實,可系統深研五經,並開始練習制義、策論,直指解試。
他言語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寥寥數語,便為平華村學構建起一個清晰而高遠的教學體系。歐陽華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如此細緻專業的劃分,非大家不能為。
他由衷讚道:先生規劃,高屋建瓴,脈絡分明!有先生掌舵,實乃平華村學子之幸!
分班既定,考校之法需因人而異。邢東寅略作沉吟,顯然對此已有周全考慮,村中孩童大多未曾開蒙,若一概以試卷考之,無異於緣木求魚。”
“可先由你我連同張夫子逐一面試詢問。或令其背誦所知詩文,或觀其識字多少,或考校數算基礎,或與之簡單對話,觀其反應與悟性。待甄別出有根基者,再輔以筆試,深究其經義理解與文章功底。如此,方能不失偏頗。
歐陽華聽得連連頷首,心中對邢東寅更為佩服。此法不僅務實,更體現了對每一位學子的尊重與負責。
先生思慮周詳,如此安排最為妥當!那考校題目與面試綱要,便有勞先生費心主持擬定了。
公事商議已畢,廳內氣氛更為融洽。兩人又就幾處經義疑難探討片刻,歐陽華學識之紮實,見解之通透,亦讓邢東寅暗自點頭。
眼見時機成熟,歐陽華起身,邀邢東寅一同前往村學與里正等村中主事之人會面。
二人行至院中,但見不遠處那棵華蓋亭亭的異樹花開正盛,香氣馥郁。
歐陽華停下腳步,想起這幾日從鄉親們口中得知,此樹花開時節能安神養身,所結之果更有強身健體、修復暗疾的奇效。
他望著邢東寅眉宇間已消散大半的沉鬱之色,又想起臥病的邢夫人,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心間——或許,這平華村,這靈樹,乃至那未來的靈果,便是助眼前這位大才走出困境、重振羽翼的最大。
他心潮湧動,鄭重拱手道:先生居此東院,學生不才,斗膽為此院擬名東風閣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那株靈樹,語帶雙關,誠摯無比,願此東風,不僅能滌盪塵埃,更能滋養身心,助先生家室安康。假以時日,先生必能重振羽翼,再翔九天。
邢東寅聞言,身形微頓。他見歐陽華目光在遠處那棵顯眼的花樹上短暫停留,這幾日雖足不出戶,卻也感受到那異樹花香帶來的寧神之效,心知此樹絕非凡品。
此刻聽歐陽華言語懇切,寓意深長,似有所指。
他望向歐陽華,見對方眼中唯有真誠的祝願與純粹的欣賞,毫無半分刺探之意。
他想起摯友嶽奕謀信中對此人的評價——才堪大用,性本天然,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一股暖意與豪情自胸中湧起,他朗聲一笑,道:
好一個東風閣!子實厚意,東寅心領。
他目光轉向歐陽華所居的南院,眼中閃過睿智而溫和的光芒:
來而不往非禮也。子實性通曠達,樂天知命,你這南院,便喚作南山居如何?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間樂土,正合你心之所向。
歐陽華聽聞此名,只覺無比貼切,彷彿自己半生追尋的閒適與豁達,盡在這二字之中。他深深一揖:知我者,明遠兄也!如此,便謝過兄臺賜名!
二人相視一笑,先前那份因身份、經歷差異而存在的無形隔閡,在此刻盡數消融。一種基於相互欣賞與理解的君子之交,悄然締結。
恰有一陣微風拂過,卷著靈樹馥郁的花香,縈繞在二人周身。
歐陽華深吸一口這怡人的香氣,由衷嘆道:說來也奇,自到這平華村,尤其是這幾日靈樹花開,只覺得神思清明,體態康健,連睡眠都沉酣了許多。此地,真真是塊不可多得的寶地。
邢東寅聞言,目光不由得轉向屋內,想起妻子安睡的容顏與自己連日來的好眠,微微頷首,意味深長地緩聲道:
是啊……此地,確實。
言罷,兩位夫子並肩走出小院,沐浴在初升的朝陽之下,朝著村學的方向,邁出了堅實而充滿希望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