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歐陽華與邢東寅在家商議好分班和入學考校事宜後,一同前往村學與村中主事人碰面。
二人並肩行至村學門前,發現那裡已聚了不少人。除了早前約好的林守業、林文柏、李文石、劉大山、張青櫻等人,竟還有文縣尊帶著師爺與趙徵誠在場。
見二人到來,林文柏忙迎上前行禮解釋。原來文縣尊今日恰送公子文良琮前來入學,聽聞兩位夫子將至,便特意留下,欲一同參議村學事宜。
文縣尊上前一步,先與歐陽華見禮,隨即轉向邢東寅,鄭重一揖到底:“下官文紹遊,久仰明遠先生大名!昔年在京趕考時,曾有幸遠遠聽過先生講學,受益匪淺。未料今日竟能在此得見先生風采,實乃三生有幸!”
他言辭懇切,情真意摯,毫無官員架子,唯有對學問與前輩的由衷敬仰。
此時的邢東寅已不復初來時的疏離,見文縣尊如此鄭重,亦含笑還禮:“文縣尊過謙了。得遇如此重視文教的父母官,是平華村之福。”
寒暄過後,林文柏引眾人來到村學門旁一方青石碑前。“這是村學得以建立的功德碑,”他向眾人解釋道,“碑上每個名字都為平華村村學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只見碑首行赫然刻著“四川孫氏”,其下列著孫嘉陵、江依心等名,其後才是樊家、閆家、文縣尊及眾多村民的名字。
文縣尊面露訝異:“這孫家是……?”
林文柏從容道來:“不瞞縣尊,我平華村村學得以興建,首功當推四川孫家。孫家與我村結下十年助學之約,願將名下飯館每年收益的兩成捐作村學基金。此約全賴孫家女孫嘉陵居中牽線,故亦刻名於上。”
“至於江依心,是嫁入本村的外地女子,本是州府富家女,遭遇變故被親戚吞併家產,後得閆家相助追回部分,她將追回的家產幾乎全數捐作建學之資,只留些許度日。”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聲調沉穩:“此碑所載,非獨名姓。它銘記的是我平華村蒙四方相助的恩情,見證的是村人目光長遠、重視教化的決心。”
一番話聽得文縣尊連連頷首,邢東寅與歐陽華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許。文縣尊不禁嘆道:“集一村之力,聚四方之緣,成千秋之業。此碑所載,實為二字!”
眾人隨即步入村學參觀。但見校舍儼然,講堂、書齋、射圃一應俱全,佈局精妙,用材考究。
得知是樊家請了京中匠人精心規劃,歐陽華不禁撫掌:“怪不得格局如此不凡,皇商底蘊,果非虛傳。”
邢東寅亦微微頷首:“村學能有此規模,實出意料。更難得的是這份重教之心。”
參觀畢,眾人齊聚“研齋”議事。林文柏代表村裡,懇請邢東寅主持學務,歐陽華與張青櫻從旁協助。
邢東寅此次並未推辭,他起身肅立,朗聲道:“蒙村裡信重,東寅願暫領學事,必當竭盡所能,與子實兄、張夫子二位同仁共勉。”
隨即,他將與歐陽華商議的分班考校之策細細道來,並提議:“明日便可開始面試甄選,待初步篩選後,再對有望進入經義班、研經班的學子進行筆試。”
他思路清晰,考慮周詳,眾人無不歎服。林文柏當即表示,村裡會全力配合,即刻安排通知到戶。
正事議定,文縣尊將兒子文良琮引至人前。這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舉止端方,行禮一絲不苟,儼然一個小古板。然而當他目光掠過窗外蔥鬱的靈果樹時,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屬於少年的好奇。
“犬子良琮,今後便託付給諸位夫子了。”文縣尊道,“他已十五,在府學讀過幾年書,基礎尚可,只是……”
他頓了頓,無奈一笑,“性子過於板正,缺了些活泛氣。還望各位夫子多加指點!”說罷,對三位夫子鄭重行禮。
文良琮也學著父親長揖及地,禮數周到地說:“請夫子們多多指教!”
邢東寅一見便知這孩子心思純正,但讀書過於循規蹈矩,不懂變通。他作為三位夫子之首,抬手扶起文良琮:“好,態度端正。求學之道,貴在融會貫通,還需拓寬眼界。”
“謝過諸位。方才看過學生宿舍,條件適宜,已為犬子定好住處。這裡一日三餐皆有供應,與府學無異。老族長、林里正,你們費心了!”文縣尊對眾人說道。
林守業看著眼前文質彬彬的小公子,笑著回應:“文公子若不嫌棄,以後晚上可來家用飯。我家有個與你同歲的大孫子,正好八月遊歷歸來,你們定能談得來;家中還有幾個小子,性格各異,你們年輕人多相處,沒準能互相啟發。”
文縣尊聞言大喜:“如此甚好!能得老族長照拂,是良琮的造化!”他深知林家氛圍開明,子女皆聰慧不俗,正是兒子最需要的成長環境。
臨別時,歐陽華與邢東寅從林文柏口中得知,他們院中書房的一應陳設,竟是文縣尊從自己私庫裡精心挑選佈置的。這份惜才重士之心,讓兩位夫子對這位父母官又添了幾分敬重。
待邢東寅歸家,踏入東院“東風閣”時,一陣輕快的說話聲隨風傳來。
他心中一喜——定是妻子醒了。這兩日妻子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
只有她醒著時,家中才會有這般聲響;若她睡了,眾人都會盡量保持安靜,連四歲的小兒子都能靜靜看書,既陪伴母親,又不擾她休息。
他快步走進內室,只見妻子溫妙鶯半倚在榻上,氣色雖仍虛弱,眉梢眼角卻帶著久違的淺淺笑意。
吳媽媽正小心喂她喝湯,小兒子邢叔靖緊緊牽著母親的手,邢伯擎與邢仲達則各執半塊饅頭,趁喂湯的間隙,輪流讓母親品嚐。
見邢東寅回來,府醫難掩激動地上前稟報:“大人,林家又送來了當歸紅棗魚頭羹!用清雞湯燉魚頭,加入當歸、紅棗、枸杞,這又是一道極好的藥膳,兼具補血、補氣、健脾三重功效,對體質虛弱、氣血不足之人尤其適宜,正對夫人症候!這幾日林家送來的藥膳,道道精妙,開方之人對藥理食性的把握,實在令人歎服!”
邢伯擎也補充道:“林家還另備了一罐濃雞湯,說是溫在灶上,明早給全家熬粥用。”
邢東寅先走到榻邊,溫妙鶯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這湯……甚好。”
他俯身看去,見妻子今日竟用下了大半碗羹湯,臉色也透出些許紅潤。
“阿爹,我們也有,我們的湯是魚頭豆腐湯,沒有當歸,不像阿孃的湯有藥味兒。今晚還有雞湯雲吞呢!”二兒子邢仲達對送來的每道菜都細細觀察,在心中比較,“阿爹,這魚頭豆腐羹比樊樓的更香更濃稠,您來看!”
邢東寅聞言,輕拍妻子的手,走到桌前。果然見一鍋雪白濃郁的魚頭豆腐羹,散發出誘人香氣,竟無一絲腥氣。旁邊一鍋雞湯雲吞,個個飽滿,令人食指大動。
不知是不是心中大石漸輕,他竟聞到了食物的香氣,也有了進食的慾望……
幼子邢叔靖努力踮腳抓住他的手:“阿爹,吃!吃雲吞!”
邢東寅低頭看著幼子眼中對雲吞的渴望,心中一軟。這些天家人都陪著妻子吃得清淡,誰也不曾抱怨,但孩子對美味食物的天然喜愛,終究難以掩飾。
他望著榻上漸顯生機的妻子,看著身邊懂事的孩子,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
“好,來,爹給你盛。衛之想吃多少?”邢東寅抱起兒子,放到桌旁凳子上,拿起碗為他盛雲吞。
“吃一碗,我想吃一碗!”小傢伙脆生生答道。
這晚,全家人都嚐到了平華村食物的滋味——好吃,舒心。最後連溫妙鶯都吃了一顆雲吞,是雞肉和蝦肉餡的。她輕聲讚道:“真鮮,好吃……”
窗外,靈樹的花香幽幽浮動,晚霞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色。平華村的夜晚,第一次讓邢東寅感受到了“家”的安寧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