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喜大姑娘突然提出邀請芝蘭前往州府拜師學藝，又說了一番誠懇實在的話，林家眾人都開始心中在合計著。閆喜見大家聽進去了，便接著推心置腹地說：
“林老伯，各位，我剛才那提議，雖說確實存了點給自家閨女找個伴兒的心思，但更是真心覺得芝蘭這孩子好，盼著她將來能走得更順當、更遠闊。”
“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是家裡老大，下面還有弟弟妹妹。我爹孃給我們最好的，不是每人分一家酒樓，而是照著我們的喜好，想辦法請老師教我們本事。我喜歡茶，我妹妹閆悅喜歡酒，爹孃就盡力栽培，從沒因為我們是姑娘家就把我們關在家裡。他們常說，女子手裡有真本事，心裡才有底氣——這話是我爹孃教的，也是我師父萬嬤嬤一直強調的。”
“萬嬤嬤不光茶藝高超，更懂持家之道、待人接物、禮儀規矩之道。這些對一個女子來說，太要緊了。我夫家在州府也算有頭有臉，能讓我在外頭張羅酒樓生意，除了他們家風氣開明，也多虧了我懂得怎麼平衡內外、處理關係。家裡能打理得妥帖，外頭也能把酒樓經營好，這都是萬嬤嬤當年悉心教導的功勞。”
“萬嬤嬤這些年不常在一個地方待著，已經很久不收新學生了。這回我能為小女嫮兒求來一個名額，著實費了不少勁。說來不怕大家笑話，我家那丫頭性子溫吞，有點過於天真了。讓她一個人離家學藝，我真怕她吃不了苦，半途而廢。這事一直讓我發愁。”
“直到今天見了芝蘭，我這心裡才豁亮起來！芝蘭在茶上有靈氣，看她行事做派，將來肯定是有出息的，正是萬嬤嬤會喜歡的學生樣兒。再看她帶著弟弟妹妹那股穩重勁兒，跟我小時候還挺像，我瞧著就喜歡。要是芝蘭能和嫮兒結伴一起去學，互相有個照應，那我可就一百個放心了。”
閆喜這番話句句實在，林家堂屋裡的氣氛明顯鬆快了不少。林芝蘭抬頭看著閆喜，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還是安靜地等著長輩們先開口。
“林族長，我也說兩句。”閆老闆等女兒說完，才溫和地接話，“我家兩兒兩女，我從沒想過非得把家業傳給兒子。孩子們都是心頭肉，只要他們喜歡、合適，不行不義之事，別的做甚麼都行。幸好，他們都願意接手迎客樓，各管一家店。喜兒最能幹，主店交給她我最放心。”
“我和老伴總說，給孩子們留再多錢財，也不如幫他們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學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當年我們費了好大勁才請到萬嬤嬤。她人品端正，教出來的學生不多，但個個都過得很好！”
“不過我也知道，這事關係到芝蘭的前程，不能草率決定。你們好好商量。喜兒還要在這兒待兩天處理些店裡的事。不管你們商量結果如何，讓文松、文遠捎個信來就行，後面的事我們閆家來安排。您看這樣可行？”閆老闆語氣誠懇，處處透著體貼。
閆家父女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讓林家每個人心裡都起了波瀾。堂屋裡安靜下來，大家的目光在林芝蘭和林守業之間流轉。
林守業捋著鬍子想了想，目光在面帶期待卻又有些不安的孫女身上停留片刻，最後看向閆喜，語氣沉穩地說：“閆老闆和姑娘這麼看重芝蘭，是我們林家的榮幸。只是這事關乎孩子前程，我們得好好商量一下。容我們全家合計一兩天，再給姑娘準信，行不？”
閆喜和父親都笑著表示理解。不過對林家來說，這個晚上註定要好好商量，是個難眠之夜了。
送走閆家父女，林家大堂裡燈火通明，氣氛和往常很不一樣。一場關於芝蘭未來的家庭會議，在林守業的主持下開始了。
“大家都說說吧，這事怎麼看？”林守業目光掃過在場的兒孫和晚輩們。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母親鄭秀娘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擔憂：“爹，芝蘭才十三，從來沒出過遠門，不像懷安、小毅出門前至少去過鎮上歷練……州府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雖說閆家姑娘是真心實意，可我這心裡……”她說著，眼圈就紅了，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
林文柏作為父親和里正，雖然也不捨得，但還是更理智些。他握住妻子的手，沉穩地說：“爹，機會確實難得。閆喜姑娘的老師是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這樣的機緣，別說咱們村，就是整個沂州縣都難找。芝蘭要是能學成回來，對她自己、對咱們家都是好事。就是……這路上安全和起居生活，得考慮周全。”
“安全上應該不用擔心，”李貨郎接話道，“從依心那事就能看出來，閆老闆最講信用，他家大姑娘辦事利落，既然承諾了，肯定會安排妥當。再說她自家女兒也一起去，肯定會加倍照顧的。”
林守英也點頭說：“我看閆喜那姑娘眼神正派，是真心喜歡咱們芝蘭。她既然開這個口，就是緣分。女孩子多學點規矩見識，將來不管走到哪兒，腰桿都能挺得更直。”
“爺爺，爹，娘，我覺得姐姐該去！”機靈的林懷勇忍不住小聲說，“大喜姨那麼厲害，姐姐能跟她拜同一個師父學習，將來肯定也特別厲害！再說了，咱們村以後說不定真能有自己的茶園呢！”
“是啊，果果可會種樹了。”林秀茹也輕聲支援，轉頭問身邊的小糰子，“果果，你還能給姐姐多種幾棵茶樹不？”
“可以的！”果果用力點頭，小臉特別認真，“果果給姐姐種好多好多茶樹！果果最會種樹了！”孩子天真卻充滿肯定的話，讓屋裡凝重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一直安靜聽著的林芝蘭，這時候抬起頭來，目光清澈又堅定。她先向長輩們行了個禮，才開口，聲音還帶著少女的清脆，卻沒有半點猶豫：
“爺爺，爹，娘，各位叔伯嬸嬸，我知道你們疼我、捨不得我走遠。”她頓了頓，迎上父母擔憂的目光，“但是我想去。我想跟著大喜姨，去見萬嬤嬤，去看看村子外面的世界，去學咱們這兒學不到的本事。我想像大喜姨那樣，將來既能照顧好家裡，也能在外面做成事情。請你們相信我，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給林家丟臉，也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
這番話條理清楚，志向明確，聽得林守業眼中閃過讚賞的光。他環視眾人，見大家都沒有異議，便一錘定音：
“好！芝蘭有這個志氣，我們當長輩的怎麼能因為捨不得就攔著她？這事就這麼定了！文柏，明天你和文松、文遠親自去鎮上一趟，告訴閆姑娘，我們答應了！英子，你和秀娘，還有你們幾個嬸嬸姑姑，好好給芝蘭準備行李。盤纏要帶夠，該省的要省，但也不能太省，讓人家看輕了。”
當家的發了話，林家上下立刻忙碌起來。
在這片忙亂中，最捨不得的還是小果果。她雖然不太明白具體怎麼回事，但從大人們的話裡知道，最親的芝蘭姐姐要出遠門，去一個叫“州府”的很遠的地方，要好幾個月才能回來。
“姐姐，”她鑽進芝蘭懷裡，小手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聲音悶悶的，“州府遠不遠？比鎮上還遠嗎？果果會想姐姐的。”
芝蘭摟著妹妹軟軟的小身子，心裡也酸酸的。她輕輕拍著果果的背，柔聲安慰：“州府啊，比鎮上遠多啦。姐姐也會特別特別想果果。姐姐不在的時候，果果要乖乖聽爹孃的話，和哥哥姐姐一道照顧小紅棗。等姐姐回來，給果果帶禮物，好不好？”
“那姐姐要快點回來……”果果嘟著小嘴，把臉埋得更深了，“果果給姐姐種好多好多茶樹，等姐姐回來！等紅棗長大了，果果騎著它去接姐姐！”
“傻果果，”芝蘭被妹妹天真話逗笑了，離別的愁緒也淡了些，“用不著那麼久。等今年咱們家平果樹開花的時候，姐姐就回來啦，到時候還陪果果一起看花，吃甜甜的果子。”
“真的嗎？太好了！平果樹開花，哥哥和姐姐就都回來啦！”果果一聽，立刻又高興起來，摟著姐姐的脖子，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接下來的兩天，林家都在為芝蘭的遠行做準備。鄭秀娘、張青櫻、李文慧等女眷翻箱倒櫃，給芝蘭趕製新衣服，既要暖和又要體面；林文柏仔細準備盤纏，還寫了一封誠懇的信，拜託閆喜轉交給萬嬤嬤，表達林家的感謝和囑託；黃義、林懷遠這些半大小子，被果果纏著，帶她上山去找野茶樹苗——小糰子鐵了心要“都給姐姐種上”。
出發那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林家大門口已經聚滿了送行的人。不只是林家人全來了，村裡幾位長老，還有王冬雪、王小花、尤家三姐妹、黃豆芽、何秋雲，連林七叔公家幾個和芝蘭要好的重孫女也來了。
鄭秀娘一遍遍給女兒整理衣領，強忍著眼淚，千叮萬囑。林文柏對著親自來接的閆喜再三行禮，鄭重託付。轉向女兒，他只重重說了四個字：“萬事小心。”
林芝蘭一一向長輩道別，神色莊重，眼圈發紅，卻始終沒讓眼淚掉下來。
最後，她蹲下身，和跑到面前的果果平視，然後抱起小糰子，走到王冬雪和林秀茹面前。
“冬雪，秀茹，果果就拜託你們啦！”她語帶囑託，也含著不捨，“我就去幾個月，很快就回來，別太想我！”
“姐姐，”果果緊緊摟著姐姐的脖子，嗓音清脆，“記得哦，平果樹開花就要回來！果果等你！”
“放心吧，”王冬雪看著這個除了姑姑之外自己最好的朋友，微笑著承諾，“你安心去學，學會了回來教我們。果果交給我們，沒問題。”
幾個年紀相仿的姑娘輕輕抱了抱，笑著道別，眼裡雖然有不捨，但更多的是對彼此的祝福和期待。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村口。
林芝蘭從車窗探出身，用力向家人、向熟悉的村莊揮手。晨光給她堅定而充滿希望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林家人站在村口，一直望著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還久久沒有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