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三方貴客,林家大宅門前卻並未恢復往日的寧靜。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喜悅,如同汛期的河水,在平華村的街巷間迅速漫溢開來。許多村民按捺不住好奇與激動,紛紛湧到林家大宅外張望,都想親眼瞧瞧那據說畝產千斤的神奇“玉米”,更想探聽清楚這關乎未來的好訊息。
院中,那堆積如小山般的金黃玉米,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溫暖而飽滿的光澤。它們不僅僅是糧食,更是平華村親手握在手中的希望與奇蹟。
村中長老和代表們圍在林守業與林文柏身旁,個個臉上洋溢著紅光,情緒激昂。
“守業啊,這……這玉米,真能分給咱們種?”一位鬍子花白的長老聲音帶著微顫,急切地確認。
“自然。”林守業語氣沉穩,帶著寬厚的笑意,“今日之議,諸位都聽到了。留下這一半,就是為了咱們村,為了咱們‘平字四村’!村裡但凡想種的,都能到村公所登記,依照新菜種子的規矩,符合條件的都能買種子回去種!”
“太好了!老天爺,一畝地一千多斤啊!種上兩畝,家裡一年嚼穀都不愁了!”
“何止不愁!你方才沒嘗那滋味?煮的、烤的、炒的……我這把年紀都沒吃過這般香甜的糧食!”
“林家這是又領著咱們全村,往前踏了結實一步啊!”
喜悅之情不僅在院內激盪,更感染了院外圍觀的村民,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喝彩與歡呼,大家對未來的憧憬從未如此真切、熱烈。
在這片喧騰中,小果果卻一直記掛著一件她認為頂頂重要的事。她跑到爹爹林文松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起小臉,神情無比認真:“爹爹,果果要送玉米給幫果果修院子的伯伯嬸嬸。”
林文松低頭望進女兒清澈的眼眸,心中一片溫軟。他彎腰將果果穩穩抱起,朗聲對眾人笑道:“各位鄉親,先靜一靜。大家也知道,我姑父得了些胡商種子,裡頭許多咱們不認得,不敢輕易試種。這次的玉米,可是果果從那堆種子裡慧眼識出,執意要種的!”
“若非她這份堅持,咱們只怕要與這寶貝失之交臂了。如今咱們的小功臣發話了,她種玉米時便許諾,收成了要感謝幫她修小院的鄉親。所以啊,今兒得先讓她把這份心意送出去。”
這話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眾人目光慈愛地聚焦在這有福氣又懂事的小糰子身上。
趙四爺頷首附和:“不錯,合該給果果記上一功!這玉米,先緊著她的心意來安排。”
院裡院外的村民都含笑注視著,看這小丫頭如何行事。
果果走到玉米堆旁,努力抱起一個碩大的玉米棒子,回頭招呼:“哥哥、姐姐來幫我。”林芝蘭、林睿等兄姐立刻圍攏過來,聽她指揮。原來小丫頭記得清清楚楚,要給幫過忙的人家每戶分上五根玉米棒子。上官奶奶家、黃豆爺爺家、尤一手爺爺家、秋雲嬸嬸家、何爺爺家……她竟無一遺漏!每報出一個名字,林文柏便高聲重複一遍。
被唸到的人家,大人孩子無不喜滋滋地上前,從果果和林家孩子們手中接過那份金燦燦的謝禮。上官玉瑩、黃豆爺爺等老人家,樂得合不攏嘴,輕撫果果的發頂,連聲誇讚:“果果真乖,還記著咱們呢!”
何秋雲因力氣大,當初修院牆出力最多。她接過沉甸甸的玉米,素來少有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身邊兩個小女兒興奮地拍手歡呼,大女兒丁芙更是雀躍:“娘,娘,咱家也有玉米了!”
林文柏看著院中剩餘的玉米,俯身溫和地問果果:“果果,早上幫忙採收玉米的叔叔們也很辛苦,咱們也分些給他們嚐嚐,可好?”
果果用力點頭,童聲清脆:“叔叔辛苦,要給叔叔們吃!”那十名被選中的幹活好手,本以能率先採摘、在縣尊面前露臉為榮,此刻又被這意外之喜砸中,個個激動得手足無措。能親手採收已覺光榮,如今竟還能優先品嚐到這夢中滋味,實在是……太好了!
只見丁老三、丁老四、林三郎(小魚兒爹)、劉小山及其他幾位好手,全都帶著憨厚而實誠的笑容,既有些拘謹,又難掩驕傲地上前領取。一群漢子將腰桿挺得筆直,神情莊重得如同接受檢閱,其中有兩人更是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引得鄉親們一陣善意的鬨堂大笑……
玉米一份份送出,領到的人家如獲至寶,小心翼翼捧在懷中,在周遭羨慕的目光裡歡天喜地歸家。未曾分到的人家也並不著急,族長和里正既已承諾村裡留了種,大家便都有了盼頭!
然而,這片和樂融融的景象,落在某些人眼中,卻格外刺心。
人群外圍,林守成一家遠遠瞧著,臉色複雜難看。林胖墩使勁嗅著空氣中殘留的玉米甜香,眼見別家孩子歡天喜地,用力扯著王氏的袖子吵鬧:“奶!我要吃那個!憑啥他們有,咱家沒有!”
王氏心裡酸澀氣悶,低聲嘟囔:“還不是你那好大爺……眼裡哪還有咱這門窮親戚……”
林守成面色鐵青,回想大哥林守業方才與縣尊、將軍談笑風生的模樣,再對比自家如今的邊緣處境,一股混雜著懊悔與妒恨的情緒狠狠啃噬著他的心。早知今日,當初何至於……
不遠處,林文桂原本也拉著臉。她與林文松家關係疏淡,修院子時未曾幫忙,此刻見何秋雲都能憑著力氣得了臉面,捧著玉米從眼前走過,心裡如同打翻了醋瓶,酸澀難言。她想支使兒子丁旺去四叔家討要兩個,偏生拉不下臉面,只能暗自憋悶,難受不已。
誰知,事情轉眼便有了轉機——里正竟給早上參與採收的漢子們也分了玉米!她丈夫丁老三可是村裡出了名的幹活好手。瞧,他也從里正手中接過了五根飽滿的玉米棒子。林文桂見狀,立刻精神一振,迅速理了理鬢髮,抻平衣角,快步擠進人群朝丈夫走去。
好不容易擠到丁老三身邊,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一貫的“賢妻”姿態,柔聲道:“當家的,辛苦了!咱們回吧,孩子們還在家盼著呢,見了這玉米不定多高興!我幫你拿些?”
憨厚的丁老三得了媳婦兒誇讚,本就笑容滿面的臉更是燦爛:“媳婦兒,我來拿,沉!走,回家煮玉米吃!”
林文桂笑逐顏開,難掩得意地跟在丈夫身旁,再次從人群中穿過,那姿態彷彿得了天大的彩頭。豈料剛擠出人群,便見她爹孃哥嫂領著林胖墩、林小胖在路旁候著。
王氏立刻堆起滿臉笑,對丁老三道:“哎喲,好女婿!今兒可給咱們林家長臉了!好,真好!這就是那玉米棒子?看著就沉甸喜人!文楊,還愣著幹嘛,快幫你妹夫拿著!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林文楊心領神會,上前便從丁老三手中接過玉米:“妹夫,辛苦了!我來拿就成。走,家去!爹孃今日也跟著沾光享福了,女婿爭氣,帶回這等新鮮吃食,正好嚐嚐鮮!”
“可不嘛,爹孃,我聽人說這玉米煮、炒、燉湯樣樣都行,滋味是鎮上貴客都誇不絕口的!今晚我都做來給您二老嚐嚐!”姜氏也連忙湊趣。
林守成早已收起之前的鐵青面色,端起長輩的矜持架子,朝丁老三微微頷首:“老三,今日表現尚可。走,回去陪我喝兩盅。”
林文桂愣在當場,眼睜睜看著還沒捂熱的玉米就被孃家半道截走,連憨厚的丁老三也被一同拉去。她氣得跺了跺腳,一咬嘴唇,終究還是跟了上去——這是她丈夫掙來的,說甚麼她也得吃上一口!
另一邊,劉小山抱著玉米回到家,馮小芹早得了信兒,已燒好了熱水,並將孩子們從婆婆處接了回來。一見丈夫進門,她立刻迎上前,語氣帶著難得的輕快:“小山,你真行!咱家也能頭一批嚐到這玉米味兒了。快放下,今晚就吃這個!”這一回,她竟未想著往孃家送,當然,也未曾想到要送給婆家。此刻她滿心想的,是與丈夫、孩子一同享用這得來不易的香甜。
是夜,平華村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的炊煙,彷彿都纏繞著一股別樣的清甜。
煮玉米的香氣嫋嫋瀰漫,籠罩了整個村落。孩子們巴巴守在鍋邊,待玉米一出鍋,便迫不及待地“呼哧呼哧”吹著氣,咬上大大一口,小臉上瞬間綻開滿足的笑花。
“娘,真甜!比飴糖還甜!”
“爹,這個好吃,明兒個還想吃!”
大人們也圍坐桌旁,細細品味這神奇的恩賜。有人學著宴席所見,試著用玉米粒炒蛋;有人則就著鹹菜,大口啃食煮玉米,覺得這便是無上美味。
“嘖嘖,這玉米渾身是寶,芯子熬湯都香得很,一點不糟踐。”
“聽說磨成粉能做餅子、窩頭,比雜糧面不知強出多少!”
“待咱家那幾畝地空下來,說啥也得種上這個!”
“對!跟著林家走,準保錯不了!”
歡聲笑語,和著玉米的馥郁香氣,在平華村的夜空中悠悠飄蕩。送走了意猶未盡的鄉親們,林家眾人開始收拾院落。這時,小果果卻輕輕拉了拉爹爹林文松的衣角,仰起小臉,語氣帶著一絲記掛:“爹爹,還有閆伯伯沒有吃到玉米哦!”她記得清清楚楚,當初修小院時,鎮上迎客樓的閆伯伯不僅送了磚瓦木料,還特意送了一對胖頭魚給她,說是討個“魚躍龍門”的好意頭呢。
林守業在一旁聽了,眼中流露出欣慰與讚許。他撫須點頭,對林文松和李文遠吩咐道:“果果說得對,做人不能忘本,閆老闆的情誼咱們得記著。明日你們往鎮上送菜時,便去迎客樓一趟,代咱家誠心邀請閆老闆,請他得閒時務必來村裡坐坐,嚐嚐這玉米的鮮味。” 畢竟已與文縣尊等人言明剩下的玉米皆有用處,不便再大量送出,邀請對方上門品鑑,既是尊重,也是更為穩妥周到的方式。林文松與李文遠連忙應下。
是夜,月華初上。
在大多數人家還沉浸在品嚐玉米的喜悅中時,林文柏卻帶著林芝蘭、黃義、林睿等幾個稍大的孩子,提著一壺壺依舊溫熱的玉米南瓜飲,悄然走出了家門。他們穿行在熟悉的村路上,將這份清甜暖胃的飲品,送到了村裡幾戶的孤寡老人家中。
“古大爺,這是用新收的玉米和南瓜熬的飲子,您嚐嚐,暖暖胃。”
“三婆婆,芝蘭給您送湯來了,小心燙。”
老人們接過溫熱的陶碗,感受著那份直達心底的暖意,渾濁的眼中滿是感動。這不僅是是一碗甜湯,更是林家拳拳的敬老之心,是平華村世代相傳的淳樸鄉風。林文柏藉此讓家中小輩懂得,家族之興,在於積累,更在於分享與回饋。
這一夜,金玉的香甜與複雜的人情冷暖交織,而林家的感恩與仁厚,如同那溫潤的南瓜玉米飲,悄然滋養著這片土地。無數關於溫飽、富足與未來的美好願景,在這金玉滿村的香甜與人情的暖流中,深深地紮下了根。
而我們的小團寵果果,在圓滿兌現所有承諾後,正心滿意足地啃著孃親特意為她留的最嫩的一根玉米棒子,小臉蛋上沾著幾顆金黃的玉米粒,笑容比蜜糖還要甜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