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樊景琰如約而至。
與他同來的,還有一輛由兩匹健騾牽引、造型沉穩的四輪太平車,在幾名樊家隨從的護衛下,緩緩駛入平華村,徑直停在了林文松家院門外。這不同於尋常馬車的規制與動靜,立刻引來了村民的圍觀。
車停穩後,樊景琰先從一旁伴行的輕便馬車中下來,依舊是一身淡青常服,氣度從容。他先與聞聲出迎的林文松、張青櫻見了禮,隨後,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輛太平車。
只見隨行的護衛熟練地解開固定繩索,將車廂一側經過改造、帶有透氣欄杆的擋板放下。車廂底部鋪著乾爽的草料,一匹通體棗紅、四蹄踏雪的小馬駒正安靜地站立其中,它體型嬌小勻稱,鬃毛順滑,眼神溫順中帶著一絲長途運輸後的疲憊與懵懂。
“哇,是馬!車裡是匹小馬!”
“好神氣的馬駒子!這車也稀奇,四個輪子!”
“樊家真是了不得,竟用這般講究的車給林家送馬來?!”
“啥?這小馬駒是送給林家的?”
“可不,我昨兒聽說,這是特意從京城送來給果果的謝禮呢!”
村民們驚歎不已。在這偏遠山村,牛、驢已是重要資產,馬匹罕見,而用專門改造的太平車千里迢迢運送一匹小馬駒,其展現出的財力與用心,令人震撼。
林守業、林守英與李貨郎等林家核心長輩此刻也已趕到,見此情景,亦是面露驚容。林守業作為大家長,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慎重:“樊少東,這份禮……過於貴重了,恐小孫女承受不起。”
樊景琰態度恭敬,向幾位長輩行了禮,誠懇言道:“林老族長,諸位長輩,切勿如此說。此乃內子一片赤誠感激之心。去歲內子孕中艱辛,全賴貴村泡菜開胃,蔬果滋養,方能平安誕下幼子。後又得果果所贈輔食良方,小兒受益無窮。此恩重於山嶽。”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真摯,“內子言,尋常之物不足掛齒,知果果活潑可愛,特尋了這匹性情最是溫順的塞外小馬駒,盼它能陪伴小恩人一同成長。此車亦是特意安排,唯恐路途遙遠,委屈了這小生靈,務必使其安然無恙抵達。”
他略作沉吟,又補充道:“況且,果果提供的輔食良方,經宮中御醫驗證,已薦於宮中,如今風行京城,不知惠及多少嬰孩。我樊家祖訓‘有恩必報’,樊某不敢違。” 他並未言明,那“小南瓜紅魚輔食”因依賴平華村特供食材,已讓樊家在京城獨領風騷,地位愈發穩固,家族內部對此讚譽有加。
他言辭懇切,情理兼備,這番心意讓林家長輩們為之動容。樊家“有恩必報”的祖訓與林家的仁厚之風在此刻交匯。
就在這時,小果果從屋裡跑了出來。她一眼就瞧見了車廂裡那抹漂亮的棗紅色,大眼睛瞬間亮如星辰。
“小馬!”她歡呼著,卻並不魯莽上前,而是在大人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被爹爹抱近車廂。
奇妙的感應隨之發生。那小馬駒原本因陌生環境而略顯不安,在果果靠近的瞬間,竟奇異地平靜下來。它彷彿瞬間感受到了院落中那股令人身心舒暢的盎然生機,主動低下頭,溫順地蹭了蹭果果伸出的小手,鼻息溫熱柔和。
“大爺爺,爹爹,小馬喜歡果果!”果果驚喜地回頭,小臉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小馬駒也彷彿精神一振,先前的萎靡疲憊一掃而空,親暱地回應著。
見此情景,林守業等人相視一笑,心中顧慮盡去。“既如此,果果,快好好謝謝樊伯伯和郡主嬸嬸的厚禮。”
果果立刻乖巧地向樊景琰行禮:“謝謝樊伯伯!謝謝郡主嬸嬸!果果好喜歡小馬!”
這份超乎想象的厚禮,讓林家上下深切感受到了樊家的誠意,氣氛頓時變得無比融洽。護衛們小心地將小馬駒牽下車,它踏上林家的土地,竟顯得格外適應。
待小馬駒在院中稍適安頓,果果立刻想起要招待自己的新朋友。她站起身,邁著小短腿就朝自己的小菜園跑去。令人驚訝的是,那小馬駒竟也噠噠噠地自動跟上,寸步不離,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果果在小菜園裡麻利地拔起一根水靈的胡蘿蔔,擦淨泥土,又摘了一根嫩胡瓜,正欲抱起,回頭見小馬兒已安靜地候在身後,她樂得眉眼彎彎,當即獻寶似的遞到它嘴邊。小馬駒顯然極喜歡這份“見面禮”,低頭慢慢咀嚼起來,姿態溫順親人。
不一會兒,果果提著小籃子回到大院,裡面盛滿了鮮紅的野草莓。小囡囡雙手捧著籃子,遞到樊景琰面前:“樊伯伯吃草莓,果果種的,從山上採回來的,院子裡好多。”見他接過,她又認真補充:“甜甜的,好吃的。” 期間,那小馬駒始終安靜地跟在果果身側,儼然已認定了這位小主人。
眾人見這情景,既訝異又欣慰,皆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這和諧的一幕。張青櫻笑著柔聲道:“果果,孃親把草莓洗洗再給樊伯伯。你要不要帶樊伯伯去看看你的小院?當初修院子,樊伯伯家也出了力呢。”
其實,自踏入院門起,樊景琰的目光便被院中那棵巍然挺立、枝葉繁茂的平果樹深深吸引。置身此院,他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泰感浸潤全身,疲憊盡消,精神煥發。
這棵樹的存在感無比強烈,綠意盎然,生機沛然,遠非尋常林檎可比。他方才沉浸在這玄妙氛圍中,一時忘言。此刻被話語喚回神,他輕咳一聲,順勢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歎與好奇:
“林老族長,文松兄,請勿見怪,實在是貴院中這棵果樹令人心折!想必這便是樊掌櫃提過的‘果果的樹’吧?果然神異非凡,置身其下便覺心曠神怡。聽聞此樹與果果同庚,伴其而生?”
林文松笑著點頭:“正是,果果說這是她的樹。她院裡還有‘爹爹的樹’、‘孃親的樹’呢!”
果果聽到提及她的樹,也仰起小臉,笑盈盈地對樊景琰發出邀請:“樊伯伯,你想看我爹爹和孃親的樹嗎?在果果小院裡哦。”
樊景琰從善如流地蹲下,與果果平視,流露出溫和的嚮往:“果果好厲害,有這麼多樹啊。果果,你這棵大樹可有種子?樊伯伯也想給家中的小弟弟栽一棵同樣的樹,等他長大了能吃果子,定然歡喜。”
“現在沒有種子哦,”果果用小孩子的邏輯努力解釋著,“果果的樹還要長大,好久以後才有種子。” 她自然無法說清靈果樹只能分株、且離村即失神異的特性,以及變為凡樹後方能育種的原委。
一旁的林守業與林文松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林文松介面,語氣坦然依舊:“樊少東,此樹確與小女有緣,在她出生之日種下。只是說來慚愧,此樹開花結果僅兩次,所結果實之種子,我等皆已試過,至今……無一發芽。其中玄妙,我等也仍在摸索,恐還需些年月,方能窺得門道。” 這番回答既未隱瞞關鍵,也未深究根源,將靈樹之異歸於自然未知,合乎情理。
樊景琰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心知此物非凡俗可強求,便從善如流,轉而讚歎幾句,不再執著於此。隨後,他便在興致勃勃的果果引領下,去參觀那專屬小院,那匹小馬駒也忠誠地跟在後面。
一踏入這“院中院”,樊景琰便覺氣息更為清靈。但見那幾畦菜地裡的胡蘿蔔、胡瓜、茄子,水靈鮮嫩,尤勝村中別處;移栽的野草莓蔓延一片,紅豔欲滴,香氣襲人;牆角那兩隻由平正村送來答謝太空蓮種子的鴨子,更是羽毛油亮,膘肥體壯,全然不似僅養了三月有餘;院牆邊移栽的各色果樹,亦是長勢喜人。
“樊伯伯,這是爹爹的樹,這是孃親的樹。”果果一手牽著樊景琰,一手指點著那棵松樹與櫻桃樹,稚聲介紹,“它們都會結果子的哦,樊伯伯來吃果子!”
“好,樊伯伯一定來!”樊景琰望著滿院蓬勃生機,感受著身旁小囡囡的純粹童真,只覺神清氣爽,所有機心算計,在此刻皆煙消雲散。
正當他沉浸於這方小天地的奇異與寧和時,那兩隻肥嘟嘟的鴨子忽然“嘎嘎”歡叫起來。其中一隻搖搖擺擺踱到草窩邊,片刻後,又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
果果好奇地跑過去,俯身從草窩裡拾起一枚鴨蛋,仔細看了看,便蹬蹬蹬跑到樊景琰面前,雙手高高舉起:“樊伯伯,小鴨子第一次下蛋了,送給你!”
樊景琰下意識接過,入手便覺沉甸異常,蛋殼光潔溫潤。他定睛細看,心中不由一震——這蛋,竟比尋常鴨蛋大了足足一圈!更令他瞳孔微縮的是,藉著天光,他隱約窺見蛋殼之內,似乎……不止一個蛋黃的身影?
(後來經張青櫻確認,這果真是一枚極為罕見、寓意祥瑞的“三黃蛋”!)
手捧這枚剛剛誕生於此地的三黃蛋,站在這個處處透著不凡的小院裡,看著身邊靈氣盎然、受萬物親近的小果果,樊景琰心中最後一絲屬於商人的權衡揣度,徹底被一種由衷的驚歎與敬畏所取代。
他徹底明瞭,平華村的真正價值,在於這份得天獨厚的“靈秀”,在於這方被福澤的水土與人。唯有以誠相待,方是長久共存之道。
辭別林家時,樊景琰的步伐格外沉穩。他知道,經此一行,樊家與平華村的聯結,已超越了簡單的買賣關係,步入了一個基於相互尊重與由衷驚歎的全新階段。
而那匹棗紅色的小馬駒,正親暱地偎在它的新主人果果身邊,悠閒啃食著鮮嫩的胡蘿蔔,將成為這份特殊情誼最生動長久的見證。